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 - 大狗與小貓(1)

「小殿下!有人來了!」

一個太監站在樹下揮舞雙手，期許掛在樹上的九皇子可以趕緊下來，自打他開始跟著九皇子後每天都過著幫他把風的生活。

九皇子君璟言又是個愛惹事生非，是個每周必要上房揭瓦的主，身旁的來喜只能苦哈哈的祈禱九皇子的翻牆技術夠好且運氣佳，否則被江福全公公抓到自己又該被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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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緊張什麼，沒人會過來的。」

君璟言把玩著手中的枯枝，他原本是打算摘下最鮮豔的桃花送給母妃的，可惜被喪事耽擱了，等到他能自由行動時繁花都已開盡，徒留枯枝在寒風中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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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每天的樂趣了，從煩悶的書堂逃走，藉著樹叢來到這棵桃樹下，自己再慢慢地爬到樹上採摘枯枝。

不想讀書、不想跟母妃一樣活得戰戰兢兢或者說不想為了太子之位而跟其他兄弟拚個你死我活，最後就活成現在這樣不成才的樣貌，沒有人看好他，也沒有人在意他。

只要活著就好，再也不需要其他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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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什麼?」

正當君璟言坐在樹梢向站在下方乾著急的來喜打趣時一個身影躍上圍牆與他對看。

壓根沒想到會有人突然出現在身旁的君璟言嚇得叫出聲，一時間沒有維持住平衡從樹幹上跌落。

「救命!」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嚇人的。」

對方眼明手快跳下圍牆在君璟言要與地面近距離接觸前把人攔腰抱起，平安降落在樹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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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璟言聽到對方平靜的道歉後表示更不開心了，一旁的來喜趕緊上前查看。

「奴才見過沂江王。」

來喜雖然在君璟言面前有些呆傻憨厚，但真到了這種場合反而很快就能找到狀態，巧妙的應對，這大概是父皇當初執意要挑一個進宮服侍沒幾年也沒有勢力的太監給自己的原因。

至少從以前到現在的五年來喜都替他打理好一切人際互動跟宮殿事務，讓他既能不被捲入漩渦還能及時打聽到消息，就連當初母親死去時，那些宮人中只有來喜陪在他身邊，將因失去母妃勢力而被欺辱的他養大，不至於被其他人與皇子找麻煩，也正因如此他總是盡其所能的保護來喜。

「怎麼放任小皇子在這邊爬樹，摔傷了你可負擔不起，況且現在應該是早課的時間，你如此大膽是不把皇子跟皇上放在眼裡嗎。」

「王爺饒命!」

君璟言低著頭不敢看向君晏熙，他的這位皇叔是先皇第十五個皇子，也是最後一位誕生的，雖然長年守在邊塞，但有關他的傳言君璟言多少有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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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想得到當年那個長年纏綿病榻的病秧子可以在戰場上活下來還一戰成名，從此成為令眾外族聞風喪膽的活閻王。

一個不被期待生下的孩子，當年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多次使計都未能讓其生母蕭貴人小產，直到孩子生下後才派人暗中下藥，毒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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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各樣宛如街邊話本才會出現的內容他都聽過，也因此君璟言總認為那個皇叔該是凶神惡煞的模樣，畢竟是個能止小兒夜啼的人，結果出乎意料，他這皇叔長的倒是好看，撇開長年在外打仗留下的傷痕跟凌厲的形貌，君晏熙像個文臣，氣質意外的與太傅有些相似，是一言不合就要拿出戒尺打人的那種，跟活閻王實在搭不上邊。

不過冰冷毫無感情的語氣還是提醒了君璟言現實就是如此，現在抱著他的始終是那個活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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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趁來喜不注意自己偷跑出來的，你別怪他!」

君璟言用著最慫的模樣情緒激昂……勉強算是激昂的制止了君晏熙隨時都要叫人拿下來喜的動作。

「……連敬語都不加了是吧，一個太監也值得你求情。」

君晏熙垂眸看著縮成一隻，快要把自己袖子扯爛的君璟言，臉蛋因為低溫變得紅彤彤的，睫毛輕輕的刷動著，誰想得到這樣精雕玉琢的小人兒會跟猴一樣呢?

想著想著君晏熙沒忍住就往君璟言臉上掐了一把，一時沒止住力道直把君璟言痛得想哭。

「皇叔!」

君璟言痛的眼睛蒙上一層水光，趕緊抬頭修正自己對這位活閻王的稱謂，為什麼要在稱呼上這麼講究啊!

「……我是不小心的。」

君晏熙沒想到自己一個習慣性掐軍師的動作會把人惹哭，看著抬頭望向自己，眼中淚水打轉的君璟言，他那被狼狗叼走的良心意外出現了，對眼前泫然欲泣的孩子感到一絲愧疚與心虛。

但他並不會哄人，也不知道怎麼哄，從小他就知道掉眼淚沒有用，沒有人可以幫他，因此遇事總是咬牙硬撐到了邊塞打仗後更甚，而那群粗爺們更沒有可以學習的地方，天天只知道怎麼把自己的將軍形容的跟鬼似的。

「這個給你，有用。」

君璟言看著君晏熙遞來的小玉瓶表示困惑，他實在很想問他的皇叔，有用是什麼鬼，至少說一下用途吧，但慫如君璟言自然是不會問的，只能抹了把眼淚接過，在滿頭霧水中還要記得道謝以免這活閻王又生氣。

「多謝皇叔。」

「外頭冷，早些回去。」

聽到君晏熙放過來喜後君璟言也不管手中那玉瓶到底有什麼用轉頭就拉著來喜跑了，能止小兒夜啼這事只怕並非空穴來風，君璟言皮了這麼久第一次感到後悔，早知道今天就不爬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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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殿下可要奴才找太醫?」

回到宮殿後來喜小心翼翼地詢問君璟言，剛才他走得太快實在來不及問。

「我沒摔傷。」

「小殿下還是自己看看吧......」

來喜從櫃中拿出一個小銅鏡，忽然就明白為什麼剛才君晏熙會說他不是故意的了，他的臉頰上被硬生生捏了一道紅痕，並且明天可能要瘀青。

「你幫我把這瓶子拿給陳太醫看看。」

「是。小殿下今日就別出去了吧，奴才去讓翠香端些點心來。」

「嗯，去吧。」

君璟言看著來喜跑了出去就轉身躺回榻上，深感自己今天的運氣實在不佳，他爬樹的那個地方是冷宮，平日根本不會有人經過，偏偏今日他那難得回到皇城的皇叔經過了，巧得有些不像話。

無論再怎麼巧，君璟言這幾天也不打算再去那邊了，冷宮會發生什麼事他並不是不知道，在皇室裡沒有什麼是巧合，都不過是算計的一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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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雪花落在外面鋪成了一片雪白的地毯，冰冷刺骨，只是這樣遠遠看著君璟言就感覺自己的雙膝在發疼，冷得快喘不過氣，八年前被人壓著跪在殿外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他的母親沒有出來見過他，沒有回應他的問題，沒有告訴他為何要打死他身邊的伴讀，只有寒冷陪著他，那時他生了場大病卻未傷及根本。

母親死的那年他被三皇子那群人推進水池險些凍死，之後又被陷害在鳳曦殿外被皇后罰跪，他不肯認錯就一直跪著，最後撐不住昏迷過去，此後他的身體便時常感到痠痛寒冷，那些年的記憶成了縈繞不散的夢魘。

「小殿下?」

翠香提著小食盒進到屋中，一眼就看見躺在床上的君璟言。

翠香是被他意外救下的婢女，雖然跟著君璟言的時間遠不及來喜但忠心程度卻相差無幾，對君璟言的狀況也瞭若執掌，此時一見他縮在床的一角便知道是舊傷復發了，趕緊點上其他幾個炭盆再替他蓋上棉被。

「今年的數量不對。」

君璟言看著炭盆自言自語說著。

「聽其他宮殿的婢女說，是被管事的公公扣下了，送去清貴妃那邊了，小殿下喝點甜湯吧，暖暖身子。」

「辛苦你了。」

「都是奴婢的份內事。」

清貴妃對自己的母親一直都看不順眼連帶著對自己厭惡至極，而三皇子也學了他母親對自己十分惡劣，宮中爭搶最兇的莫不過皇后與清貴妃兩人，大皇子跟三皇子也勢同水火。

在這樣的爭搶中沒站好隊的妃子跟皇子免不得被其中一方排擠，而自己沒了母妃也無母族依靠，被兩者當成可隨意洩氣的廢物，今年還有炭盆跟棉被，明年只怕又要被苛扣了，現在連御膳房對他們也愛理不理，若不是殿內還有個小廚房而翠香又有好手藝自己早就瘦一圈了。

也難為翠香跟來喜至今還衷心於自己，倘若換個主子如今大概也是飛黃騰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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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傳來一陣吵雜聲，夾雜著來喜的聲音。

大概是他遇到其他要來找麻煩的人了。

「翠香扶我出去。」

「是三殿下的人。」

「怕也沒用，只能出去看看了。」

三皇子君璟承帶著一群世家公子在外頭吵鬧著，而跪在他們面前的正是來喜。

「三哥今日怎麼來了。看這場面可是來喜犯了錯?」

「九弟你這太監手腳不乾淨，竟敢從太醫院摸走珍貴的藥物，今日三哥便替你好好管教。」

君璟承心中早已打好盤算，眼前的太監是君璟言的幫手，若是今日君璟言不說話他便讓人趁機把來喜打死，若是他說了便加油添醋的去告狀，有身旁那些公子作證人這次君璟言可跑不掉了。

而君璟言看著君璟承拿出的玉瓶倒吸了一口氣，正是君晏熙給他的那瓶，原來所謂的好用是這樣啊。

「那不是他偷的。」

「難不成是皇弟讓他去拿的?這要可是極為難得，是父皇賞賜他人用的，你這般胡來實在不妥，不過皇弟放心，到時我替你求情讓父皇罰輕點。」

說的比唱的好聽。君璟言內心想著嘴上卻什麼也不能說。

「也不是。是皇叔給我的。」

「皇弟若是堅持這番說詞只怕父皇會更惱怒，不如趕緊認了吧，至於這奴才我自有處理辦法，不會讓此事外傳污了你的名聲。」

「等下!不要動他!」

說著君璟承竟然就讓人把來喜拖走，他心裡清楚這一走等他的就只剩下冰冷的屍身了。

「君璟言你是瘋了是嗎!」

君璟承本就不打算繼續演這手足情深的戲碼，見君璟言衝上前要拉開人便一腳踢了上去，直把君璟言踢倒在石燈旁。

「前些年的教訓還不夠是吧。」

身旁人一下子就把君璟言壓在一旁，舊傷還未平息這一會又跪在雪中實在讓他吃不消，但今日他勢必要阻止君璟承，眼看來喜逐漸被拖走他開始大吼大叫，只要有一個人聽到就好了，最好是大皇子那邊的人。

「還不快堵住他的嘴!」

被鬧這一下君璟承也是氣得不輕，想著乾脆把這九弟也用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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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吵什麼。」

「兒臣見過父皇。」

君璟承沒有料想到皇帝會出現，只能在身後做個手勢讓人把君璟言嘴巴堵實關回房中。

「九弟身邊的人手腳不乾淨，兒臣見他放任底下人胡作非為實在氣不過，二來怕那群奴僕的行為污了九弟的名聲便想著替他處理了。」

「也是有心了，不過他偷了什麼東西。」

「是太醫院的藥物，極為珍貴，父皇以往都拿去賞賜給他人的。」

「他沒有偷，這是我給他的。」

一個人影越過皇帝走到君璟承面前拿走玉瓶，君璟承沒想到有人這麼大膽便愣了會，反應過來時對方已經拿著手中瓶子走回皇帝身旁。

「今日我不慎捏......撞倒一位皇姪，見他臉上有傷便將藥交給了他，畢竟臉上留疤並不好看。」

君璟言十句話有九句假的，偏偏這一次是真的，君璟承內心憤恨臉上倒是平靜的很，早知道他就不要信那些小太醫的話了，也不知道母妃會不會責罰他。

「我去看看，他可能傷的不輕。」

君晏熙把玩著手中的玉瓶，這番話聽著沒問題但君璟承背上已經冒了一層冷汗，君璟言現在的狀況他並不清楚，但絕對不是可以見人的模樣，如果現在放人進去指不定要鬧。

「九殿下身子自幼不好，剛才在外面又吹了風，現在正休息著。」

「既然如此，我們也不打擾了，小十五你若真擔心不如明日去書院看看，如果你耐得住性子。」

君晏和手背在身後，悄悄的往一旁指。

他跟君晏熙的關係並不差，很多時候他們對於彼此的了解遠多於任何人，以至於君晏熙的眼神飄向那婢女身後的屋子時他就已經猜到君晏熙等下會偷偷跑來。

與其晚點半夜翻牆扮鬼嚇人不如趁早翻，君晏和對於自家兄弟三更半夜在宮牆上亂跑已經習慣了，但按照君璟言的膽子，絕對會直接被嚇到病倒。

為何他如此篤定呢?因為他當年第一次跟回到皇城的君晏熙見面時就被嚇倒掉進湖裡，高燒昏迷五天。

「軍營尚有事務未完成，臣先告退。」

「不要鬧太大，這個拿去給他。」

君晏和把轉頭就要跑的君晏熙攔住，從袖中塞了包藥過去才放人走。

剛才短短的幾句話就已經讓兩人達成一種奇妙的共識，藉著君晏熙把事情鬧出來，好好的打壓一下清貴妃的人，那些世家也要好好整頓。

難得有個能在那群權臣面前挑事還不會被罵的人出現，君晏和自然是要好好把握，畢竟自己的三兒子帶了好些人來，真以為不會有人刁難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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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璟承看著君晏熙離開鬆了一口氣卻萬萬沒想到他轉過牆角後輕輕一跳就翻進了院子，自己仍舊裝作乖巧的模樣同父皇說話，沒有注意到君晏和的視線一直望著那處宮牆，直到一旁的樹枝劇烈的晃了一下才收回視線轉而打量跟在君璟承身旁的那群世家子弟。

他也曾希望自己可以自由地活著，但在他看到大哥被太后夥同外戚毒殺後他就知道自己已經被困死了，不出意料的，他在半個月後被扶持登基，當年站在身旁的臣子如今已經找到了下一個扶持的人，自己這條命始終被控制著。

「東岐的使者送了不少珍寶來，你等下讓江福全帶著你去挑，順便帶去給你母妃，明日沂江王會去指導你們，好好準備莫要丟人。」

「兒臣明白。兒臣先告退。」

看著眼前人的模樣君晏和眼中閃過一抹狠戾，轉瞬即逝彷彿只是錯覺，直到最後也沒說出話只揮手讓人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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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宮的嬪妃都是一個樣，沒有誰會付出真心，傳宗接代與恩寵是活在宮中的目的，那些大臣利用這群女子掌握自己的權勢地位，倘若孩子夠爭氣成了太子便是飛黃騰達，隆恩不退。

大概是為了反抗，至今太子之位都空懸在那，君晏和放任大皇子跟三皇子競爭，冷漠地看著他們互相撕咬直到兩敗俱傷，可偏偏除卻這兩位，眾皇子中出色者屈指可數。

二皇子醉心於製衣，跟他訂做華服的達官顯要可以圍御花園一圈了。四皇子逃出宮拜師學藝，現在沉迷於山林與草藥中。五皇子是個啞巴不愛跟人打交道，整日都在看琴譜。

剩下的四個中三個不是讀書的料子，文不成武不就個性也不合，最小的九皇子君璟言則是不肯學，不比大皇子差但就是寧可裝傻，如果有了君晏熙的幫助可以讓他開始認真的話，這個江山未來是誰的可說不定。

但如果君璟言被君晏熙帶歪跑去邊塞混的話，這國家遲早要亡。

而這些事情跟他有什麼關係呢，他不過是一個奏摺沒批完等下回去又要被幾個忠心老臣碎念的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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