黎明前的東京像是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清洗儀式。前夜的暴雨沖刷掉了城市的罪惡,留下一地清新的濕潤空氣。我站在安全屋的陽台上,手中的咖啡冒著熱氣,霧氣中瀰漫著那股苦澀的氣息,像是一種對即將到來的危險的預警。
天際線上,第一縷陽光剛剛開始穿透厚重的雲層。城市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那些高聳的玻璃帷幕如同某種古老生物的鱗片,在日光中反射著冷冽的光芒。我望著遠處,某個不為人知的神秘研究中心就隱藏在那片看似平凡的景色之中。
「你喝咖啡的方式還是沒變。」F站在門口,身上穿著米蘭提供的一套米色風衣,「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一口一口,永遠不會喝到最後一滴。」
我沒有轉身,只是望著那道逐漸明亮的天際線。「有些習慣是不會改變的。」我說。
她走到我身邊,手裡同樣拿著一杯咖啡。晨風吹起她的金髮,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澤。我們就這樣並肩站立,沉默中蘊含著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
「我不明白的是,」F終於開口,「為什麼是你。」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晨風吹散,「在所有的容器中,為什麼只有你成功地保留了自我。」
我啜了一口已經有些涼的咖啡。「也許是因為我從來就不知道自己是誰。」
F轉頭看我,眼中帶著一絲罕見的驚訝。「這倒是個有趣的答案。」
「當你沒有堅固的自我意識時,」我繼續說,「你就不會那麼堅決地抵抗外來的存在。」我放下咖啡杯,視線落在遠處那片霧氣繚繞的山巒,「或許那個遠古的意識也是如此。它沒有試圖去取代我,而是...共存。」
「你聽起來很平靜。」F的語氣中帶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知道自己體內寄宿著某個遠古存在,你居然能如此...接受。」
「接受並不等同於放棄。」我的手指在陽台欄杆上輕輕敲擊,「認識到自己的真實狀態,是掌控命運的第一步,不是嗎?」
F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我們再次陷入沉默,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東京的天空漸漸變亮,雲層被朝陽染成橘紅色,像是某種預言中的天火即將降臨。
「咳...咳...」十一的咳嗽聲從身後傳來,打破了這片寧靜。他靠在門框上,神情依然散漫,但那雙眼睛卻異常警覺。「最後一批裝備到了。」他遞給我一個黑色的小盒子,「里面是那種特製的注射劑,據說能暫時抑制能量場波動。」
「有用嗎?」我接過盒子,感受著其中裝置的重量。
十一聳聳肩,「咳...咳...誰知道呢。陳組長的人造了這個東西,我只負責偷來。」
米蘭從室內走出,身後跟著那個高大的黑衣人,還有另外兩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子。他們的表情冷峻,動作卻出奇地協調,顯然經過專業訓練。
「時間快到了。」米蘭說道,她穿著一身嚴謹的黑色西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顯得格外冷峻。「你們都知道計劃了。」
我轉過身,小鬼也從側門走出。她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恢復了那種鋒利的光芒。米蘭給她提供了一些特殊的藥物,雖然無法完全治癒傷勢,但足以讓她恢復部分戰鬥力。
「通訊設備。」小鬼拿出六個微型耳機,遞給我們每人一個,「最新款的量子加密,理論上不會被攔截。」她停頓了一下,「理論上。」
我們站在晨曦中,每個人的眼神中都帶著不同的決絕。米蘭為了妹妹,F為了真相,小鬼為了...也許只是單純地不願意輕易死去。而我,則為了理解那個存在於我體內的古老意識,理解它的本質和目的。
「我們會在實驗室會合。」我說,「記住,時間點必須精確。」
F點點頭,眼神中帶著某種我熟悉的專注。那是她在每次重要任務前的表情,不帶任何情感,純粹是對細節的極致關注。
「如果出了什麼意外,」F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不要回頭找我。」她環視我們每個人,「完成你們自己的任務。那才是最重要的。」
米蘭似乎想反駁什麼,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她看向她的三名手下,點頭示意。那個高大的黑衣人率先走下樓梯,另外兩人緊隨其後,行動迅速而安靜,像是某種精心編排的舞蹈。
F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包含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隨後她跟上米蘭,一起走向停在樓下的黑色轎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脆。
「她是對的。」小鬼在我旁邊輕聲說,「如果計劃出了差錯,我們每個人都要有單獨撤退的準備。」
十一走到陽台邊緣,望著轎車漸漸駛離。「咳...咳...」他的咳嗽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明顯,「她還沒告訴你全部真相,對吧?」
我看著他,沒有作聲。十一總是這樣,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提出最尖銳的問題。
「咳...咳...那隻鳥,」他繼續說,「不只是某個遠古意識的標記。它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存在,一個...觀察者。」
「你怎麼知道這些?」
十一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咳...咳...因為我見過它,在很多年前。那時候它還不屬於你。」
這句話如同一塊冰冷的石頭,沉重地落入我的意識湖泊,激起無數思緒的漣漪。那隻鳥的存在似乎比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它與我的聯繫也許並非偶然,而是某種更龐大計劃的一部分。
「別發呆了。」小鬼打斷我的思緒,「我們也該出發了。」
我們的交通工具是一輛不起眼的灰色麵包車,偽裝成普通的電力維修車輛。車廂後部放滿了各種工具和設備,既是偽裝,也是我們潛入所需的實際裝備。
「這是昨晚準備的。」小鬼遞給我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和一頂帽子,「不會引人注目,但布料經過特殊處理,能夠擾亂大多數生物掃描儀。」
十一坐進駕駛座,咳嗽了幾聲後發動引擎。「咳...咳...你們確定要從西側進入?那邊的防禦系統最近升級過。」
「正因如此,」我說,「他們不會預料到有人從最強防禦的地方突破。」
十一聳聳肩,不再多言。車子平穩地駛離安全屋,融入了東京早晨逐漸擁擠的車流中。
「米蘭的話,你信幾分?」小鬼壓低聲音問我,「關於她妹妹的事。」
這個問題讓我稍稍停頓。透過窗戶,我能看見東京的街道漸漸熱鬧起來,早班通勤的人流開始增多。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忙於生活的表情,完全不知道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正有人籌劃著一場足以改變世界的行動。
「米蘭不像是會為了某個人冒這麼大風險的類型。」我最終說,「除非那個人對她真的很重要。」
「或者她的妹妹身上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小鬼說著,目光掃過車外飛逝的景色,「比如,如果她是另一種類型的容器...」
「你也在懷疑這一點?」
小鬼輕輕點頭,「那些黑衣人太專業了,不像是臨時拼湊的團隊。」她轉頭望向窗外,「而且米蘭對整個基地的了解程度也太詳細了。」
「她有自己的小隊。」我同意這個推論,「可能更早就開始調查組織了。」
「問題是為什麼。」小鬼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如果她真的只是為了救妹妹,大可以用其他方式。但她選擇了最危險的一種。」
「咳...咳...」十一的咳嗽聲從前座傳來,「也許她和妹妹一樣,都是某種容器。只是她的能力不那麼...明顯。」
我望向窗外,思考著這個可能性。東京的郊區景色開始顯現,高樓大廈逐漸被低矮的住宅和綠色的田野所替代。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落,在潮濕的路面上形成一片片光斑。
「也許她想要的不只是救出妹妹。」我輕聲說,「也許她想知道真相。」
「什麼真相?」小鬼問。
「關於容器的真相,關於那些遠古存在的真相。」我的視線穿過薄霧,落在遠處一座不起眼的建築群上,「關於人類在這個宇宙中的真正位置。」
小鬼輕笑了一聲,「聽起來很玄乎。」但她的眼神告訴我,她並不是真的在嘲笑。在這一行待得夠久的人,都知道有些真相確實超出了普通人的理解範圍。
「我感覺到了。」我突然說,「它的存在。」
「你指的是...」
「那個在我體內的意識。」我的聲音變得奇怪,彷彿不是完全來自於我,「自從F告訴我真相後,我能感覺到它變得更加...清晰。就像是隔著一層薄紗看世界,原本模糊的輪廓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小鬼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武器,「它對你說話嗎?」
「不是用語言。」我搖頭,「更像是...某種感知。當我看著某些事物時,會突然理解它們的本質,理解它們與周圍世界的聯繫。」我停頓了一下,「就像現在,當我看著那座山。」
小鬼順著我的視線望去。遠處一座不起眼的山丘,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對普通人來說,那不過是郊外眾多山丘中的一座,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那座山下有什麼?」小鬼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絲緊張。
「一個節點。」我的回答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一個能量網絡的交匯處。如果你能看見能量流動的方式,你會發現它們都在朝著那個方向匯聚。」
小鬼的表情變得凝重,「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嗎?」
「不。」我搖頭,「陳組長的基地在另一個方向。但那座山...某種程度上比基地更重要。」
「為什麼?」
「因為那裡可能是一個原始的守墓人聖地。」我的聲音幾乎是耳語,「一個世界樹的根系延伸到的地方。」
「咳...咳...真有趣。」十一的聲音從前座傳來,「當你還是重明的時候,從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
我望向他的背影,注意到他的肩膀有些僵硬。「你什麼意思?」
「咳...咳...沒什麼。」他搖搖頭,「只是觀察而已。」
小鬼沒有再問下去。她知道有些問題的答案超出了當前的任務範圍。車子繼續在公路上前行,我們各自沉浸在思緒中,為即將到來的挑戰做著最後的心理準備。
耳機中傳來F的聲音,「我們已經到達目標區域外圍。」她的聲音冷靜而專業,「按計劃進行。」
米蘭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基地的安全系統比預想的要複雜。我需要額外時間進入核心區域。」我能聽到背景中有細微的交談聲,似乎是她的手下在匯報情況。
「收到。」我簡短地回應,然後看向小鬼,「改變計劃。我們需要製造一個更大的干擾。」
小鬼點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異常的興奮。「多大的干擾?」
「足夠讓整個基地的安保系統都分散注意力的那種。」我說著,從背包裡取出一份更詳細的地圖,「東側圍牆這個位置,有一個次級發電站。如果它突然發生故障...」
「整個基地都會陷入混亂。」小鬼接過話去,唇角泛起一絲冷笑,「我喜歡這個主意。」
十一驅車到達一個隱蔽的樹林邊緣,熄滅引擎。從這個位置,可以清楚看到那個偽裝成普通研究中心的基地。外表上看,那只是一座現代化的建築,被一圈高牆和茂密的植被所環繞。但我知道,真正的秘密都藏在地下——那些實驗室,那些容器,那些被困住的靈魂。
「咳...咳...到這裡就是我送你們的極限了。」十一說,「再近的話,我的車可能會被安保系統掃描到。」
「謝謝。」我說,「你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十一點點頭,「咳...咳...如果你們三小時內不出來,我就啟動備用計劃。」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帶著某種難以捉摸的情緒,「希望不會走到那一步。」
「準備好了嗎?」小鬼問道,手已經搭在車門把手上。
我點頭,同時感受到體內那個古老意識的波動。它似乎也在期待著什麼,那種期待感透過我們共享的感知傳遞過來,既熟悉又陌生。
「記住,」我最後提醒道,「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按計劃行事。如果我...有任何異常,不要猶豫,立即執行備用計劃。」
小鬼的眼神變得複雜,但她還是點了點頭。「希望不會走到那一步。」她重複了十一的話,聲音裡卻帶著更多的堅定。
我們下車後,迅速戴上工作帽和口罩,偽裝成普通的維修人員。背包裡裝著各種設備,既是用來應對安保系統的工具,也是在緊急情況下的武器。
「F,我們已就位。」我對著耳機輕聲說,「開始行動。」
「明白。」F的回應依然冷靜,「十分鐘後見。」
小鬼和我沿著樹林邊緣快速移動,目標是基地東側的圍牆。那裡有一個安保相對薄弱的位置,是我們潛入的最佳選擇。
太陽已經升得更高,但晨霧依然未散。在這層薄紗的掩護下,我們的行動變得更加隱蔽。當我們接近圍牆時,我感到一種奇特的能量波動從地下傳來,像是某種脈搏在大地深處跳動。
「感覺到了嗎?」我問小鬼,「那種震動。」
她搖頭,「只有你能感覺到這些。」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我讀不懂的情緒,「就像在冰島時一樣。」
我沒有再說什麼。是的,這種感知是獨特的,來自於那個共享我身體的遠古意識。它似乎在告訴我什麼,引導我注意某些我原本會忽略的細節。
當我們到達圍牆邊緣時,小鬼從背包中取出一個小型裝置,迅速安裝在牆上。那是一種特殊的音波發生器,能夠在短時間內找出結構中的弱點。
「找到了。」她輕聲說,指向牆面上的一個特定位置,「這裡的結構被動過,可能是某種秘密通道。」
我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微型雷射切割器,對準那個位置。切割的過程異常迅速且安靜,不到三十秒,牆面上就出現了一個足夠我們通過的開口。
穿過牆壁,我們進入了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從外表看,這裡就像是一個普通研究中心的庭院,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在遠處散步交談。
「發電站在那個方向。」小鬼指向一座低矮的建築,「看起來警衛不多。」
我點頭,同時注意到空氣中那種若有似無的能量波動變得更加明顯。它們似乎在地面下形成某種網絡,相互連接,相互呼應。這種感知讓我想起F說過的話——關於世界樹的根系,關於那些遠古存在的網絡。
「聽著,」我突然抓住小鬼的手臂,「如果我被那個意識完全控制,你要怎麼辦?」
小鬼的眼神變得凌厲,「你在擔心什麼?」
「昨晚和F的對話後,」我的聲音很低,「我感覺它變得更加...活躍。就像是被喚醒了一樣。」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她反問,「如果你知道風險這麼大?」
我望向那座隱藏著無數秘密的建築,「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知道它究竟想要什麼。」
「但代價呢?萬一你成了另一個影子呢?」
我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在我腦海中盤旋了整晚。如果那個遠古意識真的開始主導我的行動,我將成為什麼?又會失去什麼?
「如果發生那種情況,」我最終說,「你知道該怎麼做。」
小鬼的表情變得嚴肅,她點點頭,眼神中帶著某種無聲的承諾。
「走吧。」我轉身向發電站移動,「時間不多了。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bLw7yS7G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