銃と蝶 - 決心

　　里香握著憂太給她的鑰匙，靜靜地看向窗外。

　　自從憂太交給她這樣東西後，他待在宿舍的時間就大幅減少了。他沒有說自己去哪，也沒有告訴她調查有沒有進展。有時候他會回來替自己做晚飯，有時候則是到了深夜，里香才會聽到對面房門打開的聲響。

　　雖然是她決定要遠離憂太的，但是當他們的交集真的少到幾乎沒有時，里香又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她不只一次這樣捫心自問，然而她沒有一次可以給出答案。

　　自從車禍以後，她以為「孤獨」就是接下來的人生中唯一的選項，而她也做好心理準備了。畢竟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沒有人可以信任了。

　　憂太卻偏偏在這個時候闖了進來，還給那樣任性的自己那麼多包容跟溫柔。而現在，即使她再次向他展示自己的警戒，他所做的只是用更多的耐性，試圖交換自己的安心。彷彿不管她怎麼傷害他，他都還是願意一次次地撫平她的傷口，陪著她拼湊那個破碎的自己。

　　她到底該不該再相信憂太？

　　理性上，她有很多理由不那麼做。要在這種環境下生存，這是她所能想到最好的方式。但是感性上，她卻沒辦法說放棄就放棄。如果放手，或許她這輩子都找不到第二個像這樣的人了。況且，如果他想要陷害自己，他有無數個機會下手，又何必等到現在？

　　里香悠悠地吐出一口氣。

　　懸掛在窗口的風鈴輕輕擺動，卻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就好像它也感染了她的煩惱，跟著她一起鬱鬱寡歡似的。

　　她的目光又落到了桌上的相框。如果不是為了她好，憂太又何必做這麼多呢？如果爸爸跟媽媽還在，他們會說什麼？他們會願意跟憂太站在一起嗎？

　　「里香！里香！」

　　就在她兀自思考時，熟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語氣聽起來十分慌張。

　　怎麼了？

　　里香不安地拉開門，怯生生地探頭出去。確定沒有危險後，她才小心翼翼地走向玄關；同一時間，一個人撞開了大門，聲音大到讓里香忍不住閉上眼睛。

　　再次睜眼時，映入眼簾的第一樣東西，是血。

　　鮮紅色的液體讓她的大腦短暫靜止了幾秒。接著，就像是過去跟現在互相交疊般，父母臨死前的模樣又刺穿她的腦袋，讓她微微顫抖起來。她想像過成千上萬次自己死去時的場景，但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憂太會以這個方式出現在自己面前。

　　「里香？」

　　憂太的呼喊，勉強將她拉回現實。他用力關上門，把外面隨著他跑來、不停叫著他名字的警察都隔絕在外。他跪在地上，不斷喘著氣。

　　「你怎麼……」

　　「太好了，他們還沒追過來。」

　　憂太全身上下都滲著血，原本深色的制服看起來又比平常更黑了一點，里香甚至覺得自己看到幾顆血珠在上面流動。

　　「抱歉，可以幫我拿醫藥箱嗎？」他微笑著，臉上寫滿了歉意，「讓里香看到我這個樣子，真是太糟糕了。但是我真的──」

　　里香搖搖頭。

　　她驚魂未定地跑向屋子內，腦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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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拿醫藥箱的時間裡，憂太已經把外面的人打發走了。里香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的同事，但是她有預感，她不會喜歡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

　　「可能要麻煩里香轉過去。」憂太擺弄著醫藥箱裡的東西，「看到這種傷口，晚上會做惡夢的。」

　　猶豫了半晌，里香才接受他的提議。她轉過身，安靜地坐下。

　　想都不用想，她就知道憂太會受傷都是因為她。一股久違的罪惡感從胸口溢出，很快就蔓延到全身上下，讓她突然喘不過氣。

　　身後布料被撕開的聲音，還有憂太壓抑著的喘氣跟呻吟，更加重了那股難受的感覺。

　　「憂太……發生什麼事了？」

　　棉花棒的摩擦聲頓了頓，「發現了不得了的祕密。」

　　里香吞了一口口水。

　　「里香的父母不是叛國賊。」憂太平緩地說，「你們……只是代罪羔羊而已。」

　　那瞬間，彷彿有一道雷打在她身上，讓她動彈不得，連呼吸都變得十分困難。她得額外提醒自己吸氣，才不會因為窒息而暈倒。

　　「那是、是……」

　　「他們覬覦你們的財產，但里香的父母沒有妥協。」繃帶被拉扯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異常清晰，「真的非常了不起呢。」

　　忽然接收到大量的資訊，讓里香的頭痛了起來。她覺得眼前的走廊似乎也跟著扭曲，逐漸變成她認不得的樣子。然而冷靜過後，里香卻又為此感到慶幸。

　　就算她打從心底不相信父母是壞人，她也不是沒有懷疑過他們。會不會有那麼一絲可能，他們真的捲入了什麼政治紛爭呢？但是現在，憂太的話澈底讓她的疑慮煙消雲散了。

　　即便什麼事情都沒有改變，她還是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我也知道幕後主使者之一是誰了。」憂太的聲音突然有些模糊，里香猜測他嘴裡正咬著一塊繃帶，「所以別擔心，我會將他們繩之以法的。」

　　「真的嗎？」

　　里香的語調微微上揚。但是高興的情緒消退後，一陣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恐懼也跟著浮現。

　　只靠憂太一個人，可以應付這麼多對手嗎？尤其是在情報這麼有限的情況下，要提防的人事物太多了。看到憂太受傷，已經夠讓她難受了；她無法想像如果他一個人深入敵營，會發生什麼更可怕的事情。

　　直到這個念頭興起，里香才終於意識到，她還是想相信憂太。從一開始，他做的所有事情就是以自己為中心，她怎麼會懷疑他想要陷害自己呢？

　　她轉過身，正好看見憂太準備將繃帶打結。但是只靠一隻手，或許還是太勉強了。

　　她輕輕地握住憂太的手，接過了那怎麼都綁不緊的繃帶。

　　憂太愣了一下，嘴巴開闔了半天才終於說了一句，「妳不用……」他想了想，又說道，「我不想讓妳看到這些。」

　　他的目光在整個玄關環繞了一圈。泥巴、乾掉的血漬、滲著血的紗布，最後又落到里香的手。他試圖用拇指抹去她手上沾染著的血跡，結果只是越弄越糟。

　　「這是我要說的。」里香垂下眼皮，「明明就不關憂太的事，為什麼反而是你弄成這樣了呢。」

　　「怎麼會跟我無關。」憂太猛地動了一下，但是很快又被痛楚逼回原地。

　　里香抓著他的手，微微蹙眉，「都是因為我……」

　　「不是里香的錯。」他急著解釋，「身為警察，我本來就應該這樣做。」

　　但是不論他怎麼解釋，里香都知道那是藉口。沒有人會像他這樣，為了她把自己搞得滿身是傷，也不會在醫院跟宿舍之間，選擇先來找自己。

　　她的眼角突然一陣酸澀，「憂太……」

　　她不想再讓眼前的人擔心了，可是抑制不了的哭腔，還是透露出她的狀態。

　　「不可以喔。」憂太苦笑著，「我的手太髒了。眼淚掉出來的話，會沒辦法幫妳擦掉。」

　　「你好討厭。」

　　說這種話，不是只會讓她更想哭嗎？里香用手背抹了抹眼眶，用力地吸著鼻子，硬是把想哭的感覺壓下去。可是真的好難。

　　「而且，現在也不是哭的好時機。」憂太動了動身體，像是在做什麼預告，「他們知道自己的計畫敗露，接下來只會更明目張膽。」

　　「那怎麼──」

　　憂太摸著剛包紮好的傷口，「要抓到真正的兇手，還要拿到關鍵的證據。」

　　突如其來的關鍵字，讓里香的雞皮疙瘩全都冒了出來。真正的兇手──

　　車禍時的記憶又一次襲捲而來，讓她的眼球晃動了一下；只是相較於以往，這次里香的心情卻坦然許多。她終於意識到，一再地逃避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就算只是為了憂太，她也得面對這件事了。

　　她深吸一口氣。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沒有跟憂太說。」她定了定心神，像是費盡所有勇氣般開口。

　　她不知道這樣做會帶來什麼後果，也不知道憂太會不會因此埋怨她──畢竟就是因為自己的隱瞞，才會讓他繞了這麼大一圈，甚至身負重傷。但是到現在，她無論如何都得把實情告訴他。

　　「怎麼了？」

　　憂太直直地望向她。光是這樣，里香的眼淚差點就跟著掉出來。

　　不只是他想保護她，她也想保護這雙好看的眼睛啊。為了能繼續看到他眼中那一片清澈的湖水，她什麼都願意交換，就算是最重要、最重要的祕密也一樣。

　　「其實……我看到了。犯人的特徵。」

　　里香的心臟不斷狂跳，彷彿下一秒就要從胸口衝出來。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主動把這件事情說出口。她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憂太的表情。

　　他會生氣嗎？

　　男人眨了眨眼睛，好像沒有反應過來。趁著他愣住時，里香豁出去般說道，「軍靴。跟憂太的警用款不一樣的手槍。手上像是黑色大鳥的刺青。」

　　然後她閉上眼睛，等待屬於自己的責備。但是好半天過去，她什麼也沒等到。她睜開其中一隻眼睛，不安地看向他。

　　憂太的嘴角微微揚起，臉上不合時宜的笑意清楚映在她的眼中。

　　「謝謝里香告訴我這些。」

　　「你不生氣嗎？」

　　「我怎麼可能生里香的氣呢？」他舉起手想要摸她的頭頂，但是他很快就注意到滿手乾涸的血漬跟灰塵。才剛退縮一點，里香就抓著他，硬是把手放到自己頭上。

　　都什麼時候了。比起那些髒東西，她更想感受憂太的重量。里香憋住眼眶裡逐漸累積起來的液體，倔強地想著。

　　「我說謊了。如果我早點說出來的話……」

　　「妳已經很辛苦，也很努力了。」憂太順著髮流，輕柔地撫摸著，「如果我更爭氣一點，妳也不需要回想那些可怕的事情。」

　　她的視線隨著他的話模糊起來。在她來得及阻止以前，幾滴眼淚就順著臉頰滑落，一路匯集到她的下巴。緊接著，一隻手抹過了她的臉，將那些不該出現的眼淚通通帶走。

　　「里香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他低聲道，「所以不要哭了，好嗎？」

　　除了點頭，她也沒有其他選擇了。她咬住顫抖的嘴唇，往前一撲，伸手環住了憂太的脖子；而眼前的男人也用沒有受傷的手，小心地摟住她。

　　儘管他們的情況並不樂觀，也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揮霍，可是里香還是希望憂太的擁抱可以持續久一點，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後，憂太像是低喃般說，「我得再回去一次。」

　　「不要去。」里香幾乎是反射般喊道，「太危險了。」

　　「為了里香的安全，我必須去。」

　　「讓其他人去，把真相告訴他們──」

　　「任何人都不可以相信喔。」憂太指了指自己身上一片狼藉，「就是因為太大意，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里香閉上嘴。她緊抿起嘴唇，不甘願地盯著他。她突然有種被反將一軍的感覺，好像她以前奉為圭臬的事情，被憂太拿來當成反駁自己的理由。

　　「話又說回來，妳提到的鳥的刺青。」憂太摸著自己的下顎，「黑鷲……」

　　「黑鷲？」

　　「在主管的身邊，的確有這樣一個人。」憂太回憶道，「如果是他，一切就說得通了。否則那樣不隸屬於警察或特務部門的人，不應該一天到晚出現在他的辦公室。」

　　里香慶幸自己終於幫上忙，卻又再次擔憂起來。她尤其不喜歡憂太若有所思的模樣，那總會讓她覺得，他又在盤算什麼不想讓她知道的事情。

　　「不要去……」她緊緊揪著憂太的袖子，深怕一放手，他就真的會從自己眼前消失，「留下來，拜託。」

　　憂太輕笑，有些答非所問，「我給妳的鑰匙還在嗎？」

　　里香從口袋裡拿出那把鑰匙，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要證明什麼一樣。她不知道憂太為什麼忽然問起這個，但她最近從來沒讓它離身。畢竟憂太交付給她時的表情太嚴肅了。

　　「妳答應過我，必要的時候一定會逃走，記得嗎？」

　　里香沒有回答。她凝視著憂太，心中浮現出很不好的感覺。

　　「現在就是那種時候。」

　　「我不要！」里香抓著他的手又更用力一點，「不可以。憂太不走的話，我也──」

　　「這是為了里香好。」憂太握著她的手。然而下一秒，他就將她拉開，力氣之大讓她完全反應不來，「對不起。」

　　話音剛落，一陣細小的刺痛感便從後頸傳來，彷彿有好幾根針刺進了脖子。同時，她的眼前閃過一道白光，遮蔽了所有東西。所有事情都在霎那間發生，又在轉瞬間結束。

　　然後她感覺到自己雙腿一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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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里香再次清醒時，她還以為自己瞎了。不論怎麼眨眼，她都看不到任何事物，好像有一層無窮無盡的黑暗將她澈底包裹。

　　她輕手輕腳地從所在的位子站起，如同盲人般摸索著四周。這裡的空間不大，她很快就摸出了環境大概的樣子。過程中，她也摸到了牆上的火炬跟一盒火柴，她想都沒想就點燃它。

　　隨著「唰」的聲音響起，刺眼的光線也跟著照亮整個房間。

　　里香花了一點時間適應突然的亮光。直到視力恢復，她才終於知道自己到底在哪。

　　這是一個比宿舍還小的地方，雖然簡陋，但是基本的家具一樣不少；桌上甚至還有一些食物跟水，顯然是憂太留下來給她的。在房間的一角則有一道往上延伸的樓梯，如果從那裡爬出去，大概就會回到廚房。

　　可是依照憂太的個性，那扇門大概也打不開了吧。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里香還是爬了上去，但是到達頂端時，就算打開了鎖，她還是推不了那道暗門──就像有一百斤重的箱子壓在上面一樣。

　　她退了下來，重新回到原點。

　　這個房間的出口，就只剩下另一扇門了。她看向那個被蟲蛀得亂七八糟的木門，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從這裡離開，會通向哪裡呢？根據這個地道的規模，絕對不是單純的宿舍外圍，或許一路通往城市外或港口都有可能。到那個時候，她還有辦法看到憂太嗎？

　　港口──

　　里香想了想當初父母匆匆忙忙要帶她去的地方。

　　她對那場混亂沒有太多的印象，但她聽過爸爸提起一位從事貿易業的朋友，他的根據地似乎就在港口。爸爸說只要找到他，他們就安全了──只是在這件事情發生前，他們就被暗殺了。

　　「如果這條路真的有辦法走到那麼遠的地方……」里香的手撫過嘴唇，沉思著。

　　反正現在她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就當作是替憂太求援吧。無論最後到達哪裡，她都會想辦法趕回來。

　　她只希望在那之前，憂太不會出任何意外。

　　「等我，憂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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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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