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沐恩家隔壁搬來了新鄰居,是一對夫妻和一個兒子,只是這家人並不太平,時不時就有聽到爭執的聲音,幸好這棟樓的水泥夠厚實,電視一開倒是能擋住大半的聲音。
新鄰居不太理人,男人兇狠、女人陰沉,連國小的兒子都不愛說話,見了人也不打招呼,也從來沒有主動找沐恩一家,所以搬來大半年有了,甚至不知道他們怎麼稱呼。
那個男人看起來有點黑社會的氣息,眼神不正,抽菸嚼檳榔,讓鐘潔亞非常擔心,黃裕恆則是上網買了不少棍棒和防狼噴霧,玄關和臥室各放一組,連小沐恩也有一罐小的隨身帶著。
他們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反而是在一個寒流來的小年夜,他們遇到了那個小男孩,他只穿著單薄的學校運動服和外套,站在門外瑟瑟發抖,一邊哭一邊敲著門,喊著要爸爸開門。
小沐恩看著媽媽,她並沒有第一時間上去,因為她也覺得鄰居都怪怪的,包含那個大哥哥也是,陰沉、不愛說話、厚厚的瀏海蓋住眼,看起來有點可怕。
「爸爸,我錯了,請開門......」男孩跪在地上敲著厚重的門,不斷的重複同一句話。
鐘潔亞咬牙,當作沒看到轉開了自己家的門鎖,催促著沐恩趕緊進去。回到家,兩夫妻商量著男孩的事情。
「我剛剛帶著小月亮不敢敲門,就先回來了。」
「外面這麼冷,還把小孩關在外面,這是虐童!我要先打113通報。」黃裕恆生氣說。
「你等等,我覺得還是先去勸一下吧,我們就住隔壁,惹怒那個男人,你不知道他會怎麼發瘋,先好好溝通試試看。」鐘潔亞是做美甲的,工作時客人來自各行各業,聽過不少八卦,這種黑社會是不跟你說道理的,到時候反被咬一口更難收拾,黃裕恆是工程師,做起事來一板一眼,在這些日常瑣事中反而沒有她靈活。
「好吧。」
「你記得帶防狼噴霧,講話客氣一點,不要硬碰硬。」鐘潔亞又交代說。
黃裕恆穿上羽絨服走到外面,看到小男孩停止抽噎,被凍得說不出話來,氣得他脫下外套套在男孩身上,轉身去按門鈴,又邊敲門邊喊著:「請開門,我是住在隔壁的黃先生。」
男人推開門,黃裕恆看到男人包得嚴實的樣子,再想到小男孩冷到嘴唇發紫,頓時氣得氣血直湧,他說:「先生,外面這麼冷,然後你把孩子丟在外面,我依法是可以通報113檢舉你的。」
剃著平頭的男人冷哼一聲,被檳榔漬得鮮紅的嘴唇扯出嘲諷的笑容說:「恁爸也不怕你報113啦,把小孩帶走正好,頂多被抓進去蹲幾天,恁爸出來之後,看我怎麼搞死你!」
男人上下掃視著打扮乾淨、氣質斯文的黃裕恆,不懷好意說:「你最好要能顧好自己的老婆孩子,好像是個小女生?」
黃裕恆氣得渾身發抖,但是腦袋裡卻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回應。他自小成績好,出社會工作一路順遂升到小主管,底下人再怎麼偷懶也禁不起他一頓罵,沒曾想今天他被一個可能沒有高中畢業的小混混威脅到不敢說話。
鐘潔亞說得對,你不知道這種人發瘋起來會怎麼報復人。
「不敢說話了?臭卒仔。」男人看著黃裕恆,砰的關上門。
黃裕恆轉過身,看著坐在地上凍得發抖的小男孩。
這孩子現在就跟麻煩畫上等號,通報113可能會被報復、伸出援手可能會被反咬一口、放著不管良心又過意不去,怎麼做都可能會伴隨著未知的風險。
「今天晚上你願意先跟叔叔回家嗎?我們明天早上再一起問問你爸可不可以回家。」黃裕恆在心裡掙扎一番後,還是對小男孩伸出援手。
小男孩抿著乾裂發紫的嘴唇,因為營養不良的關係看起來精神不好,但一雙沒有光的眼睛裡盯著眼前對著自己伸手的男人,猶豫半晌後才點點頭,跟著黃裕恆回家。
原本小沐恩在和媽媽一起準備晚餐,她將高麗菜都撥好了,正等著媽媽準備洗好菜,她還要把菜都丟到鍋子裡。
黃裕恆領著小男孩回來,母女兩人走到客廳,看到小男孩時,小沐恩下意識往媽媽身後躲了躲,只露出半截身體和一雙好奇的大眼睛。
「那個男人威脅我不准通報,不然就要報復,我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先把孩子帶回來,至少先讓他吃個晚餐,晚點我再去按一次門鈴。」黃裕恆說。
「沒關係,今天準備很多菜。」鐘潔亞笑著說,然後彎腰對著小男孩說:「阿姨有準備很多菜,你就放心吃,不用客氣。」
小男孩看起來有些緊張,被寬大羽絨服包裹的瘦小身體緊繃著,手指握緊了衣服的邊緣,仍保持著想要抵禦強風的模樣。
「你可以叫我張阿姨,這是黃叔叔,還有我的女兒叫沐恩,你也可以叫她小月亮,就是英文Moon的意思。」鐘潔亞推了推小沐恩說:「小月亮,跟哥哥打招呼。」
「嗨......」小沐恩十分敷衍的說,顯然還有點害怕。
「你叫什麼名字呢?」鐘潔亞問。
「我叫張辰安,時辰的辰,安全的安。」張辰安小聲說。
「好的辰安,我們等一下就吃晚餐了,你們先看一下電視。」鐘潔亞注意到張辰安仍舊很緊張,所以便低頭和小沐恩說:「去給哥哥打開Netflix,你可以陪哥哥看一下電視。」
小沐恩一直以來人緣都不錯,圓圓的臉蛋和大大的眼睛很討喜,希望她的陪伴能夠讓張辰安放鬆一點,護女狂魔黃裕恆也在客廳陪著,不怕小沐恩被欺負。
半小時過去,熱騰騰的飯菜端上桌,鐘潔亞去客廳喊人,就看到懶洋洋靠在黃裕恆身上的小沐恩,和規矩坐在沙發角落的張辰安,電視上正放著彩虹小馬的卡通——顯然這位大小姐只挑了自己想看的卡通看。
黃沐恩一家的餐桌不大,是一張四人矮木桌,為了配合著小沐恩的身高,一家人就坐在塑膠小椅子上吃飯,桌上擺了四個菜一道湯,平常都只坐三個人而缺少一角的飯桌,今天反而因為張辰安的到來湊了個齊全。
「你可以吃吃看阿姨的馬鈴薯燉肉,小月亮最愛吃這個了。」鐘潔亞拿著湯杓問張辰安:「要不要直接幫你淋在上面?拌飯吃很好吃喔。」
張辰安乖乖的點點頭。
一開始小男孩還有點拘謹,小口小口的吃飯,不著聲色的觀察飯桌上的黃家人,身旁的黃裕恆低頭吃飯、鐘潔亞笑咪咪的看著張辰安、小沐恩則是大口大口的吃著馬鈴薯燉肉,邊吃邊誇。
他在鐘潔亞的鼓勵下夾菜,一開始只夾菜,一次只夾幾片葉子,夾完了抬頭看了鐘潔亞一眼,看她沒有反應才放心下來。就在他十分珍惜的吃著吸滿肉汁的白飯時,一隻肉呼呼的小手用湯匙挖了一杓肉說:「哥哥吃肉!肉很好吃的!」
張辰安看著帶著滿足笑容的小沐恩,嘴邊還有一粒飯粒。
「小月亮真棒,學會跟哥哥分享了。」鐘潔亞毫不吝嗇誇獎著,把小沐恩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又夾了炒蛋給張辰安。
「我媽媽的菜很好吃吧!她是這世界上最會煮飯的廚師!」
張辰安點點頭,小聲說:「很好吃。」
熱呼呼的白飯、鹹香下飯的馬鈴薯燉肉、清脆爽口的炒青菜、蓬鬆柔軟的蝦仁炒蛋,還有熬了許久的玉米排骨湯,每一道菜都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那是他許久沒有嘗過的滋味。
在那個家裡唯一能吃到的熱食就是泡麵,他最大的願望是吃了飯之後不要挨打,有時候把泡麵吐出來,他會覺得很可惜。
張辰安已經記不起來什麼時候可以和父母一起上桌吃飯了。
他甚至覺得吃完這頓飯就沒有遺憾了,可以去死了。
小男孩看著碗裡被塞得滿滿的肉菜,忍不住哭了出來。
「辰安哥哥哭了。」小沐恩說:「是因為肚子餓的關係嗎?」
「辰安哥哥只是想到一些難過的事情,所以哭了,小月亮可以拿衛生紙給哥哥擦眼淚嗎?」
小沐恩放下筷子,抽了一張桌邊的衛生紙,然後遞給張辰安。
她看著哭得鼻子通紅的張辰安,下意識的抱住張辰安的頭,摸摸他柔軟的頭髮說:「不哭不哭,眼淚擦擦,笑了笑了,抱抱就好啦——」
張辰安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給嚇到了,縮在這個小女孩的懷裡不敢動彈。
小沐恩唱完了歌,然後比著像是卡通裡魔法少女變身的手勢說:「小月亮給你正能量——霹靂卡霹靂拉拉——」
「咳咳——」黃裕恆第一次看到小沐恩這樣喊,被嗆了一口,米粒卡在氣管有些難受。
鐘潔亞噴笑出聲。
張辰安看著眼前很努力的小女孩,被她有趣的小臉逗樂了,忘記方才那些一閃而過的回憶,忍不住笑出聲音。
「媽媽,你看,辰安哥哥笑了,我的快樂魔法生效了——」小沐恩快樂的跑跳到鐘潔亞的身邊,殷切邀功說:「我是魔法少女,我有魔法對不對。」
鐘潔亞笑著摸摸小沐恩的頭說:「沒錯,小沐恩的魔法很厲害的。」
「辰安哥哥,我們來比賽吃飯,看誰吃得飯多!」小沐恩又坐回位子上,很認真的對著張辰安發出挑戰。
「好。」張辰安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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