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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魚們晚上好!我是『炎上爆裂』頻道的『炸彈男孩』,peace!」晃動的直播鏡頭前,一個打著舌釘、臉上刺青的金髮青年咧嘴吹了聲口哨,輕浮地比了一個搖滾手勢,「各位知道『血百合』嗎?我們今天來到澀谷車站前,就是要挑戰這個恐怖的都市傳說!」
炸彈男孩說完,裝模作樣地深鞠一躬,吐著舌頭,還挑釁地朝鏡頭眨了眨眼,再次比出搖滾手勢。
「嗚~血百合要來找你囉~噗哈哈哈!」鏡頭後傳出同樣輕佻的男聲,畫面隨著他刺耳的笑聲而晃動。
「白痴啊你!血百合又不是鬼。」炸彈男孩笑著打了一下拍攝者,「我們已經找到了目標了。轉過去。站在公車站牌下的那個。看到沒?那個地雷系的美人。」
鏡頭一晃,轉到了公車站牌上。
在熱鬧的公車站台上,一個漂亮的少女安靜地站在夜風裡,黑色洋裝隨風輕輕擺動,薄紗層層疊疊,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形。她穿著一雙破洞設計的過膝襪,帶著一點隨性的頹廢感,讓她的可愛多了幾分不羈。
脖子上的絲帶頸鍊貼著鎖骨,低調卻帶點個性,黑色指甲油映著街邊的車燈,和煙燻眼妝相互襯托,讓她白皙的臉龐顯得更精緻。她白金色的長髮披在肩上,兩束馬尾用紅色緞帶輕輕繫起,在夜風下晃動,甜美中透著一絲陰鬱,不管在哪裡都會讓人多看兩眼。
「哦?篠原桑和井口桑已經就定位了。」
金髮男對著鏡頭指著兩個渾身肌肉的彪形大漢,幾乎有兩米高,他們分別站在少女兩側,開始朝她搭話。
「篠原桑是原格鬥拳王,以前不小心打死了對手,但仍然在地下擂台上活動;井口桑是軍警近戰格鬥專家,目前在警察特殊急襲部隊擔任教練,聽說也殺過好幾個人哦!」
從篠原和井口健碩身軀的縫隙間,可以看見他們在與少女攀談。但少女面無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說話。最終,在篠原用大拇指比了比旁邊的暗巷,少女的纖細的背影便在兩名壯漢的擁簇中消失。
就在直播鏡頭隨意捕捉著街頭嬉鬧之際,彷彿有一道隱隱的陰影在暗巷邊緣徘徊,但兩人都沒有注意到。
「哎唷?搞起來了嗎?」
炸彈男孩興奮地搓著雙手,嘴角揚起一抹壞笑。他看也不看車流,腳一蹬便竄了出去。司機猛按喇叭,他卻只是大笑一聲,輕巧地側身閃過。
鏡頭緊追著他的腳步,在一連串雜亂的喘息聲與腳步聲中,他總算衝到了對街的公車站台,還順勢拍了拍自己胸口,彷彿剛才那一幕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喂,白痴達也,你還沒跟觀眾們介紹『血百合』的傳聞啦。」
拍攝者說著,鏡頭頓了一下,隨即亮出他的面容——滿耳的釘環、藍色的亂髮、嘴角玩世不恭的弧度,與炸彈男孩同個調調。
「聽說只要跟那個地雷女搭話,就會突然後冒出一個戴黑色安全帽的女人,把搭話者打得渾身是血,最後再原地消失!」
拍攝者說完,畫面又轉回了炸彈男孩那邊。炸彈男孩彷彿忘了自己在直播一般,臉色蒼白,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愣愣地望著暗巷深處。
「達也?喂,混蛋,說句話啊!不然要變放送事故了啦。」
他向炸彈男孩走近,炸彈男孩卻眼神呆滯地看了螢幕一眼,快步走進暗巷中。
畫面中只剩一條孤單的人行道,幾句嘲弄的訊息緩緩飄過:「這是在演吧?辛苦囉,糞頻道」、「有人真的見過血百合嗎?還是這只是6ch的謠言?」、「要去二丁目吃飯的舉手——」、「你才是雜魚」、「安息吧」。
「達也?」
鏡頭又一陣晃動,他跑去暗巷前方,拍下深處裡的畫面。其中可以看到炸彈男孩的背影,他沒有什麼動靜,只是直直地站在原地。在他前方,依稀可以看到少女的輪廓,背後似乎有細微的黑影在竄動。
「喂,你到底怎麼了?」
拍攝者一步步走向炸彈男孩,月光透過屋頂和窗欄的間隙灑落在地板上,四周靜悄悄地,卻不太安寧,風扇的排氣聲、水滴聲、呼吸聲和腳步聲都清楚地在巷子裡迴盪。
隨著拍攝者走近,愈來愈多的細節被展露在畫面裡。首先是細碎的「滋滋」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一樣。
「這是什麼味道……」即使沒有照到拍攝者的臉龐,也可以很清楚地聽出他正捏著鼻子,「像是鐵鏽和毛髮的焦味。嘔。」
再來是詭異的「咻嚕」聲,那聲音聽起來像有什麼液體在管狀的容器中沸騰。
此時,又幾個彈幕飄過直播畫面,「別理他了,快逃啊」、「諸君,向前衝鋒!」、「什麼爛頻道」、「去二丁目吃拉麵的有誰」、「安息吧」。但他沒有理會訊息,執拗地向前邁進,離炸彈男孩的背影只有幾步之遙。
畫面抖了一下,衣料的摩擦聲傳入其中,彷彿拍攝者正在抹去冷汗。
「該死……愈來愈臭了。」他走到了炸彈男孩身後,他卻一點反應也沒有。「達也!」
拍攝者伸手搖了搖炸彈男孩的肩膀,炸彈男孩卻像脫線木偶般,倒在他身上,無力地向下滑落,跌出畫面之外。
像是戲謔般的巧合,一道月光正好灑在炸彈男孩身上。
一根漆黑的利器猛然嵌入他的胸膛。那鋒利、狹長的器具宛如來自地獄的刑具。火焰幽暗地纏繞其上,雖不刺眼,卻散發著無法熄滅的詭異氣息。
四周死寂無聲,唯有低沉而模糊的「咻嚕」聲在靜謐中迴盪,那聲音似乎來自肺腔深處,血液翻湧而上,穿過聲帶時發出詭異的顫鳴,如同爛泥在沼澤中吞吐。
「唔哇啊啊啊啊!」
劇烈的震動使鏡頭墜落,當畫面再次穩定時,他的臉赫然出現在正中央——一副扭曲、焦黑、幾乎無法辨認的詭異面孔。
「這、這根本就跟傳聞不一樣!」拍攝者的呼吸聲變得短促,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在不遠處,一塊白色的物體靜靜燃燒著,似是骨頭,又像一排牙齒。它是篠原的?是井口?還是某隻不幸被波及的野貓、野狗?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
直播裡的訊息刷滿了屏幕,沒有一個人在關注答案,淨是正反兩派的爭論,「演過頭了吧,白痴」、「有人報警了嗎?」、「炸彈男孩這樣更帥」、「二丁目改吃牛丼囉」、「安息吧」。
「你、你到底是……?你背後那個是什麼?你的頭上……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我啊啊啊!」
在炸彈男孩後方,拍攝者正癱坐在地,雙手顫抖著支撐地面。前方,可以看到一雙黑色短靴、蕾絲裙襬和破洞設計的過膝襪。
「每個人都說要帶我做些舒服的事,卻又擅自離去。你們會不會太自私啦?」銀鈴般的笑聲響起,嗓音細柔又甜膩。
少女向前走了一步,拍攝者卻連忙退後了好幾步,消失在視野之外,只有被月光拉得狹長的陰影仍映射在牆面上。
「求求你放過我……錢,你要的是錢嗎?我、我有很多,你看!」直播裡響起微弱的金屬碰撞聲和紙張摩娑聲,「這些都給你。還不夠的話我拿達也的卡給你!我知道密碼!」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少女輕笑了幾聲。
「你知道嗎?言語可是魔法哦。如果我說你很糟,你的心情就會變差;如果我說你很好,你的心情就會變好。很神奇,對吧?」
「……欸?」拍攝者的聲音充滿著疑惑與驚懼,「哈?欸?哈?等等,你要做什麼?」
話音剛落,少女身後驟然竄出一根竄滿黑焰的粗針,帶著無聲的殺意直刺而出。它穿透了人影的口腔,強大的衝擊力將人影猛然提離地面。口部附近的陰影劇烈翻騰,噴出一道又一道的長影。
沒多久,汩汩的鮮血流到了鏡頭面前,還在沸騰似的冒泡,它在鏡頭前築起了一道腥紅色的壁壘,遮住了大部分的畫面,只有牆壁上的影子清晰可見。
「咯……咯……」
隨著人影激烈的抽動,血液湧上喉頭的聲音也被零零碎碎地收錄進去。兩條胳膊的剪影牽起人影的手,隨著排水管滴落的韻律翩翩起舞。他們先是十指緊扣,猛地向左滑出,並在下一滴水珠滴落的剎那收回腳步,向右滑去。
一根又一根的黑影隨著華麗的舞步刺入人影的肚腹,火焰的影子從刺入處一絲一絲攀上人影。火焰吞噬過的孔洞被蒼白的月光給穿了過去,宛如一具沒有靈魂的形骸,在存有與虛無之間搖曳。
「媽媽總是逼我上芭蕾舞課,每次都說我跳得爛透了。很差勁,對吧?一年……兩年……三年……四年……五年……六年……最後,我也陪她跳了一支一模一樣的舞唷。」
夜晚的涼風微微吹拂,卻捲不動這凝滯般的空間。
他們又以三拍子的節奏在畫面中緩緩旋轉,每一步都如流水般自然流暢。殘缺的人影仍然參與著這場舞蹈,儘管他已不再完整。細長的黑影宛如銳利的提線,穿刺著人影所剩無幾的肢體,將它們固定在半空。
每次旋轉都有一部份的影子消失在夜空裡,被滋滋作響的火焰吞沒殆盡。到了終幕,人影已隨風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隨著一聲幽幽的嘆息聲,黑色的短靴又出現在鏡頭裡面。在一陣晃動中,鏡頭被舉了起來,少女的面容倏然填滿了畫面——潔白、甜美、純然。
她的頭上有一頂黑焰凝聚成的王冠,無聲地在空氣中燃燒,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的產物。而她的背後,有一顆黑色的太陽緩緩盤旋,周圍的影像隨著黑色的火舌微微扭曲,像被引力和高溫撕扯著。
「Peace!」
她的唇邊輕輕勾勒出一抹曖昧而神秘的笑意,眼神裡閃爍著淘氣的光芒。她俏皮地吐出舌尖,眨起左眼,黑色的指甲在鏡頭前比出搖滾手勢,然後隨手一甩,玩膩似地扔到地上。
鏡頭的螢幕應聲而碎,碎片掉入血泊,泛起細微的漣漪。像是尚未斷氣的傷者,破損的畫面閃爍著最後的餘光,訊息如潮水般翻滾,無數的彈幕湧動著。
但很快,所有訊息都被大量覆蓋。屏幕上,只剩下一句話,一遍又一遍地刷過——
「安息吧。」
直到最後,那句話也隨著斷訊的畫面,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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