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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朋友，他很熱衷創作，同時也樂於和我分享他筆下的世界，無時無刻向我訴說著「他們」的一切，大多是侃侃而談，也多是用各種疑問拼湊出來的。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8SaH0sX5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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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晨跑的時候，他會在後面緊追，邊喘氣說著，「我、我在想他、有什麼不會的，因為他只會做有把握的事情……不過、他應該、不太擅長運動。」我則會在聽完的瞬間加快速度，等他再次追上來說，「不過他，很不服輸。」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Y5DuaT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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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次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約他出來喝咖啡，他才剛落坐就迫不及待，「我最近想好了，他有一個很疼愛的妹妹，對他來說『守護她』是他人生的意義。」我雖有些心不在焉，但還是聽進去了，於是在他說出他們互生情愫，而他又另有愛人時我由衷感到困惑。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RHKlYaK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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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什麼不跟她說？」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jPw0gm5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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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發現自己真正愛的人，又不願放棄她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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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敘述的聲調很平穩，沒特別大的起伏，偶爾不斷重複著「是這樣」，堪稱助眠的最佳利器，有一次我失眠，請他跟我聊聊時，我就這麼和他說。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xKp323Wx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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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了之後嘆了一口氣，「你啊，我的課你哪堂醒著？」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8ECTXqB7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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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有時候感覺他們就像真的『活著』一樣，所以不論如何我都要把它寫完。」他不只一次這麼說，而每一次我都會因此感到澎湃。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3jpDQZC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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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一天晚上，我在家整理教材時，接到他的來電。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zP0k721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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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陷入瓶頸了，」他停頓了很久很久，一時之間電話裡只有我們兩人的呼吸聲，我深怕蓋過他微弱的聲音，於是分了好幾口吸氣，每一下都幾近無聲，回過神來我剛泡好的咖啡已經轉涼，「你可以幫我看看嗎？」他才接著說。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H8FAp8R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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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機開啟擴音放在一旁，專心看起他傳給我的文件檔，裡面有些零散的段落，到處都是他靈感迸發、斟酌再三、想刪又捨不得刪乾淨的痕跡，顯然不是一個準備公開的狀態——但我依然看得入神。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gnXkKJ8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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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圖回想上一次這麼認真看他寫的故事，是什麼時候，當時的情景又是什麼，這種分神的思慮很快被拉回，我僅能順著他的步調一步步陷落，直到我看見與記憶中有些重疊的段落。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WQ8F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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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不自覺摩娑著下巴，那一處皮膚逐漸變得脹紅而敏感，看完已有十分鐘左右我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這是我嗎？」嚴格來說這樣的問法不精準，我當然知道這個角色不是我，要說是以我為原型也太過勉強——年紀、性格、那悲慘的過去都不太合適……好吧過去如何暫且不談——但那相似的行為，以及那行為背後的前因與後續，很難讓我不去代入。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GaTJvIV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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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是嗎？我聽見自己這樣說，那個稱呼既陌生又懷念，懷念中摻雜了一絲惶然，總覺得像要翻倒一杯接近全滿的水，映入眼簾那幾個段落就像一個隱密而不願被打擾的告白，我則是冒失的窺探者。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IiYRSO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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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當時我們只剩一個鼻息的距離，而他選擇逃離的瞬間，我已無法身在其中。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6q3fvGCp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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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是我的師長，現在是我的朋友，至於其他的身分，也許他寫在故事裡，代替他享受、代替他受罪，裡面沒有一個角色是他，抑或在他讓他們吐出各種謊言時，他也將他自己切成一片片融在其中。
如今他給我看的，與我所想是一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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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的人大概也會有「入戲」，久久無法脫身的時候。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lNxmwh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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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故事他斷斷續續寫了一年左右，這一年內他依然會告訴我最新的進展，但極其偶爾的，他會突然在說話的間隙中不斷按著倒退鍵，直到文字消失、直到游標閃爍數次都未曾停止，接著便會一語不發地發呆一整天。在故事即將進入尾聲時，他打給我，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音含糊而飄忽，讓我聽得很勉強，只能盡量安撫他的情緒，「發生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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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搞不懂他在想什麼？他為什麼那麼做？」他念念有詞，緊接著聲音變得高亢，「我沒有要他這麼做！我為什麼……」將我的睡意驅趕得一乾二淨。我有點擔心他的狀態，從他的話語中，我聽出他的負疚感和對事情超出自己掌控的無措。對於主角得到所愛後又必須得將其傷害這點，始作俑者是他，後悔至極的似乎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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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沒有看過他寫作的狀態，這次總讓我覺得不同以往，他寫得太用力了，像是將某些想得以宣洩又想得以解脫的事情傾注在裡面，又深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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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根本沒人看他的日記，我分明寫了……我都安排好了，他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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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話的尾聲，我和他約好下一次見面，「去你家、」我下意識地摩娑手指，被指甲旁的倒刺痛得倒吸一口氣，「不，來我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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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談話多少影響到我工作的狀態，於是我又泡了一杯咖啡試圖獲得清醒。播放簡報時，我倏然見到一位少年無助地蹲坐在一角，嗚咽著撕下一本又一本日記，最後抬起頭來，漆黑而漂亮的雙眸不帶一點情緒地看向我，然而眨眼過後，那裡僅是幽暗的一角，誰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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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時班長來到講台邊，和我核對下週要繳交的平時作業，「讓他們挑一部自己喜歡的影像作品，分析他們的鏡位，下週課堂上檢討。」在教室恢復光亮後，我又說，「你覺得，角色對於被安排好的『劇情』，會是什麼感覺？」老師不解的神色在我腦中揮之不去，角色是「栩栩如生」，還是真的活著？我們是文字的奴僕，還是一無所知的造物主？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XZ5uEkj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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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被我無厘頭的提問弄得茫然，班長顯得有些侷促，腰背挺得比平時都還要直，「對於他們來說，可能、就像在和什麼不知名的超自然力量對抗一樣，吧？」他可以看到什麼、知道什麼，都憑著創作者的喜好。他連忙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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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陷入了思考，想著該怎麼安撫老師，又或是該提供什麼建議，而我又不禁想起那篇以我和老師為原型的橋段——他會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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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想到的是，當我正準備做些什麼的時候，我想像中的混亂以一種怪異的方式畫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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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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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檔案完全壞掉了，所有的備份都開不起來。」他揉了揉額角，看起來與其說遺憾，不如說是解脫，他的臉色很蒼白，但眼裡閃爍的是我熟悉的光彩。「我也……寫不出來一樣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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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記得主角的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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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洋，海洋的洋，很好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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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只記得這些了，再細節的……想不太起來，他輕輕說著，大概是濃郁的咖啡香味與酒精有某種相似的效果，他看起來就像醉了一樣，與困倦和眩暈爭鬥，伏在桌上，只露出一雙眼睛上挑著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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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我們沒再說話，他悄悄探過手指，像是迷路的孩子，輕輕試探我的界限，也許他下了粉身碎骨的決心，我卻無意完成悲傷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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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想睡就進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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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了幾遍後才成功將他趕到房間，此時已是半夜兩點左右，我做了幾次深呼吸後才讓自己的情緒不那麼亢奮，我打開了當初老師傳給我的檔案，某種猜想在我心裡不斷萌芽，如今將要得到論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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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重複著輸入又消去的文字映入眼簾，我忍不住笑出聲音。那不是代替我、也不是代替老師，而他也的確很不服輸。一片全然未知的文字排列裡，我好像看見了一名少年負隅頑抗，抵禦所謂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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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想不起來的話，至少我該記著，並祈願那個活於紙上的生命得到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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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nE2yui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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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看到這裡的每一個人！
這是我對於「非凡者」的理解，我想這算是我心目中對傅洋最好的結局
希望能成功傳達到XD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TJxxTeP7
祝大家新年快樂！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ihsdgpUc
不眠草，新年快樂啊！！！！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Zb5ylxE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