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須的挑戰狀 - 追太陽的女孩 - 後篇

瑪莉想起患上同樣疾病的母親。

本來還很健康，盛夏的某天就突如按著胸口倒下來，回到神的身邊。瑪莉拼命向神祈禱，還特地找來向日葵，放在她的房間。幸好過了數天後，芙蘿拉的病情就開始穩定下來。

可是，自從那天，芙蘿拉就沒再與瑪莉說話，連任性的說話也不提。

——那也沒問題。

說不定是神為了治好芙蘿拉而奪走了她們二人聊天的機會作代價。只要芙蘿拉可以繼續活下去，無論要她當什麼，她也可以接受。

畢竟她是芙蘿拉的影子。

盛夏過去，深秋來臨，不知不覺已過了向日葵開花的季節，今天就是芙蘿拉的生日。

瑪莉拿著一堆鮮花，走到芙蘿拉的房間。

「大小姐，早安。」

自從芙蘿拉很少與她對話後，瑪莉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叩門三次，沒人回應，瑪莉就會擅自進去。

踏進房間，就見到芙蘿拉已醒來，一直坐在床上看著窗戶。

是窗外有什麼嗎。瑪莉跟著一看，只是見到平凡的光景。陣陣涼風吹動地上紅楓葉，在紅葉飛舞的灰暗天空裏，侯鳥們排成一列飛過天空。

瑪莉看回手上的花朵，把紅紅粉粉的花朵放到花瓶裏。

「終於不是向日葵了。」

隔了一個月，芙蘿拉竟然向她搭話，瑪莉的手頓一頓。「是的，大小姐，已過了向日葵開花的季節。」

「那就好，我討厭向日葵。」

「大小姐喜歡什麼花？我可以去找人安排。」

「不用。」芙蘿拉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我自己去摘。」

「大小姐、自己去摘？」

瑪莉以為她聽錯，自從芙蘿拉患病開始，她還是第一次聽見芙蘿拉這麼積極地說要去摘花。可是，這是好事，說不定芙蘿拉快要康復了。

「對，現在就去。」

「外面很涼，現在就去嗎？」

「就是現在。」芙蘿拉轉瞬間就走下床，望向在花瓶旁的瑪莉，「還不快點來？」

「稍等，大小姐，我去拿上衣。」

「那麼也去拿抽屜第一格的盒子。」

瑪莉馬上從衣櫃裏拿出芙蘿拉的白色上衣，披在她身上，再跟著指示打開抽屜第一格。一打開就見到裏面放著一個實木製的長方形盒子，盒上沒有裝飾或雕刻，只是一個深啡色實木盒子。

她打算把盒子交給芙蘿拉，卻被芙蘿拉制止。

「這個你拿著。」

芙蘿拉二話不說就走向房間的門扉，瑪莉趕忙拿著盒子追上她。

「慢著，大小姐！」

現在是秋天，溫室正在開花的種類並不多，若裏面會有她喜歡的花就好。瑪莉抱著手上的盒子，跟在她主人的背後。

芙蘿拉緩緩的走到大宅裏的溫室。在溫室裏有不少花朵，但與夏天的相比遜色不少。

「大小姐，你是要哪朵？我可以幫忙。」

「不用。」

在芙蘿拉面前的是一朵朵的白色小花，是瑪莉平日會拿來裝飾用的花朵。芙蘿拉不知從哪裏拿來了一把剪花用的剪刀，蹲了下來。

她把剪刀放在花莖上，拼命的按下剪刀，但怎也剪不到花朵。

「危險，大小姐，還是讓我來吧！」

「不用、不用你幫忙！」芙蘿拉的手開始顫抖，「只是剪花而已……」

「可是……」

「你是我的影子，你做到的，我沒理由做不到。」

瑪莉拿著盒子走上前，「我是影子，這麼危險的工作，請由我辦！」

「只是拿花而已，我也可以做到。」

芙蘿拉用軟弱無力的手握著剪刀，瞄準眼前的花朵下了一刀，「成、成功了。」

「恭喜，大小姐。這樣就可以回去了吧？」

「還沒。」

瑪莉膽顫心驚看著芙蘿拉剪下一朵又一朵花，剪到一定數量後，忽然就拿著花朵在繞圈子。繞著花莖的速度很慢，但瑪莉一看就知道，她是在做花圈。

「大小姐，我也幫忙吧。」

「不行，你站在那裏看著。」

「為什麼？我不能幫忙嗎？」

「這不是我做的話不行，這是禮物。」

禮物？為何一定要大小姐自己去弄花圈？要是送給老爺的禮物的話，她照理也可以幫忙。瑪莉嘗試去幫忙但均被阻止，只能拿著木盒子看芙蘿拉弄花圈。

「完成了……！」芙蘿拉拿著歪歪斜斜的花圈站起來，把花圈放在瑪莉的頭上。「送給你。」

瑪莉不解的看著頭上的花圈，「是……給我的嗎？」

「生日快樂，瑪莉。」芙蘿拉掛上了淡淡的笑容。

「誒、生日？」

「忘記了？」芙蘿拉看著她，「難得收到我送的禮物，多笑一點如何，瑪莉？」

「我只是影子，大小姐。」

今天是芙蘿拉的生日，與她無關。儘管二人在同一天出生，她也只是芙蘿拉的影子。

「不是，你是我的妹妹，所以——」

芙蘿拉說到一半，忽然吸了一口氣，按著胸部。猶如空氣進入不到肺部一樣，她的手在空中揮舞，最後整個人趴在地上，只靠右手支撐著身體。

「大小姐！」

瑪莉拋下了手上的盒子，連忙支撐著芙蘿拉。

在溫室附近待命的護衛立即來到，抱著芙蘿拉回到睡房。直至回到睡房前，芙蘿拉還是看著瑪莉，說她不是影子。

「我知道了，別再說了，大小姐……！」

瑪莉抱著一絲希望，芙蘿拉可以捱過夏天，一定今次也可以捱過的。

可是，芙蘿拉的病情並沒有好轉，寒冷更令她虛弱了不少。說不定芙蘿拉特地說要去摘花，是知道身體已開始變弱，瑪莉懊悔的想道。

自從那天，瑪莉就伴在芙蘿拉身旁，但她一睡不起，無論過了多少天，也沒有醒來的跡象。

一天、二天、三天。一週、二週、三週。

某個降雪的晚上，睡夢中的瑪莉被管家的聲音吵醒。「瑪莉，快來！大小姐醒來了！」

瑪莉一聽見就從床上彈了起來，連忙跑到大小姐的房間。一跑到房間，不只是瑪莉，連老爺與其他女僕也在房裏，房內充斥著灰沉的氣氛。

不會的，不會是真的。

瑪莉望向芙蘿拉，見到她在床上微微張開眼睛，雙眼如是找不到焦點一樣，左右遊離。

「老爺……？」瑪莉像是要求救一樣望著老爺，老爺只是搖搖頭。

「她在等你。」

「騙人……」瑪莉的聲音變的沙啞，眼淚積聚在眼內。「大小姐！」

「瑪……瑪莉……」

那就像是假的一樣。從芙蘿拉口中傳來的聲音微弱的幾乎聽不見，那把任性又野蠻的聲音不知到了何處。

這是假的，只是一場夢，芙蘿拉會沒事的，瑪莉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光景。

芙蘿拉軟弱無力的伸出手來，但不是伸向瑪莉，而是偏離了少許。

瑪莉見狀，立即捉住了她的手。芙蘿拉的手柔弱無力，就像是她的生命快將從體內溜走一樣，瑪莉眼內的淚水都忍不住流下來。

「我、我在這裏……大小姐……」

芙蘿拉軟弱一笑，「瑪莉、別哭了……」

「我會、我會的，所以你也得快點病好，大小姐……」

「這有一點、難……」

「不、不會的，大小姐，你一定會病好……！」

「看了盒子……的裏面沒？」

瑪莉一時之間想不起什麼盒子，很是焦燥。「盒子……？」

「瑪莉，你不是我……別變成我……」芙蘿拉的眼神在搖曳，瑪莉已不知芙蘿拉到底有否見到她滿臉淚水的樣子。

「當然，大小姐，你康復後我就不用裝成你的樣子了……！」

芙蘿拉微微一笑，「你不是追著太陽的向日葵……你不是影子，你是你。」

所以芙蘿拉才會說她討厭向日葵嗎。

「大小姐……」

「瑪莉……別變成我一樣，要健康地——」

「大小姐？」瑪莉伏在床上，「為何不回答……？大小姐？」

無論做什麼，她也是與芙蘿拉一起。

她是影子，她是女僕，她是妹妹，自出生開始，她也沒與芙蘿拉分開過。

「別死掉，別留下我一個人……」

任何時候只要她一問，芙蘿拉就會回答。

然而，今回無論問了多少次，芙蘿拉還是沒有回應。

為什麼，是她聽不見了嗎。還是說，她又在任性了嗎。還是說躲在被窩裏聽不見任何話嗎。瑪莉伏在床上，只能聽見自己的哭泣聲。

——從那晚過了一星期。

「願她的靈魂得到安息。」

安放著芙蘿拉的棺木就埋在地下。穿上黑色喪服的瑪莉呆呆的看著寫上芙蘿拉名字的墓碑，還是不能相信一切是真的。

說不定只是惡作劇，過了一晚，她就會忽然現身。

想著想著，瑪莉不由自主的落下淚來。

「瑪莉。」老爺看著低頭涰泣的瑪莉。「我說的那件事你還記得嗎。」

「……老爺，是要當長女的事情嗎。」

她要捨棄自己的身份，成為芙蘿拉。這就是她的宿命，以前的話，她立馬就會點頭答應，現在卻什麼也回答不了。

芙蘿拉說不定還在不知哪裏，只要再等一下，就會伸出頭來。

「一直以來我也在說吧，瑪莉。」老爺拍了一拍她的肩頭，「你是我的女兒，你可以選擇。選擇當芙蘿拉，或是我安排一個新戶藉給你，繼續當瑪莉。」

今次是私人葬禮，只有家人才知道芙蘿拉的死訊。

若她選擇當芙蘿拉的話，對外她就得一輩子裝成芙蘿拉的樣子。若她選擇不當芙蘿拉的話，芙蘿拉的死訊就會公告天下。

「我……不知道……」

她搖搖頭，用手抹乾眼裏的眼淚，但眼淚仍繼續流下來。老爺見狀，忽如一揮手，在他身旁的管家拿出了一個木盒子，交給瑪莉。

「這是……」

「這是芙蘿拉給你的。」

一聽見老爺提到芙蘿拉的名字，瑪莉不禁捏緊手上的木盒，卻不敢打開。一打開的話，彷彿芙蘿拉就會真的消失不見一樣。

「芙蘿拉……」

「看不看裏面的內容由你決定。」

說罷，老爺就與管家緩緩離開了墓碑前，只餘下瑪莉一個人。站著站著，天上降下了粉雪，她只好抱著盒子，離開墳場。

墳場是家裏的私人墳場，與大宅很接近。

她離開墳場後，就見到一道河流。本來打算離開，河流裏月亮倒影卻吸引著她的視線。

她是影子的話，為何她還會在這裏呢。有光才會有影，失去了太陽的月亮不會發亮，沒有本體的影子也不會存在。說不定這只是一場夢，不知是誰的夢。

只要她從夢中醒來，芙蘿拉就會再次出現。

月亮的倒影就像是在伸手邀請她一樣，妖豔地發出光芒。

夢什麼時候才會醒來呢。

是今天，還是明天，還是後天呢。

她不禁走前了一步。

若去到那陣光芒的盡頭，她會從夢中醒來嗎。

只要抓住那陣光的話——

「——好像又有人跳河自殺了喔。」花店的女孩一邊在整理店裏的花朵，一邊說。「聽說是貴族家的女兒。明明這麼富有，為何還要自殺呢。」

花店女孩純熟地把數枝向日葵包成一個花束，放到另一個女孩的手上。

「不知道呢。」另一個女孩把花束放到店面，「說不定是因為她失去了唯一的太陽。」

「你到底在說什麼了。」花店的女孩忽如停下了手。「我總在想，你定是哪裏的大小姐呢。」

「為什麼？」

「因為你長的這麼漂亮，但偶爾就像詩人一樣說些不知什麼的話。」

另一個女孩不禁笑了出來。「詩人們聽到都會哭了。」

「說起來，你有見過詩人嗎，瑪莉？」

「沒有。」瑪莉想了一想，「但我有讀過更扣人心弦的話。」

「是什麼是什麼？情書嗎？」

「是我一個很重要的家人——」

瑪莉一邊說，一邊想起那個木盒子。

在埋葬芙蘿拉那天，結果她還是鼓起勇氣打開盒子。在盒裏放著一朵鮮豔的向日葵乾花，還有一張卡片，上面以手寫的字跡寫了一句。

生日快樂，瑪莉——別成為誰人的影子，你要成為太陽。

要成為自己發亮發熱的太陽，實在很難。即使得到戶藉，離開家後，她還是未能看見成為太陽的路途。

可是，芙蘿拉就是這麼任性。

說不定到了那天，她就會在夢裏探出頭來，就像是指出太陽方向的向日葵一樣。1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vL8cZI8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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