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燈依舊 - 第47章番外一暗夜

寒風凌冽。

黑暗的小巷，風呼嘯著，我蜷縮成一團，艱難地往前走。身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卻被風刮得生疼。

我被人抓住了，但我自己逃了出來。因為知道他不會救我。我不想承認我害怕，但此時此刻，我確實不敢向前走。

刺殺失敗，還弄得自己如此狼狽。最重要的，是經過此事，那人必然有了防備。

我步履緩慢，彷彿走慢一些，就能逃離那人的魔掌。可路終究會有盡頭，我已經遠遠看到他的身影。聽到聲音，他並沒有回頭，只淡淡道：“得手了？”

森涼的話語，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我瑟縮了一下，恭敬答道：“他發現了。”

他聞言，慢慢轉過身來，看著我狼狽的樣子蹙了眉，“沒用的東西！”

我沒有說話，卻有些難過。

我以為他蹙起的眉，或許有一分是因為看到我變成了這個樣子，可並非如此。他看向我的眼神，滿滿的都是厭惡，彷彿我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就是他人生最大的污跡。

而這樣的人，竟然是我的父親。

聽府里的老人說，我母親是被他擄來的。他出去剿匪，遇上了被山大王抓住的母親，他瞧人生得漂亮，就強行將人擄了去。

可他沒想到，那山大王已經將母親玷污了。自那以後，母親就被丟在嚴府的後院，做著府中最髒最累的活。

直到兩個月後，母親的肚子漸漸大了，她才知道自己懷孕了。雖然她沒告訴我，但從其他人的口中，我知道她當時想打掉我，但被父親攔住了。

“生下來。”

依然是不帶感情的話語，但那就是母親和我厄運的開始。不管她怎麼不願，我還是出生了。

因為她不想要我，大著肚子的時候多次鬧騰，父親又不看重她，母親一生下我就得了重病，一受寒就會咳血。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她有過不想要我的念頭，拼了命地討好她。不過這樣的機會也不多，因為我一出生，父親就開始訓練我。

他要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我那時候不明白身為男子的我為什麼要學那些東西，後來才慢慢知曉。

除了那些，他更在乎我的身手，每天都給我佈置很多課業。他對我素來嚴厲，懲罰也是層出不窮，但我那時候並不恨他。

從書里，我看到了許多慈母嚴父的故事，我以為他那樣對我，並不是不喜歡我，只是為了我好。直到我七歲那年。

“這把劍，可長可短，是我命最好的鐵匠特意為你打造。從今往後，它就是你的佩劍了。”

那是他第一次撫摸我，用還算慈愛的目光看著我。後來我才知道，那樣的眼神，並不是父親看向兒子的目光，倒像是嗜血之人看向絕世利器的眼神。

但我那會兒並不知曉，還因為他對我露出笑容而高興萬分，以至於他遞給我一顆散髮著奇怪味道的黑色藥丸，問也沒問就吞下了。

吞了那藥沒多久，我就覺得腹中絞痛，不一會兒，身體各處都開始疼痛。我吃力地抬頭，他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在上的神情。

“這是毒藥。”

他說道。不在乎我的絲毫感受，直到我痛得幾近暈厥，才蹲下身給我餵了另一顆藥丸。

“這是一個月的解藥。從今日起，我會給你指派任務，要是聽話，我會按時把解藥給你。可要是你不聽話……那毒藥不會讓你死，卻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那時候，我才知道，他從來沒把我當過兒子。我的存在，不過是因為他剛好缺一把趁手的兵刃而已，若非如此，我能不能活到這麼大都是未知數。

我沒有和他作對，乖乖點了頭，我看到他滿意地笑了。

因為平日里訓練嚴苛，我沒有什麼朋友，倒是經常看到我的哥哥經常和一群夥伴玩在一起。故而，我素來比較沈悶，經過這一遭，就更不愛說話了。

他給我指派的任務難度都不低，我雖然自小開始嚴苛的訓練，但光論起功夫來，我是怎麼也比不上那些人的。

費盡心思打造出來的兵器，他也沒打算讓我一出場就折了，故而教給了我一些“辦法”。

他告訴我那些人喜歡幼童，教會我勾引人的辦法，讓我趁其不備，奪其性命。畢竟一般人都不會對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設防。

我已經失去了父親，不想再離開我的母親。而且我知道，他不會輕易放我走。所以即便再不願，我也只能聽從他的吩咐辦事。

他見我還算聽話，對我平日里總往母親那裡跑的事情也就不多管了。

母親對我的態度有些冷淡，但也不算太壞。只是有些時候，她看我看著看著就會忽然生氣，但她也不做什麼，只是望著一個方向不說話。

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母親的身世。她是商戶人家的女兒，在探親的路上被強盜劫持，後來又遇上了嚴廣。

而在那之前，母親就已經有了相好，是她的親梅竹馬。

她從不反抗，隱忍到現在，也只是為了再見他一面。我覺得母親傻，後來才知道她不但不傻，反而聰明過了頭。

那時候，嚴廣的勢力如日中天，即便是知道了人在嚴廣手裡，她那位相好又能怎麼樣？更何況，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話是母親說的。她明明喜歡那個華燈，卻給了他這樣一個評價。母親如願等到了華燈，但那時候早已物是人非。

昔日的黃花姑娘輾轉經了二人之手，還生了一個兒子，那華燈心裡怎麼會不介意？再說，就算他不介意，也休想從嚴廣手中帶走母親。

母親卻早就料到了一切。華燈拗不過父母的意思，已經另娶他人，他沒有放棄尋找母親就已經不錯，母親並未怪罪，只在飯菜中下了毒。

她和他一起去了。

母親等了這麼久，只是為了等來心上人，然後和他共赴黃泉。母親曾和自己說，她自私得要命，但我猜想如果不是華燈先負了她，她也不會那麼狠心。

我真正的名字，應當叫華晚燈，儘管我和那個男人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母親的死沒有引起多大波瀾。我偷偷將華燈的屍體藏起，然後才和父親彙報了此事，並提出幫她安葬。

這個女子，雖然一度不希望我到來，可我出生後，也沒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情，故而我對她還是有點情分。

事情很順利，一個被別人染指過的女人，嚴廣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聽到我願意自己處理，便沒有管。我將母親的屍體和華燈的葬在一處。

我想，如果我會遇上一個女子，像母親對待華燈那樣對待我，那我一定會對她更好。

從那以後，我是真真正正孤身一人了。

我也不是沒想過跑，可以我的能力，未必能夠做到。至於嚴廣給我下的毒藥，他怕是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因為他當初想要震懾我，遲了一個時辰才給我解藥，反倒叫我不再怕它。

他給我的解藥，我並沒有碰過。

哪怕痛到極致，我也不想用他給我的藥。左右也是死不了，憑什麼還要伏低做小。

扯得有點遠。

話說回來，彼時，他看到一身血污的我，也不問我是費了多大力氣才逃了出來，只是呵斥了我一句。我心中不憤，他讓我殺的人，就是他自己也未必能勝，憑什麼用那樣的眼神看我！

但我習慣了藏匿心思，不發一言。

下一刻，他就提著我的領子運起輕功來到望安塔上。

“要是動作夠快，那廝怎麼會不著了你的道？說到底，還是功夫不到家。”

我的功夫在同齡人中絕對是傲視群雄的級別，可惜他從來沒把我當一個孩子看待。不，他從來沒把我當人看待。

望安塔很高，夜色又深，高處的風比地面上還要大。他的聲音傳到我耳中，並不是很清晰，但這些都瞬間被拋卻在腦後。

因為下一刻他就把我從望安塔上丟了下去。

我看到他冰冷的眼神，絲毫不懷疑他想要將他親手打造的“兵器”毀滅。

風在耳邊呼呼地響，刮得肌膚刺痛。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死。

我現在壓制不了他，但不代表我一輩子都不能。而我要是死了，那先前的那些日子算什麼？我遭受過的還沒變本加厲討回來，我便不能死。

危急關頭，我滯步不前的輕功卻好似打開了一個小口一般豁然開朗。我努力在空中保持平衡，利用塔周的一切事物，總算悟出了些門道。

而這也就是他的目的。他是不在意我的死活，卻不單單只是要我的命。

我沒死。

但受了重傷。他見我竟然還有命活，似乎有些驚訝，但沒說什麼。把我帶回府，找了個老兒照顧我，他便離去了。那一次，我在床上躺了好幾個月才能下床。

再後來，我的日子看似和往常沒有多大區別，實則不然。我時時刻刻都在想如何把那兩人拉入沈泥，我開始學會狠辣，不僅是對旁人。

對，兩人。

我一生只恨過兩人，一個是他，還有一個是我的大哥，嚴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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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番外一 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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