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陪我跳最後一支舞吧,等結束之後,你就可以離開了。」他伸手邀請面前的男人,那雙褐色的眼睛被厚重的睫毛覆蓋住一半,欲言又止的嘴角在顫抖。
「為什麼,這有何意義?」
艾爾卡知道他還在矜持,因此直接拉起對方的手放到自己腰間,搭上他的肩膀,哼起曲調,緩緩起舞。
歌劇院的舞台比練習室的要大上好幾倍;空無一人的觀眾席和垂降一半的布幕,熄滅的鎂光燈和停止運作的機械道具。紅絲絨的長袍披在艾爾卡單薄白皙的肩上,若隱若現的手臂在空中滑動,身段柔軟,舞步輕快,彷彿為了舞台而生的那副軀殼沐浴在一片黑暗中,優雅又美麗。
「夠了,艾爾卡,停下。」薩拉特出聲制止,臉上的表情有窘迫,也有無奈。
「為什麼?」艾爾卡的一頭金髮散發出陣陣香味,就像他的所有東西一樣,包括最深處的靈魂。
「這沒有意義,已經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你還想要什麼?」
「你明明知道的,」他將身體湊近舞伴,那雙清澈的藍眼睛簡直要將人鑿穿,但很快一個旋轉又拉開距離,「我想要繼續跳舞,想要你繼續當我的舞伴,想要你繼續在我身邊。」
「別鬧了,艾爾卡,這......」
「你總是覺得我在無理取鬧,但是明明當初是你先開口的,是你先表明的,」他將身上的紅袍拋起,落下後像漩渦一般纏繞在身上。「還記得嗎,是你先吻的我,在謝幕後燈光暗下的瞬間。」
「那是......情意到了就......」薩拉特扶住對方抬起的腿,眼裡透露出心虛,動作有些心不在焉。「是,是我起的頭,因為我愛你,我愛那個在舞台上如海浪奔放洋溢的你,我克制不住,我愛你愛的無法自拔,但我們當初也講好了,我們只能交往,不能結婚。」
「那現在呢?還愛我嗎?」艾爾卡完成一套完美的Rond De Jambe En Lair,踏著腳步回到舞伴身邊。
「我一直都很愛你,可是你知道的,我們是不能說的關係,這會對我們的名譽有非常嚴重的影響。」
「你說你愛我,卻又不敢告訴世人,」艾爾卡閉上眼睛享受肢體延展的歡愉,大腿能感覺到那雙大而厚重的手掌,是兩人表演時獨屬他們的快感,不亞於床上的那股激烈;它強壯,它柔和,它試探,它挑釁,每一寸肌膚都很熟悉彼此的溫度,艾爾卡和薩拉特是十年之交的摯友,是共度八年歲月的伴侶。
初踏演藝班的那年,十五歲的艾爾卡遇見十七歲的薩拉特,兩人因第一首曲而結識,在舞台上,薩拉特永遠會抓住艾爾卡的手;即便當時都是初學者,比起其他組的跌跌撞撞,薩拉特一直把艾爾卡保護得很好,一次也沒摔過。
在週而復始的日子,兩人成了無歡不談的好友,每天一起上學一起回家,訓練後共用同一間衛浴,一起吃同個冰淇淋,在練習時的鏡子前,薩拉特的眼神從未離開過對方。無人的廁所隔間;拉起簾子的更衣室,放課後的教室,他們試探了好久,直到薩拉特的生日巡迴演出最後一場,他邀請坐在觀眾席的艾爾卡上台與他表演安可曲,掌聲不斷,鮮花灑滿舞台,鞠躬謝幕,燈光熄滅的那一刻,薩拉特轉頭吻上艾爾卡的唇,很輕很迅速,沒有人發現。
「你跳舞時熱烈的目光一直都在燃燒我的慾望,我害怕會玷汙你,但又無法抗拒你帶給我的震撼,你是我命中注定的舞伴,我永遠也不會放開你的手。」
懵懂的兩人在最容易情竇初開的年紀相遇,他們的確維持得很好,白天專心工作,專心表演,晚上一起下班,回到家一起吃飯,滾床單,纏綿到天亮。從男孩到男人,所有事情都經歷過,攜手走過人生低潮,站在頂峰備受讚譽,他們是人們口中的靈魂搭檔,形影不離的雙人組。
時間會摧毀一切,不管再堅強再深厚的牆,遇到風暴,都會全數坍塌,一片瓦礫都不剩。
轉眼間,兩人已經年過二十五,什麼都沒變,變的是命運,是環境。
薩拉特的家庭替他找了一個聯姻對象,對方是薩拉特父親同事兼朋友的女兒,與他們家族交情甚好,子嗣兩人也是認識很久的朋友,就連艾爾卡也認識那個女孩,她有時會來觀看劇團的演出,替二人獻上祝賀的鮮花。
「我不能拒絕,娜禮亞幾乎是大家公認的準夫人,如果我拒絕的話,他們就會開始懷疑我已經有交往對象,最後就會曝光,你我都有危險。」艾爾卡永遠記得那天晚上,薩拉特在房間焦慮的來回走動,但艾爾卡就只是靜靜坐在床上看著愛人,沒有任何表態。
「你說句話啊,你不著急嗎?」
「當然不,你知道你該做什麼。」他歪頭,一臉不解。「公開和我的戀情,明確拒絕你家人的安排,就這樣。」
「不,我說了我不能這麼做,萬一......」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放棄我,」艾爾卡出奇的平靜,只是稀鬆平常的語氣。「你和我的八年,從未想過給我一個名分,那我也就不為難你,但是我隱忍到最後,換來的是你的拋棄?」
「不是拋棄,是我沒得選擇,況且即便我結婚了,我們的事業還是可以維持,我們還是搭檔。」
「不,你要我看著你和另一個女生結婚,然後繼續相信你還愛著我,繼續為你付出。」
房間內一片死寂,兩人不發一語,艾爾卡望著眼前說不出任何話的男友,這八年好像一場幻影,他們在一起是什麼原因?因為欣賞彼此,因為了解彼此,太多太多了,過於夢幻的愛情只能存在於檯面下,八年的地下戀情,沒有第三者知道,沒有旁人的支撐,這段關係太薄弱,太無力。
「我很抱歉,艾爾卡,我真的......真的沒有勇氣做出那種事,我不敢。」
他闔上眼皮休息片刻,睡意襲來,眼前的問題讓腦袋一時無運轉,白天的訓練已經很累了,他無心再處理其他事,八年了,這個問題不是第一次出現,為了薩拉特,他拒絕其他公司的挖角,拒絕與家裡的聯絡,他不能理解為什麼這麼做就叫做那種事,為什麼他可以為他犧牲,對方卻不行。
「艾......」
「先睡覺,我累了。」他躺下,用棉被裹住身體被對薩拉特的位置。那一晚他睡得很深,甚至連薩拉特離開了也沒發現。
秋季公演前一個月,薩拉特父親向外界宣布兒子即將結婚的消息,而薩拉特的沉默,成為了消息坐實的鐵證。作為芭蕾舞界知名的人物,媒體大肆報導,娜禮亞的身分也隨之曝光,頓時各國新聞頭條滿天飛,這唐突的聲明傳遍大街小巷,薩拉特再次成為眾矢討論的中心,名氣又提升了一階。
思緒回到落幕的演出劇場,艾爾卡結束了舞蹈,可哼著歌的聲音卻沒有停下,他披回紅袍,纖細的身材充滿骨感,似乎一碰就碎。
「恭喜你,薩拉特,祝你和娜禮亞小姐的婚姻圓滿,我們之間的事,就忘了吧,沒有記得的必要。」艾爾卡踢著舞步,還在剛才盛大的公演中無法自拔。「我很久沒有體驗過獨舞的感覺了,或許我會重新愛上那段在天堂酒吧跳舞的日子。」
「什麼意思?」聽出不對勁的薩拉特猛然回頭,可艾爾卡還在繼續自言自語,夾雜著破碎的曲子。「獨舞?我只是結婚,不是退役。」
「不,你錯了,你以為只是結婚這麼簡單嗎?你結婚,成了人夫,人人稱羨的高貴恭子,公司替你安排了另一個位置,首席舞者,開心嗎?」
「我完全不知道,你怎麼知道的?」他有些慌張,這不在他的理解範疇內。
「我被調職了,簡單來說,我被辭退了。」他莞爾一笑,及肩的長髮隨著動作而晃動。「我的身體已經不能支撐這種大型舞台,他們以我的病史不再適合演出作為原因,還賠了我一大筆錢。」
薩拉特愣在原地,手足無措吐不出一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指尖還殘留一絲舞伴的餘韻。「不......你可以拒絕,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不想搶你的風頭,再加上,這十年,我已經厭倦了,薩拉特,我好累,不想再繼續了。」
「你立刻把那筆錢退回去,你不能離開。」
艾爾卡回眸望向愛人,那身姿,那一顰一笑,光是個眼神就能讓薩拉特失去意識自主權,但這次不一樣,薩拉特退縮了,別開目光。
「你是故意的?」對方沒說話。
「不管是不是都不重要了,今晚過後我就正式退役,如果你某天和娜禮亞小姐吵架、被趕出家門,你想見我,我會在天堂酒吧,如果我還活著的話,我們可以敘敘舊。」他旋轉一圈,拱起的腳背像彎月矗立著,最後他鞠躬作為退場,臉上洋溢著笑容,蒼白的面色也擋不住那艷麗五官。
「新婚快樂,薩拉特.貝克姆先生,很榮幸與你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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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的星期一上午,貝克姆家的兒子和他的未婚妻如期到達記者會,娜禮亞挽著對方的手,兩人卻都沒有多情緒表現,經過一周的相處,薩拉特知道對方也不是甘願接受的,一切只是大人討彼此開心的安排。
然而面對記者們的問題,此刻的鏡頭猶如槍管對著他,只要殊漏掉任何一個細節,子彈就會貫穿腦袋,無路可退。
「關於二位閃婚的事情,雙方是如何看待的呢?」
薩拉特遲遲說不出一個字,一旁的娜禮亞也沒有要救場的意思,冷冷盯著前方。
「請問你的前搭檔一開始對這件事知情嗎?」
「他......」薩拉特頭暈目眩,腦海裡閃過對方離開前的聲音和臉龐。「知道。」
「他有什麼看法嗎?」
每句話都像螞蟻爬上皮膚開始啃咬,他如坐針氈,眼神飄移。
過往的回憶從心底湧現,他已經一個禮拜沒見到艾爾卡了,這種事不曾發生過,他們一直以來都是黏在一起的。對方的觸碰,說話時的笑顏,以及呼吸的氣息,他像毒癮發作般全身顫抖。
「貝克姆先生,你還好嗎?」
「我、我不好,」突如其來的回答嚇傻了眼前的記者,薩拉特猛的站起隨手抓住其中一支鏡頭。
「娜禮亞不是我的未婚妻,我們根本不愛對方,我愛的是和我經歷過各種困難、願意不求回報陪伴我的艾爾卡.森朗。」
現場頓時一片譁然,連娜禮亞也滿是驚愕;記者們意識到什麼,爭先恐後上前靠近薩拉特要爭奪這個驚天消息。
「艾爾卡,你聽好了,你是因為我而被迫退役的,那我怎麼能如此忘恩負義,我不會履行我的婚約,艾爾卡才是我愛的人,我愛了八年的情人。」他緊張到連心跳都聽得見,掌心不斷冒汗。「不管將來我們的職業生涯如何,我都會與艾爾卡攜手走過,還請大家支持我們。」
他大口喘氣,腦中一片空白,直到有隻手拉動他的衣襬,薩拉特這才回過神。
「你不離開嗎?」娜禮亞的聲音傳來,語氣中掩蓋不住笑意,她越過未婚夫看向角落的另一位男子。「我想我也有理由毀約了,對吧?」
「當然,我們一直都有。」兩人不約而同朝左邊的門奔去,娜禮亞跳進自己愛人的懷裡肆意接吻,絲毫不顧忌周圍的鏡頭;而薩拉特則趁亂逃跑,記者會亂成一鍋粥。
他鑽進車裡發動引擎,興奮的心情隨著周圍的景致越發激烈,當來到舊家的巷口,他跳下車徑直朝一棟矮房走去。
他按下門鈴,手指不耐煩的敲擊皮帶,過了幾秒,有人前來應門。
「誰......?」門鎖轉動的聲音才剛落下,薩拉特扯開大門將裡頭的人撈出,緊緊抱在懷裡親吻,黏膩的喘息叫人羞恥,艾爾卡受不了對方粗暴的方式,呻吟著想推開。
「為什麼想推開我?你不愛我了嗎?」他鬆開嘴,艾爾卡全身脫力癱軟在薩拉特肩上,一時沒緩過來。
「你瘋了嗎?」艾爾卡連鞋子也沒穿,披著鬆垮的睡衣和一頭亂糟糟的頭髮,這是薩拉特每天早晨都能看見的模樣,最真實、最可愛的艾爾卡。
「你看新聞了嗎?你不知道?」
「我都還沒醒怎麼看?」他皺眉,困惑的樣子也很迷人。
薩拉特身吸一口氣,滿臉的激動和喜悅。「聽著,把我們當初的那項約定忘記,我有足夠多的理由毀約,你是我認定的伴侶,我想和你結婚,我想和你繼續跳舞,艾爾卡,答應我好嗎?」
對方傻愣著,不可置信地眨眼。就在一周前,二人不歡而散,艾爾卡連新工作都找好了,做好孤獨終老的準備。
「忘記以前的痛苦,我們重新開始吧。」二人磨蹭彼此的鼻尖,笑聲響徹街尾。
遺忘吧,在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有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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