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女Fanny（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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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蘇格蘭讀書，一定要學習蘇格蘭的傳統舞蹈凱利舞（Cèilidh Dance）。無論是聖誕舞會還是畢業舞會，大家跳的都是凱利舞。你不識凱利舞，你就不是蘇格蘭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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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是一個熱衷於社交舞蹈的花花公子。不過，就在我博士二年級時，格拉斯哥大學香港同學會跟日本同學會聯合舉辦了一場聖誕舞會；初時因為舞會門票銷路不好，香港同學會會長Terry的大哥Fred就四處向香港學生拉客，我們也看在同鄉份上購票赴會，以免同學會虧本太多。在我的推薦下，我的鄰居宿友Henry和Roger也購票了（他們也是香港人）。結果在眾人大力宣傳和拉客之下，幾乎所有格拉斯哥和斯特拉斯克萊德（Strathclyde）兩間大學的香港學生都報名參加，全部爆滿。雖然我沒有女伴，但Fred和他的朋友也沒有，而他們也說不要緊，到時才找女伴跳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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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舞會，眾人都盛裝出席。透過香港同學會購票的基本上都是BBC或是香港留學生；反之，透過日本同學會購票的卻大半是外國人，因為格拉斯哥大學的「日本同學會」事實上是以對日本文化有興趣的外國學生居多（我也是會員），日本學生只是少數。但最令我摸不著頭腦的是他們的座位編排。他們沒把我分配在日本同學會或是香港同學會的朋友的酒席，反而是把我、Henry和Roger丟到一圍氣氛死寂的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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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並不想跟Henry和Roger同席。Roger是個幼稚的大小孩，不修邊幅，脾氣古怪，平日經常到我家蹭飯都算了，問題是他這幅宅男的德性足以嚇退任何雌性生物，而他本身也對女性毫無興趣。他從來不理會大家的話題，無視場合，聽不下對方的說話，只會滔滔不絕說他有興趣的電腦、動漫等東西。Henry則不然；「嫖賭飲吹」四隻大字已經足以總結Henry的日常生活。每逢遇見相貌稍為端正的女性，Henry就立即化身狗公追著對方。可是Henry的美學判斷似乎跟常人有差異；凡是他說是「美女」的，通常都相貌平庸。正正是因為他欠缺藝術修養，他的打扮也非常土豪。他以為自己很受女性歡迎，卻不知女性在背後取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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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舞會那圍桌其他人我都記不太清楚了，但席上卻有兩個大陸女人令氣氛弄得非常古怪。Henry是個狗公，一看見席上有兩個女人，就主動上前與她們聊天，卻發現二人原來人一對女同性戀伴侶，對Henry態度很冷淡，恐同的Henry就向我大發牢騷，說了很多難聽的話。Roger則瑟縮一角玩手機，對人不理不睬。麻煩的同學、古怪的氣氛以及難吃的菜餚使我的目光轉投在鄰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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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桌上有不少窕窈淑女。Vicky是個金髮碧眼的丹麥女孩；雖然她跟她的宿友，韓國女子Jenny同樣身材豐滿，但Jenny樣貌平庸，臉型太圓，濃妝的白臉似是鋪上了九層粉黛，所以我還是把目標鎖定在Vicky。可是要接近Vicky並不容易，因為她外向而活潑，經常離席跟其他人聊天，我才剛轉身，她跟Jenny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所以我只好把注意力放下另外的幾位女士。Amanda是香港人，身材玲瓏浮凸，桃唇美豔動人，秀髮散發出陣陣清香，使人心動；但身穿黑裙的她看起來有點高傲，不太理我，於是我只好問她身旁那位天然呆的BBC朋友Fanny跳舞。那時我不認識Fanny，不知道她為何馬上就搖頭擺尾了，好似有社交恐懼一樣。Amanda的黑裙使她散發出傲氣，但Fanny的黑裙卻令她暴露其焦慮。結果我找了坐在最外邊的另一位BBC Jin一起出去跳舞。Jin跟Fanny同樣瘦削，卻無Fanny那種社交恐懼，活潑得多，白色花邊的長裙顯示她比起Fanny更懂得打扮，只是我始終記不清Jin的容貌，只記得她的那對雙眼非常細小。那時候Henry還在為找不到女伴的問題發牢騷，我就叫他到另外幾張桌逛逛，沒多久他也找到了，才寬容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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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過後，一如以往，活動結束後，因為時間尚早，才不到11點，所以大部分人也選擇以「落Club」（去夜店跳舞）作為下場，只有自討沒趣的Roger在喝過不知多少杯橙汁後自行回家。此時大家已經醉意微醺，有的甚至在街上嘔吐和小便了，但仍無阻大伙兒的興致。我叫了一輛Uber客貨車，跟Fred、Terry和Henry等人從城西來到市中心的一家名叫「Garage」的夜店。此處早已成為眾人聚集的老地方。雖然入場費要£5，進去喝酒又要花不少錢，但那個時候大家都不介意了。大家很快便在二樓的大門外集合了，那時Jin不見了，但Fanny、Amanda、Vicky和Jenny都來了。我們喝了不知多少杯伏特加，後來還有一杯伏特加溝redblue，非常難飲。大家喝得醉醺醺後，便在昏暗的舞池跳舞。本來我想再找機會接近Amanda，沒想到Fred竟然對我說他對Amanda有興趣，一直纏著Amanda，使我沒法靠近她。於是我去找Vicky和Jenny；但舞池裡光線微弱、背景嘈雜、人多擠迫，使我難以找到她們的蹤影。我只看見Henry以生硬的舞姿搖搖晃晃，好似回到八十年代似的，最可笑的是他還以為自己很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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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不了，就到門外透透氣，剛巧遇上了Fanny。Fanny非常不安，說她很不喜歡這種吵吵鬧鬧的環境，又說有幾個白人男人纏著她，喝酒以後又感到頭痛。或許是因為酒精的作用吧，她竟然躺在我懷裡了；眾人都看見我們擁抱在一起，就沒有人再打擾Fanny 了。我問Fanny要不要先回家，Fanny卻說想等Amanda，於是我就跟她聊了一會。後來已經凌晨2點了，夜店都關門了，Fanny才知道Amanda早已離開，於是我便送Fanny坐的士離去，然後到隔壁的Genting賭場餐廳吃東西；卻沒料到餐廳人滿為患，原來餐廳已經被那群醉酒大學生坐滿了，宵夜也賣光了，只剩下啤酒。我本想回家了，但我記不清是Fred還是Henry說要請我飲酒，所以我就坐下來。此時本來高傲的Amanda竟然坐在我身旁，躺在我肩上；她醉得很厲害，不時發出怪叫。她雖然隱約之間還能認出我，叫出我的名字，但已經無法溝通了。Fred似乎媾女失敗了，避開Amanda，坐在另一邊。喝酒後，我見Amanda醉得如此厲害，就說要送她回家，問她要不要call uber，她卻說自己住在市中心，可以走路回去。但她站立不穩，如何步行回家呢？我便說要送她回家，她卻猶疑了，不置可否，即到她在門外遇見另一姊妹，那姊妹堅持要由她扶Amanda回家，我只好在此與她分別；沒想到Amanda忽然拉著我的手臂，說要在我身上「留下印記」，大力的咬了一口，留下紅色的牙印，痛得要命。我的慘叫聲傳遍賭場，不過賭場門口接待處的兩個白人職員似乎已經見慣亞裔發酒瘋了，皆不以為然，一笑置之。Amanda的姊妹見Amanda失控了，就急步拉著她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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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以後，Fanny竟然對我心存感激，對我產生好感，開始在FB和IG不斷與我通訊。她雖然說自己是BBC，但除了她不會讀寫漢文，粵語很爛，不會華語以外，其他特徵一點也不像BBC。我沒有見過BBC好似她那麼孤僻、不問世事、不識人情世故與不善社交。因為她沒有社交，也沒有生活，甚至沒甚麼嗜好和興趣，更沒有甚麼理想，因此她除了不愉快的家事以外，就沒有任何故事可以分享，每次來我家吃飯，或是跟我出去，也只是聽我分享見聞、大開眼界。她說自己在格拉斯哥長大，但她竟然連格拉斯哥城東的格拉斯哥綠園（Glasgow Green，新年放煙花的地方）和城西的植物園（Botanic Garden）兩個公園也沒去過，更不要說敦巴頓城堡、巴洛湖這些本地風景名勝了。她甚至沒有去過歐洲大陸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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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逛綠園也是我帶她去。有一次她約我到市中心吃晚飯；飯後仍未天黑，我便跟她到格拉斯哥綠園逛逛。這是她在格拉斯哥居住二十年後第一次踏入這座格拉斯哥著名的公園。平日公園入黑以後，大家都對公園避之則吉，因為黑夜的公園都是吸毒者、露宿者和黑幫的大本營，生人勿近，但四、五月的英國在八點甚至九點後才入黑，只要太陽還未下山，那些嘍囉就不會出現，因此我們也放心在公園漫步。我跟Fanny坐在克萊德河畔，問她有甚麼夢想，有甚麼想做的，她竟然說她不知道。她再次抱怨她的家人。她說她父母從廣州偷渡來英國後，一直只顧著在外賣店工作，不識英文，從來不會帶她旅行，也不關心她，不理會她，尤其她的父親，每次跟她說話都是吵架收場。這時她才想到，她當時有一個卑微的期望，就是搬出去。事實上，根據她的說法，她曾經搬過出去；她曾經離家出走，跟前男友同居，後來受不了前男友對她的生活諸多管束，才死死氣氣的回家。我回頭想起來，她之所以對我有好感，除了是由於我在Club裡曾經保護她，為她帶來安全感以外，大概就是因為我既沒有好似她的父母對其漠不關心，又沒有好似她的前男友對她諸多管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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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跟香港不一樣，租金沒有香港那麼昂貴，很多青年大概十八歲已經搬出去住了（雖然往往是父母為他們付房租），最富裕的人直到買下一間新房子，中產的人就租設備齊全的學生宿舍，較窮困的也會幾個人合租一個小單位居住。因此Fanny這種仍跟父母同住的人在英國是極少數。但Fanny卻說她沒錢，我就叫她去餐館兼職，反正她父母也是做外賣店的，應該有點經驗。她竟然告訴我，原來她從未到過她父親的店鋪幫忙，二十多歲的她至今從未打過工。怪不得對金錢、對生活、對社會似乎毫無概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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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尚且能夠製造，興趣尚且可以培養，夢想尚且可以追尋，但性格就難以改變了。Fanny的性格最大問題不是沒有主見，或是社交恐懼，而是猶疑不決：她既不知道自己想要甚麼，也不知道別人想要甚麼，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喜歡對方，如果自己喜歡對方又應該如何做，自然不懂得人情世故與待人接物。和辻哲郎說自我是由作為自我與他者互動關係的「間柄」所建立的；你在人際關係中如何互動，你就表現出怎樣的自我。但Fanny根本不跟人互動，自然就沒有自我可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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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她又到我的宿舍吃飯。幸好那時我跟Roger反面了，Roger不會再厚面皮的走過來蹭飯吃，因此沒有人打擾我跟Fanny聊天。那時我跟Fanny已經維持曖味了一段日子，我便單刀直入，問她心目中的理想對象是甚麼。她竟然說Amanda也曾經問過她相同問題，甚至還對我說，Amanda曾經鼓勵她跟我發展戀情，又問過她如何看我，但Fanny覆述了Amanda的問題後又不願交待她當時如何回答（我猜她根本沒有回答過）。我心想：大姊啊，你那有理由把這些都告訴我的呢？正如小說《王道平天下前傳之建國革命》一樣，譚傑靈女皇在漢陽追求程紀文皇夫時，也不會在浪漫的汝矣島櫻花樹林下忽然大剎風景的跟紀文說一句「我的侍衛劉莉莎說你不錯，叫我媾你啊，你意下如何？」那有如此白痴的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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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管了。那時我已經是博士三年級了，畢業在即，而我已經跟Fanny相處了大半年，我覺得要求她表態是人之常情。於是我就邀請她參加日本同學會的畢業舞會；因為當年香港同學會非常不濟，竟然沒有搞畢業舞會，因此我只好報名參加日本同學會的畢業舞會。Fanny卻說她考試在即，要溫書，很忙；不過最後還是答應了前來。因為她足不出戶，她不識路去學生會大樓，於是我約她在市中心地鐵站門外等候，帶她坐地鐵到格拉斯哥大學。我卻沒想到，她當晚的外貌與舉止，令我在畢業舞會留下一生人難以遺忘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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