銃と蝶 - 破裂

　　憂太怎麼也沒想到，只是不到一個晚上的時間，所有事情就亂了套。

　　當他接到消息趕往醫院時，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停止。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再次看到里香躺在那裡，更沒想到這會是自己造成的──確切而言，他還沒想通問題出在哪，但身為照料跟保護里香的人，他難辭其咎。

　　令他沮喪的是，如果案件有什麼進展倒好，但經過昨天的審訊，他們發現他抓到的那個人可能不是真正的犯人。在經過多方查證還有問話後，他們幾乎可以斷定他只是個收錢辦事的地痞流氓；在祈本家出事的那天，有好幾個人都證實他在跟他們聚餐。憂太想要往上追查，可是他卻連付錢的人的樣貌都說不出來。

　　早知如此，他就不要去那裡了。

　　更讓他不解的是，殺手是怎麼得知他的行蹤的？以他傍晚後就不太離開宿舍的習慣，要挑到一個他晚歸的日子不容易，他不相信有這種巧合。更何況，從大門到屋子都沒有被破壞的痕跡，顯見對方肯定有什麼門路可以進到裡面。

　　那棟宿舍是專供官員跟警察使用的。他不是唯一一個有鑰匙的人，但要拿到備份鑰匙也不是動動嘴就可以的。

　　有太多疑點跟問題在他心中盤旋，使他整晚都無法入睡。而最讓他心情複雜的，依然是眼前躺在病床上的里香。熟悉的藥水味刺痛著他的鼻腔，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經過檢查，她並沒有任何生命危險。除了被暗器劃傷跟跌倒留下的皮肉傷，她幾乎是毫髮無傷──至少醫生是這樣說的。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憂太快要忘記自己第一次見到里香是什麼時候了，可是他依然記得當初她滿臉的警戒跟不安，也記得自己花了多少時間才慢慢卸下她對自己的不信任。他不想拿自己付出多少來邀功，那一點都不重要。

　　他只害怕昨天的事情讓里香又變回之前那個，無論內外都受傷的小女孩。那是憂太最不樂見的情況。

　　他兀自思考時，床上的人也發出細小的聲音。細長的睫毛隨著眼皮抖動，令他的心跳也跟著紊亂起來。憂太彎下腰，有些緊張地看向她。

　　清醒後的里香望著天花板，無神地眨了幾下眼睛。

　　「里香？」他嘗試性地開口。

　　里香沒有答話，連眼球都沒有轉動，彷彿沒有聽到憂太的聲音一樣。

　　「里香？」他又喊了一次，語調比剛剛更柔和，「妳還好嗎？」

　　她淺淺地吐出一口氣。她撐著雙手，想要坐起身；見狀，憂太很快就扶著她的肩膀，把枕頭調整成可以倚靠的角度。

　　「我幫妳倒杯水，好嗎？」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拿水壺。但是一個猝不及防的問句，卻硬生生將他釘在原地。

　　「這就是憂太準備給我的驚喜嗎？」

　　里香用著不像十幾歲女孩的語氣，平鋪直敘地說。她聽起來很冷靜，冷靜到讓人頭皮發麻；光是這樣一句話，就把憂太身上的雞皮疙瘩全都逼出來。

　　「不是的。」他急忙解釋，「里香誤會了。」

　　他最害怕的情況還是發生了。如果昨天他沒有出門，如果他沒有提早告訴里香他準備了禮物，如果他早點回來──

　　「可是……」里香欲言又止。她撇過頭，似乎想掩飾眼中的失望，但憂太並沒有錯過。

　　他深呼吸，仍然倒了一杯水。然而在準備遞給里香時，她的手卻在碰觸前一刻縮了起來，就像受驚嚇的蝸牛一樣。她的臉上閃過一抹歉意，可是最後，她依舊沒有接過那杯水。

　　他彷彿聽到什麼東西裂開的聲音。

　　他抿了抿嘴，把玻璃杯放回櫃子上。他在床邊蹲下，盡可能溫柔地說，「好好休息吧。有事再叫我。」

　　「憂太……」

　　他搖搖頭，拍了拍棉被。然後他起身離開，回到門口站著；他沒有再轉頭，只是盯著走廊上掛著的畫和來往的醫護人員。

　　就像一開始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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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後，里香對於宿舍似乎有了什麼陰影。

　　她不再像以前一樣想要出門，平時也不再打開窗戶。憂太已經好一段時間沒有聽到房間的風鈴聲了。有時候她甚至會鎖上門，澈底把自己關在那小小的方格裡。即使上面加派了人手巡迴跟駐點，也只是讓里香的表情看起來更無奈。

　　除了低落，憂太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

　　這段時間以來經歷過的事情，就像夢一樣。明明只差一點，這個夢就可以轉換成現實了啊。憂太盯著手裡的盒子，嘆了一口氣。

　　他打開它，只見裡面整齊擺放著好幾根線香花火。在夏日的夜晚，一邊吹著風，一邊點燃它們──這樣就算不能去河堤邊看螢火蟲，他們仍舊可以擁有屬於自己的星星。短暫，但一樣美麗。

　　更別說他還準備了幾顆小煙火。他看向擺在房間角落的球狀物，想像若是跟里香一起將它們射往天空，會是什麼情境。

　　可惜這些暫時都沒辦法實現了吧。

　　憂太將所有東西收進櫃子裡。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也差不多是門口站崗的人換班的時候。這幾天只要時間一到，他就會親自到外面看他們交接；除了確認來的的確是自己的同僚外，還可以順便跟他們打聽點什麼。

　　他走出房間，看向對面的房門。今天里香難得沒有將門緊閉，所以憂太在經過時往裡面瞥了一眼。

　　她抱著他帶回來的兔子玩偶，蜷縮在榻榻米上。只要再加上兩片蓋子，她好像就會變成一顆巨大的貝殼。

　　儘管這個景象沒有任何異常，但憂太還是覺得心臟抽動了一下。

　　上次看到里香這樣後，他就決定要帶她出門走走。那時候他問了幾個同僚關於餐廳跟適合年輕女孩的地點，之後他又跟其中一個人提過煙火的事情。那是跟他差不多時間入職，同樣很受主管青睞的青年。

　　在出事的那天，憂太甚至剛向他提過跟里香的約定。

　　一個清晰的彈指聲在他腦中響起。他瞪大眼睛，猛然意識到什麼。他匆匆忙忙走向大門，幾個同事已經在那邊準備換班。

　　「晚安啊，憂太。你──」

　　「田中。」他打斷他，「田中是不是沒有出席審訊會？」

　　幾個人愣了一下，遲疑地說，「好像……原本有見到他？但他的確沒有待到最後。」

　　他的大腦快速運轉起來。會知道他們有外出習慣的同事很少，聽過他那些計畫的更是只有他。會想到在河堤邊對他們出手，甚至在昨晚潛進後院，如果不是他走漏風聲，憂太想不到第二個人。

　　所以他是間諜嗎？是他自主這樣做，還是受人指使？他們的上司知道這件事情嗎？一時間，無數個問題充斥在他腦海，幾乎要讓他的腦袋爆炸。另一個讓他自責的點是，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不謹慎所造成的。

　　是他太雀躍於跟里香的進展，才會像個傻子一樣跟別人說這些。都是他的錯。他沒有想過叛徒就在咫尺。

　　雖然他現在還沒有什麼調查的方向，但只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

　　他必須要回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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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憂太不知道自己還信得過誰。在調查內鬼的事情上，他只能靠自己了。然而最讓他擔心的，就是在他外出時，到底可以把里香託付給哪一個同僚。

　　猶豫了半天後，他選擇把「那把鑰匙」交給里香。

　　「我知道妳不相信我，但我會幫里香抓到犯人的。」在他離開前，他遞給她一把看起來格外複雜的鑰匙，「這個交給妳。」

　　「這個是？」里香房門半開，只探出一顆頭。

　　「廚房裡有個地道，這是地道的鑰匙。」他解釋，「從那裡可以通往外面。如果碰到麻煩的話……」

　　會發現那裡是個意外，就連他都試了很多次才終於找到吻合的那把。他從來沒想到有一天得跟里香提到它，在他的計畫裡，只要順利找到兇手跟幕後主使者就夠了。可是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他們真的腹背受敵了。

　　「憂太要去哪裡？」里香彷彿感應到什麼，小聲地問道，「很危險嗎？」

　　「只是以防萬一。」他蹲下來，視線跟她等高，「我最近在這裡的時間可能會比較少。」

　　里香咬了一下嘴唇。她似乎想挽留憂太，但她臉上透露出來的不信任，又將那些話壓回了她的喉嚨裡。

　　「答應我，有必要的時候一定要逃走。」他囑咐道，「無論我有沒有回來。」

　　里香盯著那把鑰匙好半天，勉為其難地接下。

　　把該交待的東西都交待完了，憂太才拉上了她的門。儘管剛剛那些話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太吉利，但他還是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警察機關內有叛徒，那他們被滲透得多嚴重了？萬一像他這樣的人才是少數，到時候他還可以向誰求助？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站在了世界的對立面。唯一還在他身邊的只有里香。

　　如果到時候非得選邊站，他又該去哪？憂太沒辦法給出一個答案。真要說的話，他會站在里香這邊──就算那代表要跟全世界為敵，他也不會有一絲猶豫。

　　他定了定心神，確定好自己的立場後，他便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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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幾天的跟蹤跟調查，他覺得田中越來越可疑了。

　　不僅是他偶爾會擅離職守，就連宿舍換班他都會時不時出現，但他根本就沒有被指派這項任務。更讓憂太在意的是他手上纏著的繃帶。

　　雖然那不能代表什麼，可是在這個敏感的時機點，什麼證據都必須放大檢視。

　　他跟著田中來到主管的辦公室，看著他走進去後，憂太也把耳朵貼在門上。平時這裡總是人來人往，唯獨田中出現的時候，這附近就會像是被清場一樣連個人影都沒有。

　　「……祈本家的資產……」

　　什麼？

　　「……用叛國賊的名義把財產充公，到時候要轉移就很簡單。」他聽到熟悉的聲音這麼說道，「原本還可以留小女孩一命，可惜啊。」

　　「如果她沒看到黑鷲就沒事了。」憂太聽到田中接續著說，「虧乙骨可以把她的話套出來，連她祖母都失敗了呢。」

　　「是黑鷲不爭氣。」以往沉穩，如同他父親般的人說道，「我已經懲戒過他了。」

　　憂太覺得有一道雷打在他頭頂，讓他全身僵硬。如墮冰窖的感覺讓他背後隱約分泌出了冷汗，大腦霎時間一片空白。

　　他們在說什麼？不，不，更可怕的是，他做了什麼？

　　「資金到位，我們就可以行動了。」

　　「多虧了『叛國賊』……」他聽到男人笑了一聲，「才讓真正的叛國賊可以安心地坐在這裡。」

　　新的資訊再次衝擊著憂太。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門框。他覺得自己的世界突然旋轉起來，連帶所有物品的形狀都跟著扭曲。

　　「我們才是真正為這個國家好的人。」田中有些憤恨地說，「如果祈本家沒拒絕我們，也不至於落到這種下場。」

　　「反正該拿的已經拿到了，我佈的眼線跟人脈也差不多了。」

　　他得要揭發這件事情。但是首先，他要回去找里香，要先確保她安全──

　　「乙骨？」

　　一個同僚拿著一疊紙，站在走廊的不遠處。他滿臉疑惑，盯著整個人貼在門上的憂太，「你今天不用侍候祈本家的大小姐啊？」

　　該死！

　　他往後退了一步，幾乎是同一時間，木門也被打開。憂太推開了狀況外的同事，狂奔下樓。如果他沒有眼花，田中在開門的瞬間就已經掏槍了。

　　這裡甚至是警局。他在想什麼？

　　但是如果他們可以弄出一場震驚社會的車禍，要除掉他這樣小小的警察後粉飾太平，應該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他沒命般地衝出警局，一記槍響很快就從他身後傳來。隨著路人們的尖叫跟騷動，他側身躲進某條巷子，在錯綜複雜的小路裡不斷轉彎。如果可以繞出這個區域，他就可以順利回到宿舍。

　　然而，一陣劇烈的疼痛卻打破了他的計畫。

　　他往前一倒，反射性地摀著自己中彈的左手。但他無暇顧及自己的傷口，很快又抽出配槍，朝田中回擊；他掙扎著站起身，用牆壁當掩護。槍聲、尖叫聲，在他耳裡形成強烈的耳鳴，讓他暈頭轉向。

　　很快，兩人的子彈就一起耗盡了。就像憂太想的一樣。

　　如果只用武士刀，對他而言或許更有利。儘管眼下左手使不上力，但是他有自信：論刀的運用，整個警局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了。

　　「何必自尋死路呢，乙骨。」田中的手按在刀柄上，微笑道。

　　「是你先動手的。」

　　「如果什麼都不知道，或許還好一點。」拔刀聲刺穿空氣，像是有形體般竄進憂太的耳裡，「老師原本想留你一命呢。」

　　他的話讓憂太的胸口突地一緊。

　　從剛剛開始，他都無暇整理自己的情緒。直到現在，他才有辦法回想那個亦師亦友、某方面來說如同父親的人究竟說了什麼。那樣的長官，居然打算叛國──不，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他居然對無辜的一家人出手。對里香出手。

　　為什麼會這樣？

　　憂太咬牙，跟著拔出了刀。他的左手不斷滲出血液，浸濕了他的袖子；他沒有多少時間能夠浪費，得在他失血過多前解決田中。

　　他往前一蹬，一下子衝到田中面前。他的刀在空中劃出一個半圓，銀白色的光閃過兩人之間，速度之快，讓田中完全來不及招架。他的制服被憂太割出了一個洞，但他還是堪堪躲過了。

　　他頂開憂太的刀，直直朝他劈了過去，但憂太只是往旁邊一躍就躲開了。他們來來回回過了好幾招，制服的破損也越來越多。隨著人群散去，刀刃撞擊的聲響迴盪在空氣中，漸漸清晰起來。

　　「別掙扎了。」田中對準憂太的左手一揮，一道傷痕就跟著浮現。

　　若不是受傷，這一下原本可以躲過的。憂太握拳，右手橫握住長刀，警戒地盯著他。他感覺到自己的體力隨著失血漸漸流失，雖然田中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身上的傷遠比自己多──不過再這樣下去，誰勝誰負還很難說。

　　他再次向前一躍。在田中同樣揮砍時，他迅速轉換方向繞到了田中的左側。他壓低身體，朝他的側腹部猛力一擊。即使田中迅速防禦，也快不過他的刀。

　　衣物跟血肉的阻力，從武士刀的尖端傳到他手上。

　　一記悶聲後，眼前的人就倒在地上。

　　他甩掉刀刃上的血，勉強收刀入鞘。那一刀已經可以阻止他繼續追趕自己了，憂太並不想趕盡殺絕，所以他沒有上去補刀。不論是死是活，都是他的命。

　　況且，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不知道警局有多少跟田中一樣的人，更不知道上司佈了多少人在他們身邊。如今他們知道消息走漏，情況只會更加危急。

　　憂太的眼前閃過一陣白光，頭腦也暈眩了半晌。他往前踉蹌了幾步，硬是不讓自己倒下；他用力捶著自己中槍的位置，讓強烈的疼痛再次刺激自己的神經。他用盡所有理智眨著眼睛，像是野獸般低吼了一聲。

　　里香。

　　他必須要保護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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