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恩】
那座莊園,不存在於現實的地圖上。
它是我用靈魂打造的避所——用孤獨堆疊石板路,用沉默種下鳶尾花,用從未說出口的話語鋪成湖泊的光。
我是克雷恩・馮・戈登塔爾,畫家。
我的作品還未乾透,評論就已追上墨跡;我從未主動尋名,它自己找上門來。貴婦與情人輪番登門,把自己扮成我想畫的樣子。
我從不抗拒愛,也不畏懼肉體的靠近。愛情於我,不過是一場場靈感的燃燒,畫完即止。
這個世界懂得的是表象,卻從不真正問我,我想畫的是誰。
傲慢?或許吧。
我只是清楚,靈魂不該被隨便觀看,而我,也不願將它低價出借。
那座莊園,從來無人知曉。它靜靜存在於我心裡的月色中,沒有出口。
直到某一夜,她來了。
不是走進來的,是降臨。
她身上有光,銀白的,如雪落無聲。她站在湖畔,目光深深望向我從未命名的遠方,像是早已知曉這裡的一切。
我無法開口。也無法靠近。
她的存在違反我所有對孤獨的定義,卻沒有驚擾這片靈魂的靜謐。
她像是我一生所畫的某一筆,在我遺忘前,先記住了我。
所以我畫她。
不是為了作品,不為誰的眼光,只是想記住她那夜與我靈魂擦身的角度。
那是我第一次,不再一個人。
【莫艾瑟爾】
畫展那日,我本不打算駐足太久。
那些在場的人與作品,我大多認得,也大多無聲。
直到我看見那幅畫。
畫中的女子立於金色花園的邊緣,畫中光線彷彿從畫布內部發出,像記憶被誰攪動,靜靜浮起。
我不認識這位畫家,卻從許多作品與評論中聽過他的名字。人群在他筆下讚嘆、模仿、渴望成為被他看見的那一人。
可那個地方,那抹背影,卻像我曾經走過。
像是某個夢境中我自己都遺忘的自己,被誰找了回來。
展會結束後,我悄悄回到畫前,取出鉛筆,在畫布背後寫下一句話——
「你畫下我未曾說出口的夢。」
那是我能給他的全部。
【克雷恩】
我本來不打算回去。
展覽向來是為別人存在的。
贊助人、評論家、讚嘆的嘴巴。畫越被談論,越像失了靈魂。
但我還是回了畫廊,只因那天心裡有某種不安未散。
當我看到那句話——
「你畫下我未曾說出口的夢。」
時間像被劃開。
那行字不過一筆鉛灰色的筆跡,卻比任何一幅畫更深地刺入我靈魂。
我從未被誰如此回應過——不是崇拜,不是占有,是看見。
是與我一樣,用靈魂走路的人。
我開始找她。
我要尋回佔據我靈魂的缺口。
【命運顯影】
後來,我在一處無名畫攤,看見一幅畫。
畫中是我。
不是我的臉,而是我的靈魂,那座只有我知曉的莊園,被她畫得分毫不差。
酒紅衣的男子,筆直地立在她的畫裡,像一座等待被誰看見的雕像。
我知道是她。
她看見我未曾展出的那一部分,也讓我第一次相信:不是所有人都只看得見我手裡的光,有人,看見我心裡的夜。
她,是我描不清的輪廓,是畫也畫不完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