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世界 - 心之所向

我必須找到哈維爾。

他是我的心之所向，是我所渴求的故鄉所在地。在星塵與夜空的見證下，我曾向黃沙許下誓言。

找到哈維爾，然後一起回家。

就算要犧牲我的性命。

就算要被人類坐騎圍捕。

就算要被仙人掌大軍追殺。

*****

我屏著氣息，從老舊木板中偷看出去。

白日之下的街道泛著刺眼的光芒，零星幾個人影不斷徘徊著。在變成戰場後沒多久，尤加里鎮已經無人居住。

仔細一看，那些人影的頭上長著大大小小看起來像膿包的東西。他們空洞的眼神暗淡無光，彷彿正身處在夢境之中。

我吞了吞口水，是人類坐騎。

仙人掌寄生在人的頭部，以吸食腦髓為樂。牠們給予大腦刺激、玩弄宿主的感情和記憶，藉此操控宿主的行為。

歸根究底，人的意識不過是由一連串化學反應所產生出來的結果罷了。

真是一個唯物的說法，我想。最近我學會了甚麼是「唯物主義」，現在正努力學習如何使用這個詞。

一個殘舊的電影廣告吸引了我的注意，顏料脫落的木板上依稀能看出兩個帥氣的牛仔拿槍互指的身影。

要是在從前，這個廣告一定會引來很多狂熱者。大家會在電影院外排成一條又一條長長的人龍，等著進場觀賞演員們精湛的演出。可是到了現在，人們只想把它碎屍萬斷。

畢竟它是造成這一切的元兇。

不知從何時起，大量講述西部牛仔的電影開始入侵尤加里鎮。電影內容相似得驚人，像是美女被綁在電車軌上、警長單獨追捕通緝犯、牛仔在夕陽下拔槍決鬥等。這種對西部牛仔的刻板印象（我最近又學會了一個新的詞語）意外地在尤加里鎮大受歡迎，形成一股新的潮流。這不算甚麼，尤加里鎮本來就沒有稱得上是美女的女人和勤奮的警長，問題是牛仔對決。

每個人都想成為英雄，每個人都在搞個人崇拜（看啊我的詞語運用得不錯吧）無論是不是牛仔，大家都模仿電影裡的情節，拿槍決鬥。砰砰砰，一人重傷一人死亡；砰砰砰，兩人死亡；砰砰砰，女孩被流彈擊中；砰砰砰，男孩沒有醒來；砰砰砰，砰砰砰。

後來警長終於看不過眼，決定出手制止。套一句他的話，「要是所有人都死了哪來賄賂可以收？」，而且他不想便宜那些賣棺材的外來人。

憑著警長不屈不撓的毅力和黑手黨合作無間的親切問候，終於禁止了模仿電影的牛仔對決。為了讓無所事事的人們發洩多餘的精力，警長宣布舉辦仙人掌互毆大賽。只要看誰不順眼，拔起長在路邊的仙人掌狠狠打下去就對了。既不會死人、又會見血，真是有益身心、絕頂聰明、難得一見的好活動啊！仙人掌互毆大賽非常受歡迎，甚至有遊客專程來尤加里鎮被仙人掌毆打，為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帶來了豐厚的外匯收入。

然而那時人們還不知道，滅亡之門已經悄悄打開了。

第一起事件發生在一個明媚的清晨。五十歲的瑪格麗特一如往常地起床，準備給她肥胖如豬的老公煮早餐吃—他總是嫌棄她的廚藝，卻老是嚷著肚子餓。瑪格麗特一邊低聲抱怨一邊走向臥室，心裡覺得很奇怪。雖然他早就和她分房睡覺，可是一點動靜也沒有未免太不正常了。「親愛的？」瑪格麗特打開半掩的門，視線所及之處總是一遍血紅。她還來不及尖叫之際，喉嚨便被咬破。

第二起事件發生在深夜，赤裸的酒吧老闆亨利被情人咬破喉嚨。隨著傷人事件不斷發生，尤加里鎮漸漸誕生出一種新的物種—人類坐騎。

被仙人掌寄生、操控，透過口腔撕咬感染他人，進而達至仙人掌的繁殖。這一定是具高度智慧的仙人掌對仙人掌互毆大賽的復仇了，人們這樣訴說著。很奇怪吧？可是連沒有生命的鋼鐵大鳥都能在天空上飛，那麼仙人掌有智慧又有甚麼不可能呢？

名為華霍恩的仙人掌證實了尤加里鎮的傳言。牠帶領著仙人掌們，讓人類一嚐成為對付同類的武器的滋味。

*****

我從木板後方跑了出來。

我邊跑邊看向人類坐騎，牠們聚在一起低頭吃著甚麼。血從人類坐騎的下巴滴到地上，殘肢在牠們腳邊嬉戲般滾來滾去。人類坐騎似乎注意不到我，於是我加快腳步，向著不遠處的電影院奔去。我以獨特的節奏輕輕叩門，門後傳來低沈的男聲。「要買哪個位子？」

是伊文，今天輪到他當售票員。

「S11。」我用眼角餘光瞄了後方的三個人類坐騎一眼。「有三個客人在吃爆米花。」

我的耳邊傳來槍枝上膛的聲音，接著門打開了一條小隙。「快進來。」伊文壓低聲音說。

我閃身滑進電影院裡，關門時揚起的風撫過我的臉頰。我們兩人同時屏住氣息，仔細傾聽。外面很靜，而我的心跳聲很大。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這麼久，外面終於回歸寂靜。我們都鬆了一口氣。「過來吧。」伊文轉身，腦後的牛仔帽在牆上投下細長的影子。

我跟著他走進去，腳步聲迴盪在廢棄的電影院裡，彷如歷史的低喃（我不確定有沒有用錯詞，可是文法應該是對的）傷痕般的粉紅色塗鴉橫跨牆壁，椅子的碎片隨便堆放在地上。電影院的中央有兩個男人，當他們一看到我時馬上瞪大眼睛。

「她戴了帽子！」一頭白髮、穿得很像學者的男人指著我大喊。

另一個渾身肌肉、穿著警察制服的男人伸手摸向腰間的手槍，伊文見狀便擋在我的前方。

「叫她脫下帽子。」警員發出低沈的聲音，警惕地盯著伊文和我。

伊文搖搖頭。「別強人所難了，我們都知道黛安頭上有一條燒傷的疤痕，她不喜歡讓人看到它。」

彷彿呼應他的話似的，我覺得腦後隱隱作痛。

警察的視線沒離開過我身上。「我怎樣知道她帽子下方是不是長滿仙人掌？」

「黛安為了男朋友哈維爾，孤身一人從遠方來到這裡。她怎可能是人類坐騎？」

一聽到哈維爾的名字，我的心馬上跳得飛快。「他在哪裡？哈維在這裡嗎？」我焦急地問。

「還在浪費甚麼時間？」學者歇斯底里地大叫：「快殺死她！」

眼看阻止不了兩人，伊文攤開雙手。「我知道了，就用這個代替吧。」他遞給我一個瓶子。「喝下去。」

我把瓶子湊近嘴邊。水是另一個測試對方是不是人類坐騎的方法，仙人掌沒法忍受過多的水進入牠們體內。

「看吧，我早就說了。」伊文邊接回瓶子邊對兩人說。警察露出抱歉的神色，學者不服氣地別過頭。

然而我才不想管甚麼水和人類坐騎，我只想找到哈維爾。「哈維在哪裡？」我東張西望著，然而哪裡都沒有哈維爾的身影。

一提起哈維爾，所有人的臉色全都籠罩在一片烏雲之中。「那傢伙簡直丟盡研究人員的臉。」學者率先說。

怎麼回事？

「哈維爾認為年幼的仙人掌沒有寄生能力，不會對人造成傷害。他想研究牠們，找出讓人類坐騎回復原狀的方法。」警察解釋道。

學者不屑地笑了。「誰知道那些怪物甚麼時候會攻擊人類，太危險了！他甚至不肯告訴我們他把年幼的仙人掌藏在哪裡。」

我吞了吞口水，不禁擔心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後，我下定決心。「告訴我哈維在哪裡，我來說服他。」

*****

依照警察的指示，我步上通往電影院二樓的樓梯。我的指尖伸進口袋裡，摸到匕首堅硬冰冷的邊緣。

「用這個來防身吧。」臨行前，警察對我說：「現在的哈維爾未必是那個你所認識的哈維爾。」

哈維爾曾說過，感情不過是化學反應下的產物。要是身體缺了某種化學物質，便不會有任何感覺。就像意識一樣。但應該不只這麼簡單吧。畢竟我現在的心情，可不是隨隨便便簡簡單單便能製造出來的。

我想找到哈維爾。我必須找到哈維爾。

一個男人的身影映入我的眼簾。「哈維！」我激動地大叫。

哈維爾轉身，驚訝地瞪大眼睛。「小安？你怎會在這裡？」

我快步湊近他，雙手捧起他的臉。哈維爾的氣息包圍著我，我不禁熱淚盈眶。「太好了，」我哽咽著說：「終於找到你了。」

快能回家了。

哈維爾親吻我的鼻尖。「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他粗糙的手指溫柔地滑過我的臉頰，像撫摸陶瓷一樣小心翼翼。

我握著他的手。「你在做危險的事情？」

「是誰告訴你的？」

我垂下視線，沒有回答。

哈維爾嘆了一口氣。「你不說我也猜到，但我不是在做著甚麼危險的事情。」

他的眼神熠熠生輝。

「我在拯救世界。」

哈維爾放開我，張開雙手，像在描繪未來。「只要實驗成功了，便能驅逐所有的仙人掌，也能讓人類坐騎恢復原狀。」

「那些⋯⋯小仙人掌呢？」我吞了吞口水，他會告訴我嗎？

「想看嗎？」

我點點頭。

哈維爾把我領到一個箱子前。打開箱子，裡頭是一個又一個用皮帶固定的翠綠色疙瘩。纖毛般的刺覆蓋整個表面，看起來就像毛球一樣。

我暗暗點了一下，是全部了。

哈維爾自豪地看著我。「我很厲害吧？」

我貼近他。「對，你很厲害。」

當我們分開時，我的匕首染上紅色。哈維爾摀著自己的腰，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小安，為甚麼⋯⋯」

因為我不想把他變成人類坐騎，我連看到他也覺得難以忍受。這個惡毒的誘拐犯。

我把箱子捧起來。小仙人掌很高興，不斷揮動自己身上的刺。

我終於找到哈維爾，然後和小仙人掌一起回家。

幸好沒被其他仙人掌和人類坐騎發現，不然牠們一定會阻止這麼危險的潛入行動。經過幾個月的努力，我終於找到我的孩子的下落。

不過現在已經沒關係，可以通知仙人掌和人類坐騎了。

樓下傳來學者的尖叫聲。「是人類坐騎！」警察大喊：「瓶子⋯⋯黛安喝過的瓶子是乾的⋯⋯」

接著響起一陣槍聲，然後一切回歸寂靜。

伊文步上樓梯，身上染滿鮮血。牠的帽子掉下來，腦後長滿仙人掌。

趴在地上的哈維爾發出絕望的聲音。「你到底是誰？小安⋯⋯把小安還給我！」

我脫下帽子，向他深深鞠躬。電影院真是一個非常適合謝幕的地方。

「初次見面，我叫華霍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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