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小時候上學有一陣子很流行掌上型MP3，不到下課甚至是上課都能注意到有人偷偷戴在身上，人人一台在手，所有國小生為之瘋狂，成為時下最流行的潮流配備。
如果你沒有，那你就是遜斃的鄉下俗，不會有人想跟你當朋友。
當然小時候的我也不想站在弱勢那一邊也害怕被別人嘲笑排擠，想當然為了避免那種情況發生，我也是使勁洪荒之力，在瘋狂的死纏亂打之下我老爸也受不了買了一台給我。
就像擁有了全世界，愛不釋手，絕不離身Never。
但有一天悲劇發生了，就在某一次的體育課，為了打球的時間能多一點，在朋友的呼喊下我匆匆忙忙地離開教室而我的MP3就這麼放在桌上忘記帶走。
接下來的劇情就是當我回到教室後它不見了，當下我氣得跳腳，在教室來來回回巡視逼問到底是誰偷走了我的寶貝，甚至在老師面前發狂似的咆嘯，最後結果當然還是一場空。
我永遠忘不了回家後，當我跟家人訴苦這件事時我媽跟我說了一句讓我這一輩子永遠不會理解的話，
「齁呦，你也太小心眼了，說不定人家拿走是有甚麼難言之處，這樣詛咒人家也不太好啦，說不定過幾天他想開了就會還你了阿。」她這麼說。
我都要懷疑我耳朵到底聽了些甚麼。
難言之處?我呸。
怎麼可能，誰有聽過乞丐拿了別人東西會還的嗎?
但神奇的事真的就這麼發生了，在隔一周的體育課，我的MP3真的神奇的回到我抽屜，只是已經變得破破爛爛。
「人性本善。」，這是我媽從小一直想灌輸給我的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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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一直很想跟她說我信的孔家子弟荀子的性惡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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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利共生，沒有利益的事情我是不會幫你的喔。」這才是現代人代表名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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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COVID-19盛虐，在防疫當前的共體時艱，是最需要大家同心協力的時候。
出門戴口罩，盡量少外出遊蕩，是保護他人及自己最基本條件吧。
但有時就是會出現那幾顆老鼠屎，犯賤、矯情，偏偏要踐踏其他人好不容易撐起的保護傘。
講到病毒肆虐，不免想起這年頭真的只有一個字能形容，慘。
不是老天無情不下雨滋潤水庫造成嚴重乾旱、要不然就是突然來個超大豪暴雨淹沒地方社區造成車輛能在路上乘車破浪，要不然就是一堆蠢蛋出門走店亂逛當防疫破口天天添加死亡、確診案例新高，每天滿滿的負面新聞，滿滿的亡國感充斥你我心中。
當然，這世上還是有很多好人的我知道也是這樣相信著。
看著第一線的醫護人員及消防人員不分晝夜的穿著密不通風的防護衣堅守崗位以及警察同仁為了維護秩序的肉身教育，以及那些在最艱難時默默付出的無名英雄們，在這裡我要先深深鞠躬感謝，謝謝因為有你們，讓這病入膏肓的社會還有那麼些反擊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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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的...有時候出勤又遇到這種老鼠屎時，又會有滿滿的亡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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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響起，救護案件。
「創傷創傷，XX縣XX路車禍......趕快出動，趕快出動。」聽到案件廣播創傷，我先是不爭氣的鬆了口氣，想到不用穿厚重的防護衣出門，就是一個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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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隊友是我跟我師父(指導學長)一起出勤
(*菜鳥會有個專門帶你的學長帶你了解消防工作。)
先來介紹我師父這個人，他有個響叮噹的綽號叫-禽獸學長，不外乎就是他雖已年邁40但還像個年輕人一樣是個愛講幹話且開黃腔。雖然私底下相處他常常不正經，會帶頭教我們學弟一些壞榜樣，但只要一遇到狀況他是個能快速切換模式進入狀況的一個人，加上他年資也10幾來年有，是個資深前輩，每次跟我師父出勤就會讓我有比跟其他資深學長出勤還安心的感覺。
「耶嘿~太好啦，不用穿防護衣。」師傅笑著說，發動91車(救護車)。
我拿起手機登入案件派遣系統查看GPS案件位置。
感謝偉大的網路AI，彷彿人人一手智慧行動地圖，想起我爸常跟我抱怨以前他們出勤遇到不熟的地址得隨身攜帶一張鄉鎮地圖做搜尋，搞得一趟十分鐘就能處理的案件都要拖個一小時以上，還得擔心因為延誤處置而被患者家屬告上法庭，哪像現在這麼方便。1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G721x3g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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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91到現場。」1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KyYgpH4K
到了現場，這是一條寬闊又沒有曲路的伯郎大道，一側為50公分左右寬的水溝，一側為農民水田。一位阿伯倒在水田旁的廣場，旁邊倒著一台摩托車，沒有其他車輛。1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gXBnAWCJI
實在看不懂，路那麼直那麼大條到底為何可以摔成這樣狗吃屎?1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TmKtHT3r
我搖下窗戶看看四周，要說附近有甚麼誘因嘛，兩個字-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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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你發生甚麼事，還好嗎?」我打開車門大聲問。阿伯呻吟了幾聲，周遭圍觀了很多看熱鬧的民眾。
「現場有家屬在場嗎?或是目擊者?知道發生什麼事嗎。」我再次問道，但沒有人答話。
然後離阿伯約有一到兩公尺以上距離時，我突然聞到一股濃厚的酒味。1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TOZJZXQ0
在內心開始瘋狂暗罵。1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hxJv5jxC
「阿伯，你有喝酒喔，酒味很重喔。」我用台語說，東看看、西瞧瞧，沒有明顯外傷，只有喝酒引起的脹紅。
「賣吵啦，安那我是要怎麼睡拉。」1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ZgKNeMIN
怎沒摔得頭破血流呢，到底酒駕還要害死多少人這社會的法律才會真正好好重視這件事情?1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zQfy1xFpc
「大早上的喝那麼醉幹什麼呢。沒幹喝就別喝阿，酒駕摔車何苦呢。」我蹲下摸摸他的後頸幫他評估是否傷到頸椎。
「這樣摸會不會痛。」
「賣給我黑白摸拉。」阿伯揮動他那脹紅的雙手。1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8BXTnwREq
正常。
「腳可不可以動一下啦。」我輕掐他雙腳。
「幹，你誰拉，我不是說我要睡覺嗎。」他掙扎。1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2py5fnNN
正常。
「阿伯你家有沒有人?電話給我幫你聯絡家屬好嗎。」我繼續幫他檢查四肢有沒有明顯外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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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我還在幫他做評估時，旁邊有人聲出聲:「喂喂喂，警察大哥們，你們可以不要再做那些有的沒的嗎，他看起來就很糟糕了，趕快送他去醫院要緊啦。」
看起來很糟糕?恩，哪裡? 1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961JJgsff
我滿頭問號，抬頭看聲音來源，是一個看熱鬧的歐吉桑他腦袋發光頂著幾搓殘毛雙手叉著腰說。
「先生，我們得先把一些會影響他身體機能的危險因素排除後才能移動喔。」拿著頸圈、長背板趕過來的師傅這時候說話了。
「學長，患者四肢運動功能正常，我想應該是不用上頸圈、長背板。」我小聲說。1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NhWuIhLed
「恩...預防萬一還是先上吧，他好像有喝酒，精神狀況不穩定，無法當正常人判斷。」我師父說，蹲下開始卸下器材整備。1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KU9eLEkB
「唉呦，不要跟我說那些我聽不懂的啦，我只看到你們在那摸來摸去的不知道在幹嗎，是有特殊性向嗎，一直摸。」1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Dhiklm2T4
天阿，講那什麼噁心話，根本有病。但我知道我是個有素養有耐心有責任心的消防弟兄，我堅持用和平講理的方式解決問題。
「大哥幫你科普一下，他今天從車上摔下來，問你們怎發生的沒人知道，車速多快也沒人知道，面對這種甚麼都不知道的狀況基本上呢是不能隨便搬動他，知道嗎。」我說，就是要現在機會教育這個人，希望教導民眾並糾正他們觀念，而不是這樣不分青紅皂白質疑我們的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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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我要再次教育各位一個觀念，為何常常聽到車禍的患者，是不能隨意碰觸他的。今天這位阿伯是騎車自摔，加上有喝酒，如果我們不先評估狀況做先緊急處置的話，是有可能造成嚴重的二次傷害的。而且酒憨還有意識，無明顯外傷，四肢運動功能也還算正常，呼吸脈搏、GCS這些指數都還是在安全範圍之內，先做好處置固定再送醫是絕對綽綽有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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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拉巴拉巴拉，不要再跟我那些我聽不懂的東西啦?趕快送醫院就對了啦。」
巴拉巴拉巴拉，我還吱吱吱吱勒，根本在跟猴子說話一樣，如果眼球能360度旋轉，我一定翻白眼不知道翻了幾圈。
「先生請你安靜不要影響我們處置好嗎?」學長聽不下去的說，即使帶著口罩還是能聽出他現在已經相當不爽，但還是強壓怒火耐心的跟猴民回話。
但對方不領情，不知道在鬧哪齣「唉呦，你現在是什麼態度，我好好跟你們說，講話還對我大小聲是怎樣?」
「他看起來就不正常，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叫你快點送醫也是為他好，你還在那跟我扯甚麼評估啦?」
「先生我再說一次，請你不要影響我們處置，而且他的TOCC(旅遊史)及是否有疑似症狀我們也還沒掌握到，是不能貿然送醫。萬一他是確診者或隔離者，是要害死整間醫院?你要負責嗎是不是?」學長很有耐心的回答他，我Respect，要不是學長還打算跟他好好講，不然我一定口頭問候他祖宗三代。
「感覺他比較需要去醫院掛精神科。」我小聲跟學長說，學長看著我翻了白眼表示已經懶得理他了。
「別理他，我們做好我們的就好。」
「好，沒關係，就繼續拖，你們這些公務員都一樣啦，只會擺爛，要爛沒關係啦，我先幫你們錄影起來，上傳網路給大家公審看看就知道誰的問題比較大。」說完猴民開始拿起手機錄影。
我整個傻眼，現在是在跟外星人對話嗎?還是我們活在不同時空頻率對不上?根本完全不能溝通耶。不用說我師父有多火大，我就比他更火大一百倍，剛剛在幫酒憨上頸圈跟長背板固定時還被他擦到一拳就已經很不爽了,而現在我感覺我腦中那顆掌管我EQ的保險絲好像快燒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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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這行有時候很迷茫，遍體麟傷的撐過地獄般的高強度訓練一年下了分隊，今天你明明是在用你辛苦學來的專業做好事在幫助別人，卻還要被別人質疑你的專業，咬定你就是沒在做事在擺爛，靠著國民繳的血汗錢當國家米蟲。很多人都說我們是衝著這份工作的薪水高又穩定，又是鐵飯碗而來的，這我不否認，的確是一部分誘因。但我相信不管是同梯畢業的還是在職老學長姐，在他們心中多多少少一定都有那份對警消工作的憧憬與熱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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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跟我說過，他看電影裡的消防員再拿他認識的消防員做比較怎麼差了十萬八千里，怎都看起來懶懶散散、動作遲緩的樣子，根本就是懶叫比雞腿啊。
我則總是無奈笑著回答：「可能工作太累了，休息一會而已啦。」
不是我們沒有電影那般的衝勁與熱血，只是那種熱情是被社會很多的不合理慢慢地消磨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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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說的人性本善，其實我心中還是相信的;但我也相信人性惡。一體兩面，有好事就會有壞事，有壞人就一定也會有好人，永遠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都是一念之間。
看著台灣鯛的行徑，也是有民眾看不下去的，一位年約40幾歲的中年男子，他戴著口罩走向我們，詢問有甚麼是他可以幫上忙的地方。
我很感激他。他的行為讓我快澆熄的熱忱還能在殘燭中燃燒。
他蹲在我們旁，協助我們幫酒酣扣上固定帶，也幫我們抬起患者送上救護車，因為有他的幫忙讓我們快速地完成處置並送上車。這時酒酣的家屬剛好也來，確認沒有疑似症狀也沒有旅遊史，只是聽到他家人說是因為在家悶太久才忍不住跑去朋友家小酌一杯，過了要回家的時間他家人擔心才出來看看，不知道他竟然喝這麼醉。
我已經不想多說什麼，只想趕快結束這無言的案子離開。
替幫忙我們的熱心民眾做好消毒後我與學長上車準備離開。
看著還在錄影的台灣鯛，我學長也沒在跟他客氣:「記得錄好看點的，我很期待網友怎麼說啊。」
「別人敬我們三分，我敬他人七分。」(熟悉的台詞)
「可憐啊，就是有這種只出一張嘴看戲不會幫忙的，台灣才被叫鬼島。」說完他開始發動車子。
真勇者啊。不畏懼他人錄影講這句話，我對我師父感到深深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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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現場，這案件差不多就到這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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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的是，每次救護人員出勤就是承擔一次風險，需要更謹慎更冷靜，一個錯誤舉動都有可能帶來嚴重後果，不是我們所能負責及承受的。現在防疫當頭，到達現場除了迅速了解狀況判斷形勢外，詢問TOCC跟有無疑似症狀更是第一優先。
送醫?當然知道要趕快送醫，也比你更急，一個生命的重量不是任何人能承受得起的，不會有人想去承接這重量。
出勤就像在跟時間賽跑，不只要跑比它快還要比它更沉著冷靜，為了當事人，為了周遭看戲的人、為了那些日夜在急診室奔波的醫療人員還有那些跟病情苦戰的患者及家屬，所有人包括我們自身的安全，了解現場狀況評估真的是有必要且有意義的事情，萬一患者本身是確診者或是隔離者，又或著他身體哪裡有嚴重傷害未發現，草率送醫，出了事誰負責?你負責?還是我負責?其中帶來的蝴蝶效應，是沒有人負擔的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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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真的沒有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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