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三年的春夜，司禮監值房的燭火在青磚地上投下細長影子。林靜玄將白玉扳指往拇指根部推了推，羊毫筆尖懸在奏折上方三寸，等著朱砂墨凝成圓潤的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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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玄，掌印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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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軸轉動的吱呀聲驚落了墨珠，在"揚州府蠲免錢糧"的奏請上洇出紅痕。小宦官德安捧著銅盆進來，熱氣蒸得他兩頰緋紅。林靜玄瞥見水面漂浮的紫藤花瓣，手指不自覺摩挲扳指內側的刻痕——那是父親臨終前用簪子劃下的"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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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夾道時，德安的燈籠照亮了墻根幾簇新發的紫堇。林靜玄忽然駐足，暗紅宮墻在夜色中宛如凝固的血，讓他想起三日前乾清宮階前那具屍首。暴斃的隨堂太監陳保七竅流血，右手死死攥著塊織金料子，指甲縫里嵌著某種紫色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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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全的直房飄著安息香，老太監正在把玩一柄嵌滿寶石的匕首。燭光映得他蟒袍上的金線忽明忽暗："靜玄啊，東廠曹公公送來份名錄。"枯槁的手指推過灑金箋，上面朱筆圈著的名字讓林靜玄後背沁出冷汗——正是三日前與他同批閱折的六名文書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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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保的案子，該結了。"王德全用匕首尖挑起燈花，"御花園東南角的紫藤開得正好，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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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梆子響時，林靜玄蹲在紫藤花架下。腐葉的味道混著甜膩花香，他撥開層層藤蔓，突然觸到冰涼之物。三具白骨蜷縮在虬結的根莖間，其中一具腕上還套著絞絲金鐲——那是浣衣局掌事女官才有的體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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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浸透了他的膝褲，白玉扳指沾了泥污。林靜玄想起七歲那年，父親握著他的手在《通鑒》上批注："閹禍始於媚上，成於弄權，終於噬主。"如今這行小楷正躺在凈身房的炭盆里，化作司禮監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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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秉筆好雅興。"陰惻惻的笑聲驚落一樹紫藤，東廠提督曹吉翔的蟒紋曳撒掃過滿地落英。他腰間的繡春刀吞口處鑲著鴿血石，在曦光中宛如凝凍的血珠，"這花兒開得艷，只因根下埋著上好的血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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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靜玄緩緩起身，扳指內側的"守"字硌得指骨生疼。曹吉翔的護甲劃過他的玉帶，金絲楠木牙牌在掌心泛著冷光："明日午時三刻，北鎮撫司缺個錄供的筆帖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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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文華殿的銅鶴香爐吞吐著龍涎，林靜玄看著王德全用朱筆勾去名錄上的名字。一滴朱砂突然墜在"德安"二字上，順著宣紙紋路暈開，宛如新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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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德安的屍首在值房梁下晃蕩。少年脖頸處的淤痕形如蜈蚣，腳邊散落著東廠的鎏金腰牌。林靜玄撫過白玉扳指上新添的裂痕，忽然輕笑出聲。他想起凈身那日，刀子匠說真正的痛楚不在下身，而在骨縫里鉆營的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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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獄的火把將人影投在刑架上，扭曲如魍魎。林靜玄捏著德安的下顎，將鴆酒緩緩灌入。少年徒兒瞪大的眼里映出他官帽上的素金頂戴，白玉扳指在掙紮中染了血，第二道裂痕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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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掌印好手段。"曹吉翔將東廠牙牌拍在檀木案上，鎏金雲紋掠過扳指裂痕，"只是這玉器終究易碎，不如換枚翡翠的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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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靜玄望向窗外，御花園的紫藤開始雕零。他想起昨日在司禮監密室見到的密檔，建文元年那場宮變的名單里，"林氏父子"四字赫然在列。父親懸梁的白綾，原是和今日德安頸間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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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扳指突然迸裂，碎玉墜地時發出清越聲響。林靜玄踩過滿地晶瑩，蟒袍曳撒掃過德安尚未閉目的屍體。暮春的風卷著紫藤殘瓣撲進詔獄，粘在少年徒兒青白的唇上，像極了那年父親書房外飄落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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