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恩——」霏的腳步越走越快,到了最後幾層樓的距離時,她幾乎整個人跑了起來,接著用力一蹬,在玻璃上留下一圈蜘蛛網般的碎痕,然後整個人飛上頂樓,越過幾名目瞪口呆的保全。
他們舉著槍,槍口一路追著她飛過自己的頭頂,最後在平台的中央落地。
「你遲到了。」一個身影走出平台盡頭的操縱室,往她看去。「找個好位子,晚潮準備開始。」
霏的視線越過說話的人,落在後方的龐然大物上。那是由五片大到嚇人的金屬板圍繞著彼此所構成,一端削尖朝上、另一端寬大,和底部的基座相連。那些板子沒有完全密合,而是捱著彼此,留下一道道細長的狹縫。其中一道縫隙特別大,面對著操作室。
透過那道開口,霏瞧見金屬板內側的電熱管正在升溫發紅,促使幾團紅色的霧氣在裝置的中心蒸騰翻攪,逐漸往上逸散。
「給我停下那鬼東西,奈恩!」
他安靜片刻,目光掃向兩打如坐針氈的警衛。「所有人離開。」
「少爺……」其中一人連忙開口。
「離開,別讓我說第二遍。」
那些人放下槍,陸續走下平台底部的樓梯,消失在霏的視線裡。
「記得我說我不希望有一天得與你為敵?」
「你現在還來得及跟上那些人的腳步,霏。」奈恩慢慢靠向她。他穿著一套華美西裝背心和長褲,幾乎要讓她覺得眼前的人是另一個愛德華。
「你放心,我會叫他們護送你走出這棟大樓。」
「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霏直直瞪了他一眼。
奈恩愣了一下,不過他知道她要問的是什麼。
「沒多久前。」他看了後方的機器一眼。「麥達爾親自來拜訪我,告訴我晚潮的真相。他說他需要從更高的位置來釋放他的血,好讓降雨時間和規模更容易被控制。」
「所以你就答應他了?」霏不敢置信地說道。
「你第一次到辦公室找我的時候,愛德華正好來跟我商量一些工程上的細節。」
「你……騙了我?」
「保留某些事情不說,那不叫欺騙,霏。」奈恩看著她的臉,接著搖搖頭。「你不會懂的。」
「麥達爾已經死了,奈恩!」她朝他吼道。「你現在做的事情根本沒有半點意義。」
他錯愕地瞪大眼,不過那種眼神立刻佈滿強烈的否定。「不……你說謊。」
「我沒有。」
「不……不,麥達爾是永生不死的。沒有人可以殺死那傢伙,霏!」
「我說我們找到他的兄弟,記得嗎?他是唯一能夠殺死他的人。」
「改死……你們做了什麼?」奈恩瞪向她。「我告訴過你這段時間要低調點!」
「我也跟你說過麥達爾不是什麼善類!」她憤怒地罵了回去。
「不、不、不……」奈恩轉過身,焦躁地來回踱步。「不,我不會停下那台機器。」他停下來,指著她說。「如果麥達爾不在了,那就讓他成為一種象徵。那就讓我們的同類銘記那份承諾,繼續他們在這座城市的職責。」
「你瘋了嗎?算了……」她頭一甩,悻悻然地往那具機器的方向走。然而才沒走幾步,奈恩立刻從後方將她絆倒在地。「我不能讓你這麼做。」他看著她火冒三丈地從地上爬起。
「我給過你機會了,霏。」
她發出一聲低吼,抽出那把馬可斯給她的短刀。
「你還不知道對吧?」
「知道什麼?」
「為什麼麥達爾的血能夠影響我們。」
「我、不、在、乎!」她大喝一聲衝上前,一刀揮向他的胸口。奈恩的腳步一換,輕鬆閃過她的攻擊,以及接續而來的另外三刀。他伸手一抓,握住她持刀的手。
「因為他的血能夠讓我們想起過去。」他將她拉近自己,貼到她面前說。
霏甩開他,向後跳開。
「麥達爾警告過我你是個特別危險的女孩,霏。你是他犯下的一個錯誤。」奈恩一邊說,一邊脫去身上的背心和襯衫,露出赤裸的上半身。「他說你可能會不受晚潮中的血液影響,那就是為什麼你比其他人更容易質疑和抗拒他。」
「……什麼?」
「因為你是他唯一一次嘗試要把兩個人的意識同時轉移到一具身體上的結果。」
「兩個人的……意識?」
「你的養父母……你老是懷疑麥達爾是殺死他們的兇手。」奈恩說道,同時雙臂一甩,幾根軟骨刺出手肘,長出屬於蝙蝠的翼膜。
「想想看他們是怎麼死的,霏。」他向她暗示。「他們收養你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擁有兒女,而是為了親手養大自己即將使用的容器。」
「什……」霏驚恐地僵在原地,心臟因為腦中體認到事實而飛快地跳動著,像是隨時要爆出胸腔。
「他們早在你還是嬰兒的時候就透過麥達爾把自己的血滴入你的眼中,然後,在你十三歲的那一年,你的養父母要求他親自對他們下手。」
「他們必須先死亡,才能在新的肉體上甦醒。那個人也就是你,霏。」奈恩揮動自己幻化出來的兩道翅膀。「你曉得這件事是怎麼進行的對吧?」
「我……不,這不可能……這……」霏伴隨急促的呼吸聲問道。「但我還是記得自己待過孤兒院,如果他們在我十三歲的時候取代我……」
「噢,你會記得的。不過你永遠不會是那個長到十三歲的女孩。因為那個小鬼在你的養父母把自己的意識轉移到你的身體時就會完全消失。」奈恩聳聳肩。「或者打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有成功,因為他們死去的時候正好被你目睹……這就是麥達爾犯下的錯誤。他說這種程度的創傷可能會導致身體本來的意識發生殘留,迫使你身上出現意料之外的缺陷。」
霏的雙腿一軟,忍不住跪向地面。「那麼我……究竟是誰?」
「我不知道。你可能就是活在這具身軀之中的漢斯和派翠莎,或者你還是當初那個被他們帶回家裡養大的女孩。」他說道,緩緩走向她。「但是你成功脫下了第一張皮,對吧?證明你確實是我們的一份子。」
「我……」有那麼一瞬間,霏想要咒罵養父母的殘忍,還有咒罵那個讓她對他們印象一夕變調的真相。諷刺的是,她發現她唾棄和嫌惡的人可能就是自己。失憶是種幸,亦是不幸。
「我接受了他的血,霏。我也想起來了……」奈恩來到她面前。「我的家族……拋棄了我,因為我拒絕把事業版圖留給自己人。我拒絕把自己掙到的大筆資產留給後世,所以他們密謀策畫將我從家族中除名,奪去我的地位,打算讓我孤獨終老。」
「但我早就料到了事情的發展,所以我找上麥達爾。我策畫了屬於自己的復仇。」
「……你做了什麼?」霏抬起頭。
「我的名字是強納森.韋恩.赫菲斯塔。」奈恩和她對視。「他們奪走了我的一切,所以,我也佔有了他們最在乎的東西。」他拍拍自己,然後朝她伸出手。
「沒了麥達爾,我們仍然可以建立屬於自己的帝國。」
霏垂下頭,沒有出聲,像是懊悔到不能自已。許久後,她一把拍開他的手。「不!」她站了起來,以刀指著他。「那是個天大的錯誤,奈恩。如果現在不做出改變,那我們就成了真正的禽獸。」
「嗯……」他退後一步,一手的指頭開始伸長、變尖。「我沒辦法勸你放下這件事對吧,霏?」
「也許你該聽我的!」她一吼,朝他衝了過去。一抹刀影掠過空氣,逼近他的腹部。奈恩的身體一轉,徒手抓住她打直的胳膊,促使她的刀刺入空氣。
「如果你打算阻止我,最好要有心理準備。因為我絕對不會放水。」他看著她仍帶有一絲心軟的臉,放開她。
「你不是打架的料,霏。」
她甩甩手。「你也不是當壞人的料。」接著再度揮刀,朝他的脖子砍去。奈恩配合腳步退後,在攻擊落下時巧妙地拉開間距。她掌心一翻,從另一個方向削砍回來,卻被他再一次躲掉,時機和距離同樣抓得恰到好處,彷彿某種數學公式計算出來的結果。
「噢,還有你也不是我的對手,霏。」
「別那麼早下定論。」她露出微笑。下一刀伴著她的笑容襲向他,奈恩接收被她的動作反射回來的聲波,判斷攻擊落下的位置,卻在最後一刻整個人一晃,腦中一片空白。
隨後,一抹劇痛將他搖醒。他恢復思考,看見霏手裡握著刀,一道鮮紅留在上頭。「你……」奈恩馬上低頭,發現自己的胸口被她割出一條刀痕。
「你做了什麼?」他不明就裡地問道,同時有些惱羞。他討厭被別人耍弄的感覺。
「我只是暫時騙了你的大腦,要它叫你站在原地別動。」
「你……可以辦到這種事?」
「你還覺得我不是打架的料嗎?」
奈恩咒罵一聲,接著張牙舞爪地朝她撲去。霏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退了幾步。她舉起刀,試著擋下他的利爪,卻被奈恩的另一隻手抓破腹部。
她慘叫一聲,跌坐在地。奈恩高舉兩手,薄膜狀的翅膀在他身側張開,她立刻對他腦袋施放一波激素,逼他停下動作。霏握緊刀,從地上爬起,朝他的刺去。然而他在最後一刻即時甦醒,舉起的爪子揮下,打掉她手裡的刀。霏的身體一歪,撞向他,正好被他用銳利的指頭掐住喉嚨。「我真的會殺了妳!」
「哼……你看看,到底……是誰……下不了手?」她用快要窒息的聲音說。
「嘖……」他推開她。「好,這可是你自找的。」說完,奈恩從口袋裡掏出一顆金屬球。「記得這個嗎?」他按下球上的某個開關,然後把它塞回口袋。
霏拾起地上的刀,朝他釋放另一波化學的激素。奈恩的大腦上鉤,像是飽受驚嚇般呆呆站在原地。她砍向目標,不料他卻提前回神,漂亮地藉由偏移身體避開了那一刀。奈恩揮爪反擊,她則不信邪地嘗試第二次,讓他的動作僵硬了幾秒,夠她閃出他的攻擊路徑,卻來不及揮出一波新的攻勢。奈恩清醒得很快,而且越來越快,幾乎像是他在逐漸適應的她的干擾。
「剛才那顆球……」霏謹慎地拉開距離。「那是什麼東西?」
「沒什麼,只是一種能夠發出特定聲波的裝置。」奈恩大方地揭示。「不過人耳聽不見,那種頻率只對某些動物起作用,譬如蝙蝠。」
「你……」霏瞇起眼。「你用聲波催眠自己?」
「不,我用聲波刺激自己的大腦,好不被你催眠。就像早晨的鬧鐘一樣。」
「哼,你只是讓我們又變回勢均力敵的狀況。」
「你錯了。」奈恩張開翅膀,一拍將自己的送向空中。「打從一開始我們的條件就不對等。」
霏遲了一下才看出他要做什麼。他從空中撲來,她則舉起刀,見機行事地刺入他的腿。奈恩發出悶哼,霏不肯放手,於是被迫被他拖入空中。他的另一隻腳緊緊抓住她的肩膀,不讓她逃掉。
他們在空中甩盪了一陣,搖搖晃晃地朝頂樓的邊緣前近。奈恩將她拖得更高,讓她完全碰不到地面,最後兩人飛離那塊平台。霏在他腳下掙扎,嘗試改變他飛行的方向。她抽出那把刀,往上一劃,割破他的大腿。奈恩大叫一聲,失速往大樓的方向下滑了一段。
霏看著逼近的玻璃牆,急忙甩掉腳上的鞋子,使勁朝那個方向一晃。他被她拉過去,讓她的一隻腳踮到牆沿。她一得逞,馬上改變腳底的皮膚,生出一叢叢剛毛黏住自己。
奈恩再度飛離,卻被某種力量阻礙。他朝後方看了一眼,似乎覺得荒唐至極。接著霏的另一隻腳也碰到了東西,她借力使力將他拖往建築,在奈恩拉扯力道減弱的空檔順利讓兩只腳掌都貼在牆上。
他拼命拍動翅膀想要把她抓回空中,可惜霏死死踩在那面牆上,和他製造的升力抗衡。她知道奈恩開始累了,他們就這樣連成一線,在空中僵持了一陣,然後她使勁一扭,直接將他甩向自己下方的樓層。
奈恩重重在玻璃牆上一撞,卻沒有鬆開抓著她的腳。霏被他的體重拖累,踉蹌地在牆上走了幾步,卻發現自己拉不太住他。她在腳底產生的剛毛只夠黏住自己,阻止她被他帶離牆壁,並不足以承受兩個成年人的體重。
他們很快便一起沿著牆壁下墜。她在空中撞上他,手裡的刀噴飛,他的金屬球也從口袋掉出,落向下方。他們抓著彼此扭打拉扯,直到某一刻,霏驚險地用自己膨大的掌心和指頭黏住大樓的外牆,及時止住墜勢。兩人懸在那裡,大概是赫菲斯塔大廈一半高度的地方。奈恩總算放開她,用力蹬牆,拍打翅膀打算回到空中,霏見狀也踩著牆撲過去,將他拖回牆邊。
「放手,你會害死我們!」
「不,你休想把我丟在這裡!」
奈恩在空中轉身,衝向她,將她頂向那面牆。那塊玻璃在她身後發出一陣碎裂聲,下一秒,兩人撞碎玻璃,飛進大樓內部。
那是一間正在進行某種會議的會議室,他們跌在橢圓形的長桌上,立刻成為眾人焦點。有幾個人認出了他們遍體鱗傷的老闆,其他人則紛紛尖叫逃離房間。
霏呻吟著從桌上爬起,拍掉自己身上玻璃碎片。「……你們都是怎麼說的,嗯?職場意外?」
奈恩也跟翻過身,咬牙切齒地撐起身體。「你真的很愛多管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