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臟好像壞掉了，要怎麼樣才能修理呢？』
何亦用指尖在屏幕上按著鍵盤搜索著，但又用大拇指把字一一刪去，他垂下眼眸，劉海遮蓋住他眼底波動的神色，而後抬頭，整理好自己的服裝，他右手覆蓋住胸口，抿起嘴。
──要是能修好就好了。
他雖心道，但自己很明白，那也只不過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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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亦很安靜。
他並不是害羞，也不是所謂的認生，他只是不愛開口，如果要他講話或發表自己的意見，他完全可以，但沒人說，他就不會做，何亦只會坐在教室的一角，跟著同學朋友們一同聊著，大眼睛眨巴眨巴地聽著，時而附和地點頭，在這群體中何亦不算很突出，但也沒有太別樣，何亦只是乖乖地坐在那，專心聆聽。
但分組上台報告，對他來說就是個可怕的關卡了，台下數十隻眼睛盯著你，呼吸、聲音、一舉一動，都被注意著，腦中明明有很多想法及點子，想要訴說出來，但緊張感讓他耳朵像是鳴了般，嘴巴像是啞了般，身體緊繃的不像話，不停地在冒著冷汗。
「最後讓我們整組報告的幕後大師─何亦幫我們總結吧！」周程言摟著他的肩膀，笑得眼睛瞇起，像是燦爛的陽光，用鼓勵的眼神看著他，在他耳邊輕輕吐露話語。
『別緊張，有我在。』
他的身子微微一顫，隨後何亦慢慢地深呼吸，開口說道，眼神時不時望著周程言，黯淡的燈光下，也只有背後的投影幕閃爍著光芒，但他能清楚看到周程言點頭讚許的眼神，何亦羞澀地笑著，心中頓時感到溫暖。
等報告結束，組員紛紛走下了講台，何亦也跟著下台，在走回位子時，周程言溫柔地揉著他的頭髮「你做得很好。」大手掌帶著熱氣，讓何亦不禁低下頭。
是太熱了嗎？ 他的手心裡面漸漸冒起汗珠，耳尖染上了紅色，頭頂的溫暖彷彿鑽進了他的胸口，那個心跳動著的地方，何亦感受到他心臟不規律的加速跳動，它無法慢下來，手逐漸捏緊剛剛的報告紙，他呼吸急速起來，好在周程言沒有發現，他只是伸手輕拍鼓勵幾下後，轉身回到座位。
真是好在。
何亦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緩緩低下頭，他的身子很瘦，心跳聲撞擊地格外清晰，轟轟作響，彷彿暴雨一樣，雷聲一樣，逐漸加劇，他捲縮起來，手摀住耳朵。
那是損壞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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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容易生病。
何亦總是攜帶藥盒，他身體很弱，又有過敏性鼻炎，這症狀真是難受，只要鼻子一塞住，頭就會開始疼痛，喉嚨發炎，不久會開始發燒，何亦趴在桌子上，一動也不動，他很想下節直接請假回家，但自己的良心又不允許錯過課堂。
「怎麼了何亦？ 發燒了嗎？」周程言摸著何亦的額頭「哇好燙，怎麼辦你要請假嗎？ 我去幫你跟老師說。
何亦燒得暈暈呼呼的，他腦裡迷迷糊糊看著周程言要離去的背影，冰涼的手離開自己的額頭，他急忙抓住，把周程言的手往自己額頭上放去「不想請假。」不要走，他沒有說出後面那句話，也不知怕的是什麼，是空氣，還是怕看到對方厭惡的眼神。
儘管這年頭，已經沒人在意性別而愛了，但何亦還是會在意，在意自己，在意周程言。
「是嗎...那我等等給你拿個溫開水好了，怎麼，身體好些了嗎？」周程言的手掌大道一併遮蓋住何亦的雙眼，雖眼前一片漆黑，但他的內心卻很安心。
但他也同樣很害怕。
他想起上次，與周程言看到兩個男同學，在走廊親密地擁抱著「難得看到兩個男的在談戀愛呢。」何亦聽到自己身旁的同學這麼說道，他也不是心虛，卻反射性地低下頭，不語。
「什麼年代了，男女談戀愛是自由的。」周程言的話語讓他抬起頭，卻不知，下一句，他嘴裡的呢喃卻將何亦打入深淵「但父母知道恐怕得傷心一陣子呢，孩子這樣。」
「好些了，謝謝你。」何亦閉上雙眼，把那手掌放下來，他臉隨著手肘躺在桌子，周程言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自然也看不到，何亦緊咬著唇，濃烈的血腥味在他的嘴裡慢慢散開。
真的好多了。
就是心臟，有點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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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飄雪了，在這成果展的日子，他們的作品被一一標框在牆上，展示起來，何亦身處的攝影系包下了一座小屋，開了成果展，供其他系及學校外的客人觀看。
何亦看著走在前面的周程言，燈光下照耀著他微金的頭髮，看起來閃閃發亮，他們看著自己的作品，看著同系同學的作品，心中甚是驕傲且開心。
他看到自己身旁的一張照片，那是班上一位女同學照的，上面是一壺茶倒入杯中的模樣，杯中漂浮著一片花瓣，那是一片愛心模樣的花瓣，而作品名叫做『喜歡』。
喜歡一個人就像泡茶般。
嘗起來苦澀又帶點甜味，等莫入口中，又能回甘。
何亦很喜歡泡茶，也喜喝茶，但周程言不同，何亦泡的茶，周程言是不會喝的，比起茶水，他更愛碳酸飲料，如同何亦喜愛平淡，周程言喜歡有挑戰性地，如同氣泡不斷地冒著，而茶卻不會，後來那茶冷了，不能喝，也只能倒入洗手槽，任它流失。
「何亦你看，這是我欸！」周程言指著一張照片，那是何亦最初在學攝影時，偶然拍下的圖，照片中的周程言站在櫻花樹下，眼睛瞇成一條線，他雙手插著口袋，轉身對何亦笑著，櫻花隨著風飄下，花香味隨著微風飄進了鼻子，像是童話的精靈帶來一股美好的香氣，陽光透過秘密的塵埃及樹葉的縫隙，灑在周程言的臉頰上，像是被陽光所愛的孩子般。
何亦忍不住拿起相機，他好像感受到無數的櫻花花瓣拂過自己臉頰，癢癢的，又很舒服。
『喀擦！』快門聲落入何亦心中，帶來一陣心跳聲。
原來，那才是開端，彷彿種子般，埋入何亦的心臟，等待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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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是女生，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何亦曾做了一個夢，夢裡他成為一個女孩子，周程言還是如此，那樣燦然，那樣耀眼，他獨自跑過教室的走廊，周程延站在教室門外處向他招手，何亦能正大光明地談戀愛，能自然地牽著他的手，能親吻著他的唇瓣，能享受眾人的愛戴和羨慕的眼神，能讓那顆心臟修好，使它不再不由自主地跳動。
他們能去遊樂場一同遊玩，可以去餐廳點情侶套餐，他能拿著相機，紀錄著周程言的笑臉，紀錄他們的未來。
他想，但只是他想而已。
但又不應該是這樣，現實不會是他想的那樣。
變成女性的何亦，可能會變得更膽小、更懦弱，他會因為男女的關係不能隨意接近周程言，不能待在男生群體歡笑同聲，他是何亦，骨子裡依舊是那個膽小、不敢表達的何亦，還是那個喜愛喝茶的何亦，而周程言，仍是喜歡喝碳酸飲料的周程言，毫無變動。
如果他說出口，也許會遭到嫌棄，但如果他不說出口，會怎麼樣呢？
就在他思考時，忽然腳下一空，他掉入了一個深坑。
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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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亦看著正在欣賞照片的周程言，他很喜歡揉自己的頭髮及眉間，何亦也很享受這樣，彷彿那一刻他是被喜愛的，此時周程言也轉身這麼做「咱們回宿舍吧，過不久就要畢業了呢，得回去收拾收拾。」周程言說道，他沉默地跟著周程言走進電梯，在那密閉空間，何亦看著他似乎想睡地不斷打哈欠，等到被發現自己的舉動後，又側身朝著何亦笑了笑。
何亦頓時感覺到呼吸急速，他眼睛很快地眨著，那是他緊張時的動作，彷彿什麼在驅使他，在鼓勵他，他感覺到心臟那塊損壞處在鈴鈴作響，何亦覺得自己的腳被冰凍在電梯處，而電梯上面的數字在提醒著他，讓他張開了口，就像那時，在台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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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程言。」何亦聽見自己的聲音已經乾枯沙啞「我有話想跟你說......」
叮。一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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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周程言大步走出去電梯，他推開門，滿臉驚訝，語氣還透露出興奮「這個時節竟然開了櫻花欸！ 何亦你看！」
一聲驚喜的呼喊掩蓋過他的聲音。
何亦抬起頭，看到滿地的雪中，一棵樹上開滿了櫻花，就這麼地豎立於白雪中，粉紅色的櫻花被微風吹得緩緩動起來，風帶來櫻花淡淡的香味，使花瓣從高高的樹枝上漸漸掉落下來，而周程言就這麼地站在樹下，轉身看著何亦。
一如當初。
......算了。
算了，就這樣吧。何亦心想，心中所想的也就這樣而已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這人的身邊，直到那人永遠幸福，直到他們跨過了大洋去拍攝絕美的風景，直到他們的手再也拿不起相機，直到視野模糊到無法看清楚那燦爛的笑容，直到積雪及櫻花，把他的身體埋沒，直至心臟停止。
損壞也沒什麼，就讓它壞掉吧。
壞到它，直至停止也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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