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夢異聞錄 - 【卷一】9-5

　　一陣風在蘇蘭與江逸的周圍刮起，圍住他們，越吹越烈。江逸抬起稚嫩的臉龐，黑色眼眸裡含著淚珠。

　　在視線隔空相會時，蘇蘭的眼睛仿佛被什麼東西扎到，有點疼痛。這點痛倏忽間就消失了，再眨眼時，景色又有了變化。

　　在餐廳的四人方形餐桌上，擺滿了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江太太夾起一塊紅蘿蔔，放在江逸的碗裡。

　　「我不要吃這個！」年幼的江逸嘟起嘴，悶悶不樂。

　　「小逸，吃紅蘿蔔對眼睛好呀！乖，聽話。」

　　江逸別過頭，仍然不想吃。江太太歎口氣，用眼神示意坐在對面的江先生做點什麼。

　　「小逸，你知道為什麼每次捉迷藏你都會被找到嗎？」江先生用一種神秘兮兮的口吻說話，看見江逸投過來的好奇眼神，說：「因為呀——爸爸的眼睛很好！所以不管你躲在哪裡，爸爸都會找到你喔！」

　　「⋯⋯真的？」

　　「是啊，媽媽也是，眼睛很亮的，才能一直找到小逸呀！」江太太溫和地笑著，摸摸江逸的頭，問：「小逸呢？想不想找到爸爸媽媽？」

　　「想！」

　　「那你就要好好吃紅蘿蔔喔！」

　　蘇蘭看著江逸皺眉嚥下紅蘿蔔，父母摸著他的頭連聲誇讚，這讓他紅著臉，害羞地笑了。暖黃色的燈光從天花板撒落，照亮了三人臉上的笑容。

　　畫面定格在這裡，又再次變化，彷彿有一隻手快速地抽出了舊畫，換上新的圖畫；一幕幕的畫面閃過，從美麗溫和的春日、鮮豔活潑的夏日，來到了繁花凋零的秋日。

　　「江逸！你最近是怎麼了？」

　　在學校的花壇角落，褐色捲髮的小男生拉著江逸的手，有著雀斑的臉蛋上寫滿擔憂。

　　「詹亭，我⋯⋯我沒事。」江逸垂著頭，細碎的黑髮遮住雙眼。

　　「我不信！你竟然會沒寫作業被老師罵，你之前才不會這樣！」詹亭像是想到什麼，眉頭緊皺，聲音也變得高昂，「是不是你爸媽？我昨天經過你家，聽到他們又在吵架，你爸爸是不是又打你了？」

　　不等江逸的回應，詹亭抓著他的手，把外套袖子拉開，就看見手臂上的紅腫與瘀青，有新傷也有舊傷。

　　詹亭紅著眼眶，說：「我、我要去告訴老師！」　

　　「不可以！」江逸小臉蒼白，拉住他，說：「拜託你詹亭，不要跟其他人說。」

　　「但如果不說，你被打死怎麼辦？我不要朋友死掉！」

　　「⋯⋯不會的，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去校外教學嗎？就當作我提前許生日願望，你不要跟任何人說好不好？」

　　「⋯⋯那你要答應我，受傷了要跟我說！」

　　「好，我答應你。」

　　秋天的風吹過，一片楓葉緩緩飄落，擦過兩個小孩互相勾起的小拇指，落在木頭地板上，紅色的血瞬間將這點金黃吞沒。

　　站在猶如冬天一樣冰冷的空氣中，蘇蘭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畫面。

　　江太太披頭散髮，嘴裡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手裡拿著的菜刀砍向江先生。

　　「妳、妳要做什麼？」

　　「一切都結束了！結束了啊哈哈哈——我們一起吧！去那個美好的地方！」

　　江先生發出慘叫，慌忙地跑上樓，手臂上流下的血沾到牆壁。他腳步踉蹌，衝進一間房間，還來得及沒關上門，就被菜刀狠狠擊中胸膛。

　　蘇蘭看著江先生倒在床上，血液染紅了被單，在數道攻擊後，他的瞳孔渙散，最後失去光芒。江太太的手一滑，菜刀落在地上，她正要撿起時，一隻小手握住刀柄，把菜刀搶了過去。

　　江逸身體劇烈顫抖，不斷搖著頭，哭著說：「媽媽，住手！不要殺人！不要殺爸爸！」

　　「⋯⋯是小逸啊，你乖，那個很危險，快，給媽媽——」

　　「我不要！」

　　丟下這句話，江逸拿著菜刀轉頭就跑。蘇蘭看著他跑下樓梯，躲進神壇下的矮櫃。

　　江太太跪在神壇前，眼睛無神地盯著地板上的血漬。半晌，她抬起臉，神情劇烈變化，時而哭泣，時而憤怒，用兩種情緒，說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話語。

　　「小逸啊，我不是個合格的媽媽，連保護你都做不到。」

　　「如果沒有你就好了！」

　　「不是的、媽媽不是這樣想的，小逸你是我的寶貝！」

　　「寶貝？如果沒有你，我想離開就可以離開！」

　　「小逸，原諒媽媽、原諒我。」

　　「為什麼你要在這裡？你這個毀了我人生的兇手！」

　　「不是的、不是的！小逸你是我的——」

　　江太太的眼底深處有一道微弱的光芒閃起，隨後又黯淡消失。眼淚混著血液從她臉上滑落。

　　她用手輕輕摸著櫃門，嘴裡不斷念叨著同一句話。然後，她沒有打開門，而是走到廚房裡，拿出一把菜刀，反手狠狠捅向自己的身體。

　　蘇蘭想阻止眼前發生的事，但伸出的手總是穿過他們的身體，最終只能看著江太太的眼神失去光彩，只餘一雙無光的眼睛朝著神壇的方向，無聲注視。

　　一天天過去，在某個下著雨的早晨，警察破門而入，搜索一番後，找到了昏倒在櫃子裡的江逸。

　　偷溜進來的記者拍下了江逸拿著染血菜刀的照片；這張照片被刊載在報紙上，即使警方闢謠、尚未賣出的報紙被收回銷毀，甚至檢方查辦這個違反法律與職業操守的記者和報社，不利江逸的謠言依然活在鄰里的口耳相傳中。

　　回到學校後，同學們都避開江逸，不時在他背後竊竊私語。

　　「詹亭，你——」

　　「殺人兇手！滾開！」

　　圍在詹亭身邊的小孩們朝江逸大喊。一個身形壯碩的小孩推了詹亭一把，惡狠狠地朝他吼道：「喂！快說呀！」

　　詹亭的眼神閃爍，用快哭出來的表情小聲地說出那句話。

　　江逸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離開學校，在舅舅的安排下，轉進私立維新小學。

　　畫面停止在這裡，然後無月無星的黑夜降臨。黑暗中，蘇蘭看不到任何東西，只能聽見隱忍的哭聲。

　　「為什麼？是我做錯了嗎？我不該被生下來嗎？我是⋯⋯殺人兇手嗎？」

　　蘇蘭跪在地上，伸手抱住正在哭泣的江逸。她的眼淚滴落在懷裡小小的身軀上。

　　她不知道該對這個傷痕累累的人說什麼。

　　沒有人的人生是相同的。哪怕在某個瞬間，有那麼一段經歷是驚人的相似，同樣產生了複雜難解的情緒，人們也無法很肯定地對他人說出「我懂你」這句話。

　　因為，他人的痛苦與自己的痛苦，是一樣的嗎？

　　蘇蘭不知道。

　　但只有一句話，她很肯定，也能對他說出來。

　　「江逸，你什麼錯也沒有。」

　　懷裡的人哭得更大聲了。

　　「那為什麼要對我說滾開？為什麼他們都走了？為什麼要留下我一個人？妳說啊！」

　　「⋯⋯我不知道。但是，即使什麼都不知道，你也不能繼續待在這裡。」

　　「為什麼不能待在這裡？反正也沒有人會留在我身邊了！」江逸用小小的手掌拉住蘇蘭的衣服，哭著說：「我要待在這裡！這裡有我想要的一切！只要閉上眼，就能看見想看見的人。」

　　那一定很美好。蘇蘭閉著眼，腦海裡勾勒出自己渴望的畫面，那樣的畫面很美好，但——那只存在於夢裡。

　　而活著的人，不能一直作夢。

　　她睜開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江逸，你不能待在這裡，因為⋯⋯還有人在等你回去。」

　　黑暗中有光芒亮起。在蘇蘭的外套口袋裡，一道光愈閃愈亮，好像月亮想從口袋裡掙脫，溫柔地擁抱他們。

　　蘇蘭將手伸進口袋，再拿出來時，一個護身符躺在她的手心上，發出足以照破黑暗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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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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