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溪鬼、陳熙准和王添廈，一人兩鬼，一同進了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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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測考場就在王添廈就讀的高中。他回到學校格外熟悉，一路指引溪鬼和陳熙准到教室，沿途還不忘介紹校園周邊環境。從校門口被拆除的蔣公銅像，如何被學長姐們惡搞，到保健室的阿姨上班兼做直銷，最後被學生檢舉，終於在這學期換成一位身材姣好的漂亮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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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第一志願的考生，也沒那麼正經麼！陳熙准走進教室時這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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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就是人麼！」溪鬼飄在後頭回答，因為無肉身的關係，他全身呈黑霧狀只有朦朧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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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王添廈走在最前面回了頭，卻不知溪鬼在說誰，一臉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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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熙准側過身，從王添廈身側繞過，用手指在唇邊噓了一聲，找到位置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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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鬼共用一身，就是有這尷尬，毫無秘密可言。陳熙准心裡想的，夢裡夢的，和他共用一身的頭前溪鬼全都瞭如指掌。可反過來，當溪鬼附身時，陳熙准卻會進入沈睡，像是斷片一般。最後他倆人鬼商量好，便是每週約定好時間換身，而溪鬼也不去過問陳熙准的私事，讓他保留一點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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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響沒多久，王添廈就彎著腰，盯著陳熙准的考卷振振有詞：「唉……可惜啊……這麼簡單的題目，這科我鐵定可以拿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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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加油啊！你跟隔壁竹女的妹妹寫的不一樣，她這題寫Ｂ的。」溪鬼乾脆坐在前面考生的背上，兩腳踩在椅背上，蹲坐在陳熙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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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最需要的隱私呢……陳熙准嘆了口氣，他為前面的考生感到哀傷，八成原本會的也像卡到陰一樣不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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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添廈一看陳熙准在答案卡上塗了Ｄ，連忙拍了拍桌邊說道：「怎麼會是豬呢？你中國史連朝代都沒有背清楚嗎？我告訴你，我不用三秒就寫答案了，這有背有分的不怎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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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陳熙准眼角抽動，他脾氣這幾年收斂很多了。但說到底，他也不是被嚇大的。自從爺爺走了以後，他孤身一人，有何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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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同學，你已經咳了好幾次了，如果身體不舒服……」臺前的監考老師姚龔誠皺起眉頭，手指敲了敲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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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代你要背清楚啊！我三類都背得比你熟欸！我是已經死了所以才好心提醒你。反正我也考不到了，進不了醫學系。如果早一天來找你的話，我還可以把我的筆記借你，這樣你這一題一定會的，哎……反正我也用不到了，那都是重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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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閉嘴！」陳熙准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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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同學你剛剛說什麼？」姚龔誠提高了音量，板起臉走向情緒不穩的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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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熙准猛地抬起頭，摸著後腦勺點點頭苦笑。「咳！抱歉抱歉，我、我沒事，等會就交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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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龔誠推了推眼鏡，猶豫一陣。他從事教職三十餘年，什麼監考沒見過。但他發現，近幾年的學生，是越來越摸不清他們的狀態。休學的、自學的、拒學的、霸凌的、被霸凌的，二十多年前他以嚴厲的教學風格為傲，而現在，他連站上講台都感到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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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他深刻體會到嚴厲在這時代起不了作用，他泯著唇，點點頭說道：「那就好，不要干擾其他同學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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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熙准也跟著點點頭，應了聲好，接著立馬在試題本上寫上幾個大字——再亂我就直接離開教室，你們什麼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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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鬼從肩頸僵硬的同學身上跳了下來，敲了敲陳熙准的考卷。「行，不過你那題得給我改成Ｂ......嗤！不要跟我講什麼憑實力，你要進的科系是台灣的大學，讀的是輔導科系，這跟題目上中國的朝代年份一點關係也沒有。給我把Ｂ填上去，還瞪？老子算過了，你錯不只這題，但差一題就可以達標，改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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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熙准的筆尖在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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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忘記你這脾氣，我換句話說，你親愛的老師，救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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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熙准咬著牙，濃眉豎起，百般不願樣，但最終筆尖還是停下，拿起橡皮擦改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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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添廈立馬嚷嚷喊著：「作弊——！你們作弊——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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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能說完，溪鬼手往教室後頭一揮，王添廈便被鬼氣釘在教室的佈告欄上，頭上方正好貼了一大朵紙雕的太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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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鬼飄到王添廈面前，伸手將佈告欄上有點剝落的太陽花花瓣壓實，冷聲道：「老子告訴你，就跟那硬脾氣的小子說的一樣，若是他硬要走，跟他約定的時間內我換不了身，也幫不了你，有空在我這裡鬧，不如去盯緊你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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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添廈撇撇嘴，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示意。溪鬼這才收了鬼氣解開束縛，改坐在陳熙准後方的考生桌上等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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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王添廈一踏進教室，沒多久便看見了他的大仇人——姚肆。姚肆端正地坐在右後方角落的位子上，好似早坐在那一整晚。王添廈刻意忽略，假裝沒見著，這不是他懦弱，而是他真弱。如同溪鬼所說的，他這鬼氣都還沒黑透的新鮮鬼，連方才在佈告欄上的紙片花瓣都碰不到。更何況是給姚肆帶來任何壓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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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在他身邊大罵大吼像個潑婦，然後看著對方一題題地答對。這又是何苦呢？王添廈心想，但眼角又不自覺地看向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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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肆則一臉平淡地，嘴角微微勾著淺笑。這是第一科歷史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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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還不快去？」溪鬼不耐煩地伸手指了指姚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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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我知道他在哪。」王添廈吞吐地回了話，搔搔頭，步伐扭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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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添廈想著，剛剛看過的題本裡，那中間最難的那兩題，連他也沒把握的那兩題。如果姚肆和他的答案不一樣怎麼辦？他仍會可悲地認為是自己錯了，畢竟，姚肆的考試卷向來都是答案卷，不是嗎？喔，他仍是那一臉帥樣，看起是那麼胸有成竹，像是平常小考一樣雲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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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添廈鼓起勇氣，慢慢靠近姚肆，伸長脖子要從一旁看對方的答案卡時，姚肆悄悄起身，如偏偏君子，拿起考卷和答案卡，步履輕盈，笑眼彎彎。就是那些淺笑迷走了多少女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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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讓王添廈震驚的不是這個，而是這個時間點。他看向講台上方的時鐘，還有半小時，竟然這麼快就交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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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這些題目一點都難不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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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氣突然上來，他王添廈好歹也花了多長時間在背科上面，在考試時一定得檢查的，而且是這麼重要的考試。可姚肆卻像是隨便塗塗就要上繳了？他氣到身體不自覺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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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王添廈覺得姚肆的存在，就像是要否定他的一切。有好幾位老師曾勸過他，不要跟別人比較，他已經很優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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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那都是些屁話！不是第一名，又有誰會記得你的名字？已經很優秀，那就是不夠優秀，雖然努力但不夠優秀的人，那就是能力不好，不是嗎？這不是他王添廈的錯，而是姚肆的錯。都怪他出在這世上，都怪他出現在自己的周遭，都怪他可恨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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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添廈追了上去，在姚肆的後腦勺輝了兩拳。而果不其然，全穿了過去，空揮。他要張嘴大吼、辱罵，但溪鬼的鬼氣比他早一步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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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省力氣，我肉身要考試，等考完再嚷嚷……」溪鬼在課桌上伸了個懶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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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姚肆已經將答案卡和題本整齊地放在講桌上，他跟監考老師姚龔誠，也是他的父親，沒對上眼，便笑著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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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姚龔誠站在講桌前，同樣沒給姚肆一個眼神，反倒不經意地瞟了一眼姚肆原本的座位笑了一下。然後又轉過頭來看著其他同學，最後嘆了口氣，一個人坐在角落邊的椅子撐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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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場靜默肅靜，安靜地沒點聲音。只有他王添廈如此在意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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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龔誠本來是這樣的嗎？總是不怒自威，專挑學生毛病的姚龔誠，會餓麼愜意地坐在椅子上？就因為他兒子早早交卷就可以不做事了？話又說回來，姚肆考試囂張，但在他老爸面前，一直都是乖兒子的不是嗎？怎麼可能在他老爸監考的時候還提早交卷不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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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添廈握著拳，大步踏出教室，左右一看，姚肆竟然溜得不見蹤影。走廊上只有稀疏幾個也提早交卷，但看起來就三流學校來過水的金髮學生。王添廈嘖了一聲，轉身回到教室裡頭，走到姚肆的座位上查找些蛛絲馬跡，看有沒有被動手腳的可能。他慌忙了一陣，最後就是一張普通的課桌椅。他只好放棄，撐著頭等著下課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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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添廈快打盹時，鐘聲響了，也聽見姚龔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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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時間到，同學把答案卡放好，我們一一收回。大家辛苦了，這是今天的第一科，無論好壞，也請大家保持平常心，迎接接下來的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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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添廈撐著頭看向講台，眉頭一皺，又開始疑神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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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怪……姚龔誠他……他剛剛是在微笑嗎？那個姚龔誠？還會說這種加油打氣的話？不對，太可疑了，就因為他兒子早早交卷就放心成這樣……咦？原本在講台上的答案卡呢？怎麼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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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弊——！絕對是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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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添廈從椅子上彈起，轉頭要找陳熙准和溪鬼，發現他倆早已不在位子上。他奔去外面的走廊，最終在一樓的長椅上找到了陳熙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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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溪鬼在哪？我要找他算帳！他騙……嗚……」王添廈的脖子被鬼氣纏鎖，他是鬼應吸不到氧氣，但他卻真覺得自己呼吸困難，低頭一橋，他的胸膛竟然往內凹進去，像是被擠壓的鋁箔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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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響才收了你嘴上的鬼氣，你嘴裡還真吐不出個東西呢小鬼……老子已經上身了。」溪鬼附著陳熙準的肉身，低頭又翻了一頁英文單字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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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我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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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死了，不會再死一次。」溪鬼抬起頭歪嘴笑笑，「可老子能讓你比死還難受。鬼不言謊，你做鬼得記牢才不會被騙，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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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添廈聽見胸膛肋骨嗑噠的聲響，再下去會斷。他瞪大眼睛，猛點頭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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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鬼緩緩闔上單字本，站起身，沒急著收回鬼氣，他喜歡看人痛苦的樣子，鬼也可以。畢竟那痛，跟百年前的自己比起來，又能有多痛呢？以前他也會感到痛嗎？他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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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王添廈的右手腕，擺到王添廈面前，手腕上浮現一條條金絲線纏繞著。溪鬼說道：「鬼不言謊，我答應過你，便是跟你訂下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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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添廈已經聽到一聲悶響喀噠聲，明明他已成鬼應當沒有肋骨實體，但他立馬猜想到八成斷了一兩根。他痛到腦袋無法思考和張嘴，只能流著淚繼續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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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場考試完，我包準姚肆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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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鬼閉上眼睛，仍保持笑容。在收回鬼氣前，悄悄地壓斷了小鬼痛感的第三根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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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眼中的驚恐，讓他稍微滿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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