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如拂,银月如洒。浍河之上,几叶扁舟顺流而下,裁开如镜的绿水,波光为之开合;两岸峰峦起落,摇曳苍松古柏,掩映鸟影猿踪,一幅美景如画。可是居中的小舟却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一位公子坐在舱中,凭着案几上的一盏油灯,缓缓展开亡友留给他的一卷竹简,上面记载着如下的过往。
九年前,风无争逃离秦国的转年,秦王嬴异人在咸阳郊外举行三年一次的祭祀上帝之礼;礼毕之后,在王宫夜宴群臣。
宫殿高约十丈,斗拱如在天际,仰视使人目眩;十抱的椽柱纵横罗列,每一根都雕刻玄鸟,镶嵌金银;又有锦绣帷幔自上垂下,与矗立在地的铜人灯具刚柔相济,相得益彰。殿内排布画烛千盏,照映在器皿上,如万点星辉,闪烁夺目;漫射至帐幕间,似氤氲雾霭,缭绕迷神。正中排列两行桌案,左首坐三公、九卿与文武百官,右首坐太子、公子与王孙贵戚。桌案前方有高阶,高阶之上嬴异人稳坐王位,俯视群臣百官。
祭天祈福虽是好事,王上却不甚开怀。近来秦军攻打楚国不顺,使他悬悬不安;加之一个绝爱的男宠新死,便更添忧愁烦恼。太子嬴政正要借此宴席为父王解忧。觥筹交错之际,大秦储君举杯而起,祝酒为寿:
“我大秦西霸戎狄,南征巴蜀,得膏腴之地千里;废黜旧族,设立军爵,使百姓乐于耕战;燔烧诗书,申明法令,教吏民上下同心;拔擢良才,广纳贤士,令内外皆得其人。秦师所至,三晋已灭;秦剑所指,诸侯束手。父王奋发武德,烹灭强暴,扫平灾害,赈济黔首,帝王之业可跷足而待也。前日攻伐楚国,虽遇小挫,其克必矣。儿臣谨祝父王寿比南方老人星,享国日久,永受万福!”
言罢,大家一同拜舞。秦王满饮一杯,胸中抑郁稍稍排解。嬴政又回到右首落座,再斟一爵,奉与身居次位的一个翩翩少年——那是青丘国公子,姓狐名彦,在秦国观风已两年了,其人焰眉星目,乌发皓齿,唇走峰峦,声奏琴瑟。初来之时,他与风国太子无争相知,亲如兄弟;想不到去年无争不辞而别,未留尺寸之书以相告。狐彦以为他弃情背友,心里十分怨怒,每每想起此事,都咬牙切齿,恨自己遇人不淑。恰在此时,嬴政常来结交,于是二人渐渐熟络。秦国太子样貌颇似其父,身长八尺,高鼻深目,面庞如刀削一般;又兼雄烈刚强,虽无白璧之皎皎,却有金石之铮铮。狐彦心中欢喜,便与他情好日密,渐渐甚于无争在时,故而今日得以列座次席,仅在嬴政之下,凌然乎诸公子之上。
狐彦与嬴政对饮欢谈,杯盏往复,十分尽兴。风无争常说嬴政狂傲自负,以主国太子身份凌慢客卿,劝狐彦有所提防,不可过从太密;可一番交往下来,他只觉得其人豪放率真,一片至诚,绝非仗势欺人之辈。想到往日的成见,他常常羞赧不已,又埋怨风无争冤枉好人,心中更加怨恨。想到此处,他不禁多饮了数杯,渐渐觉得酒酣耳热,醉意迷茫。等到了散席之时,他已经昏昏然不知事,回不得馆驿,便被嬴政安排在宫中歇宿一晚。狐彦只记得内侍们架着自己走出大殿,也不知行了多少步,到了一座偏殿之中。宫人把他安排在床榻之上,吹息了烛火,他便和衣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有人从背后宽解他的袍带。他正在半睡半醒之间,醉意深沉,身体动弹不得。虽然如此,他能感觉到那人焦急万分,双手在黑暗中哆哆嗦嗦地摸索着他的带钩,翻来覆去,良久才找到,然后一味用蛮力,将袍带猛地一下抽出,紧接着又把手伸到他的胸前寻找衣衽。几番撕扯,数声裂帛,他的袍服被生生地拽了下来。狐彦此时觉得自己赤裸着身体,周遭凉气袭人。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感到一个男人的滚烫的躯体伏上了他的背。那人把下颌抵在他的头顶,双足与他的脚齐平,双手按住他的腕子,口中呼出的酒气一阵一阵地飘进他的鼻腔。忽然臀后一阵剧痛,似乎有一根烧红的铁杵进入了他的身体。同时,一股龙涎香味袭来,那是秦国王室才能享用的香料,取自东海的大鱼之腹,从鲛人国交易而来。
嬴政……
狐彦一面恼怒嬴政行事轻薄唐突,一面却又欣喜他对自己如此动情,因此并不十分抗拒,只是紧咬牙关,忍受着下体来回往复的痛楚——那感觉因酒醉而不完全真切,却依然难以忍受。他眉间紧缩,屏住呼吸,不发呻吟,感觉着鲜血顺着大腿向下流淌,倾听着耳边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最后当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的时候,他几乎痛得昏厥过去。模模糊糊中,他把手伸向嬴政的手,却发现那手掌粗糙而布满硬茧。短短一刹那的接触,那只手就收了回去,而后那人穿上袍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在门开的一瞬间,月光洒在那人脸上,狐彦看到的不是太子嬴政,是秦王嬴异人……
秦王那一晚尝到了滋味,觉得狐彦远胜自己死去的男宠,于是每隔几日就到狐彦的宅邸临幸,把一个国士无双的公子折磨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狐彦一闭上眼,就想起嬴政这半年来的殷勤结交,还有宴席上他不住地劝饮时的模样;一睁开眼,又浮现出那晚月光下嬴异人的面目。他心中已经完全明了,自此无一刻不深恨此父子二人,每日流泪切齿不已,却又无从反抗,只得任由秦王恣意淫乐。想起风无争当年的衷告,他悔不当初,只恨自己不识好人,如今沦落为一个男宠,供嬴政讨好其父。狐人听力极敏,可于一里外觉察秦王的驷马法驾,故而每晚日落之后,他都不由得凝神静听,一旦耳闻由远及近的马蹄错落和轮毂隆隆之声,便如五雷击顶。
又一日金乌西落,狐彦正端坐在宅邸之内。他自清晨便斋戒沐浴,此时衣冠整顿已毕:只见袍服楚楚,头角峥嵘,黑帻缠绕乌发,宝剑系在腰间,周身兰草芬芳,真个一尘不染。他的手握在剑柄,口中含一块葬玉——今晚他将和嬴异人同归于尽。他听到秦王的玉辂在咸阳的大道上行驶,马蹄踩踏着铺街的砖石,声音越来越近。他双目紧闭,已经把如何在房门开启的一刹那斩杀嬴异人演练了许多遍,只求上帝保佑不要让秦王派侍从先来察看。
马车只在几条街衢之外了……
嬴政将如何把他的死讯通告他在故国的父王和母后?大概会说他意图谋逆作乱云云吧!这样也好,父母不须得知他所遭受的奇耻大辱。但是,二老怎能不肝胆俱碎?还有久未谋面的兄弟姐妹们,还有待自己如胞弟的风无争,重逢只有在九泉之下。思虑到此,他的眼泪流下脸颊,剑柄上的手也颤抖不已,屋子里只有他的抽泣声和烛火被风吹晃时的呼呼声。他又突然想到,嬴异人死后必定是嬴政继位,自己非但不能并杀此二人,反要助嬴政早登王位。一想到那个禽兽头戴冕旒,南面而制御天下,他便青筋暴起,双目尽赤。
嬴异人的马车停在院门,侍从的脚步声只在几丈开外。须臾之后,秦王就将推门而入。狐彦把方才的思绪在头脑中过了一千遍,嬴政的面目也出现了一千遍,每一遍都笑得更加得意。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嬴异人年近六旬,本已时日无多,我与他抵命,却饶过嬴政,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就在大门被推开的前一刻,他将心一横,一跃而起,从屋中飞身而出,翻过院墙来到街上,死命地向城门奔去。天色尚未全暗,城门也许还开着,他也许还能逃此残生,与父母见上一面,再杀嬴氏父子,报切齿之仇。宅邸周围有秦王的眼线,果然,他的身后传来喊叫,接着就是紧紧追逐他的卫士的脚步声。日薄西山,咸阳街道上全是入城的百姓,出城者寥寥无几,他要蒙混其中,谈何容易?但愿皇天护佑,或者让他隐匿在阴影之中,或者让守卫一时松弛懈怠,或者他干脆斩杀卫兵,逃往荒野,又或者,或者……或者怎样?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然而上帝自有安排,他能做的只有逆着人流穿梭,一味地向城门奔去,好在身后的追兵和百姓们撞在一起,声音渐渐地越拉越远。跑了数百步之后,城门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尽头,然而守门官正在将两扇门页向中间合拢。天边的霞光将苍穹分成上下两层,深蓝色的霄汉浮在上面,火红色的云朵沉在下面;又有一行白鹭居中翱翔,把二者调剂得越发柔和——世间万物都是那么美好。还有那道余晖,顺着城门间的空隙钻进来,红红的,真可爱——那是他的生命之光,正在越变越窄;等到熄灭的时候,他也就死了。他脚下不敢停歇,泪水溢出了眼眶……
然而,城门轰然关闭的时候,狐彦毕竟还差五十步,于是他拔出了剑,转身面向追兵,剑尖向前。
不……
他又把剑收回来,横在脖子上,将眼一闭,胳膊上刚要用力,却忽然想到了那次田猎,想到秦公子成蟜的结局。
不,不对……
他紧握剑柄,冲向街边的一座民宅,将房门和土墙砸毁。黔首们不明所以,渐渐聚拢过来,他随手抓住一个男子,用剑在那人腿上割了一道口子,而后大喊:
“我今日毁屋伤人,甘受黥刑,为刑徒!”
大家喧哗起来。追兵从人缝中钻挤出来,将狐彦围拢,却面对议论纷纷的百姓,不知如何是好……
几日后,狐彦脸上刺着“城旦”二字,与另外几十名刑徒一起,被一队秦卒押送着,往咸阳东方、骊山脚下的秦王陵墓走去——他在城门下的一个闪念救了他的命:只要秦国百姓知道他的罪责仅仅止于刑徒,嬴异人就绝不会将他处死。秦国驱民耕战,全靠法令严明。为取信于民,商鞅曾徙木赠金,又几乎施刑于太子;两年前,嬴异人也忍痛施刑于幼子成蟜,而终究不敢徇私枉法。王公贵胄尚且如此,秦王怎么会为了他一个男宠而破坏法度?果然,他由廷尉审理,与其他罪犯一同游街,以示判决公正,而后押往骊山劳作。虽然城旦要终身服役,但留此有用之身,将来必有逃脱之法,到时何愁不能归乡,何愁不能再见父母,又何愁不能报仇?
又几日后,狐彦来到了王陵的所在,换上罪人的装束,举目四望,只见好大一片工场,方圆数里,一眼看不到尽头;其地有刑徒万余人,或三个一组,或五个一队,在烈日下搬运土石,劈凿林木,个个面黑如墨,骨瘦如柴,双脚戴着铁镣,每个动作都发出叮当的声响;监工每二十步一人,皆是煞形鬼面之徒,口中无一刻不詈骂,手中无一刻不挥鞭;只有铁匠、木匠、漆匠等百工之人,凭借技艺,受征召而来,与刑徒不同,稍稍能看出些人形。旷野之上,斧凿、鞭笞、呻吟,喧闹嘈杂,绵延不绝;锯木、碎石、烧炭,烟尘四起,遮天蔽日。狐彦见此情景,觉得当日还不如一死了之;但又想到报仇,才有苟活下去的动力。
这骊山王陵从嬴异人即位之时便开始修筑,至今已十一年,要修到他寿终正寝的那一日为止。秦王自信能在有生之年一统六合,届时将自称“始皇帝”,王陵即是“始皇陵”,因而要极尽壮丽奢华之能事。初拟的规制是长宽各百丈,四方皆有墓道,状似一个“亚”字,围成一个地宫;地宫高十丈,仿效秦国宫殿的结构,正中是椁室,顶部由椽柱撑起,四壁由巨石垒砌;外围的陵园则按照咸阳城的布局,挖掘陪葬坑若干,其中充斥珍宝、车马、甲兵等物无数。秦国每灭一国,便将规制升格,用亡国之民增益人手,把掳掠的宝物用来陪葬。总之,只要秦王在世,陵墓就没有完工之日。
从此以后,狐彦每天用双肩挑运岩块数十石,用镐锄挖掘泥土数百升;日落之后也不得歇息,点燃火把,依旧劳作;从早至晚,饭食只有区区不到半斗粟米;又不知受了多少鞭打,冬天薄袄与血痕冻结,不能脱下;夏天创口被汗津浸润,疼痛难忍。同辈多有结伴逃亡之人,一旦捕获,即于渭水边斩杀,血染河水为赤。刑徒们或被刑,或庾毙,死后埋于后山的数个十丈见方的乱葬坑中,坑中死尸层层迭迭、横竖杂陈、摩肩迭股,难分彼此;每逢盛夏,则蝇虫滋生,腐臭漫天,令人哕哕作呕。
狐彦和刑徒们成了相识,然后相识们一个个死去,他再结识新的刑徒,新的刑徒再死去,就这样循环往复。到头来,他只有一个朋友,一个名叫黑膂的木匠,南阳郡桐柏县人。该县本属魏国,十年前被秦国攻占,于是设置郡县,成为秦地。黑膂既是魏人,本来难逃繁重的徭役,可恰好秦王招募筑陵工匠,于是他竟以绳墨之技幸免,在此处裁切柏木的黄心,等下葬时一根一根码放起来,构成椁室的外壁,名曰“黄肠题凑”。他身为工匠,衣食稍稍宽裕,因此时常接济狐彦。二人同为他乡异客,共伤故国之情,渐渐无话不谈。狐彦不敢说自己是王室公子,更不愿提起秦宫受辱之事,只说自己因毁屋伤人获罪;又向木匠打听青丘国近况,可惜黑膂所知亦不多,只好作罢。一日,他借着木坊里水缸的倒影打量自己,才发觉只过了两年光景,本来七尺的身长已被压得只有将将六尺,双肩垮塌,脊背弯曲,手脚也被硬茧覆盖,头发眉毛尽数脱落,声音嘶哑如裂帛。见此情景,他心知自己命不久矣,恐怕尚未寻得逃脱之法,已然捐躯沟壑之中;又想起家乡的父母,不觉惨然落下泪来。
黑膂从旁看见,说:
“刑徒未必要劳作终身。一旦秦王薨殂,新王继位,就要大赦罪人。我听闻十二年前先王殡天时就是如此。你切莫烦心,只须安心等待,上天必定护佑。”
这是狐彦第一次听闻有大赦这回事。这枚火星落进了他心中,居然让寒灰再热,使他早已离散的生气又回到了躯壳。从那以后,在梦境中,他有时走在故国的通衢,有时与风无争一同纵马驰骋,还有时凝视着嬴政倒毙在地的死尸,利刃握在自己手上——他日夜祈求嬴异人早死。他以前从未如此热切地期盼过什么事,现在却能和世上一切等待之人心意相通:集市上等待货品升值的商贾、囹圄中等待刑满释放的囚犯、田野中等待天降甘霖的老农、产室外等待儿女出生的父亲。这所有的焦急与忐忑他全都感同身受,唯一想象不出来的,是那一刻真正来临时的满足和快意。
就这样又苦熬了一年,他朝思暮想的喜讯终于从咸阳传来——秦王病薨。都城的使者来到工场,站在高台上展开诏书,对着台下黑压压一片跪着的秦吏和刑徒朗声念道:
“十四年,王薨,谥号庄襄。太子嬴政继位为君,大赦天下罪人。待先王下葬之后,本处刑徒即复为庶民。”
狐彦和所有刑徒一样放声大哭,可是哭着哭着他就笑了,最后不得不用衣袖遮住面目,装作拭泪的样子,不然几乎要笑出声来。
按周礼,诸侯死后须停棺五月,在此期间,礼官预备葬具,工匠则将墓穴收尾完工。五个月后,狐彦望见送葬的队伍从咸阳缓缓而来,从头至尾绵延数里,正中央是一辆挽车,上面载着秦王的灵柩,由百十名奴隶拉着,向前缓缓行进;左右有文武百官随行,前后有三军将士拥卫,人人身披丧服,个个手握灵幡,侍从手捧贡品,马车载着随葬之物——把一个黄土大地打扮得一片白茫。
此时的墓穴是一个偌大的土坑,由东南西北四条墓道通往地表;坑底的地宫里排列着椽柱,稍后用盖板铺设其上,便是宫顶;四周砌有石墙,在墓道所在的地方各开一扇石门,供人进出。地宫的中心是椁室,黄肠题凑的四壁已经搭好,待棺椁放入后由工匠封顶。从上方看下去,椁室的正北方摆放着三只青铜大鼎;南方有一部案几,上面摆放着几卷书简;两侧各有石磬、兵器、甲胄、陶漆器皿、金玉饰物以及衣冠冕旒等物;正中间虚位以待秦王的灵柩。
队伍到达之后,卫士将墓穴环绕,祭坛上摆放贡品,礼官向天祝祷。而后有巫祝数人登坛,身着黑衣,手持火把,脚下踏着禹步,口中作狼嗥之声。侍从们端着陪葬品,从四个方向走入地宫,按照秦宫的样式布置妥当。
最后的葬礼不用低贱的刑徒,狐彦和众人在周围跪成一片。他看到绞盘把灵柩从地面吊起,而后缓缓移动至椁室的正上方,再徐徐下落。一队秦兵操作着绞盘,另一队打着鼓点,前者随着后者或左或右,或收或放。接着是一块块石板,吊起又平稳地落在椽柱上。地宫就这样封死,好像一个匣子,里面的椁室是匣子中的匣子,再里面的棺榇是匣子中的匣子中的匣子,而嬴异人就躺在最里面。狐彦想象着尸身干瘪的模样,不由得嘴角上扬。老贼生前做着一扫六合的美梦,没想到天不遂人愿,岂非命数?这陵墓本应比现今弘大数倍,传闻要以水银为江河大海,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如今都来不及修筑,只得草草收尾。幸亏如此,不然还要累死多少刑徒?他只恨不能手刃仇人。
这时候祭台上牵来了一只狗,他当年在秦宫里见过,是嬴异人的爱犬。一个祭官手里拿着刀一划,狗惨叫挣扎了几下,之后便不动了。而后便是随行而来的几十匹骏马,它们被军士抽打着驱赶到墓穴旁的一个车马坑,坑中可容纳四马并列;军士每赶入四匹,就砍断它们的脖子,然后再赶入四匹。等到所有马匹都死在坑中的时候,里面的鲜血已经有半个车轮之高。
狐彦和众刑徒一样,只是低着头不敢看。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他头昏脑涨,他想捂住口鼻,可秦兵就在身旁。这时,身着盛装的秦宫内侍们在祭坛下方跪成三排,每人手中捧着一个酒觥,面对着墓穴不住地发抖。礼官发令让他们一饮而尽,却无人举杯,只是号哭不已,惨叫声响彻山谷。秦兵见状,掰开他们的嘴,将酒灌入,他们便瘫倒在地。
人殉……
狐彦没想到作为刑徒的最后一天会如此难熬,之前的喜悦已经一扫而空,现在耳边只回响着人牲的哭嚎和惨叫。内侍死后是文武官吏,文武官吏死后是后宫女眷。被鸩杀的人都被抬到一边,由木工们放入棺椁,然后挨个掰开唇齿,在舌头上放一块葬玉,最后钉死棺板,送入地宫与先王作陪。
殉葬者只剩下最后几个。就在狐彦长舒一口气的时候,他的臂膀突然被人架了起来,几个秦兵把他押到最后的人牲中间,按着他跪下。他瞬间明白了情势,挣扎着大叫:
“我乃一刑徒,为何陪葬?”
他不住地挣扎,却挡不住送到嘴边的毒酒。这时礼官走到他身边,说:
“狐公子,对不住了。臣奉诏,因先王绝爱公子,故请从于地下。”
此时秦兵已抓住他的头,将铜爵喂到了他的嘴边。他死命地扭动脖颈,避开那杀人的杯沿。他的牙关紧闭,但还是用喉音问道:
“诏从何出?先王还是新王?请告将死之人!”
“自然是新王。”
狐彦此时才明白自己的性命始终捏在别人手里,这几年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当初碍于法令,秦王父子不便杀他,如今以殉葬为名,便无不可了。可恨自己死前还在为老贼修墓……他从胸腔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哀嚎:
“嬴政匹夫!狐彦化为厉鬼也要杀……”
辛辣的酒浆已经灌进了口中,他不再发得出声音,耳中最后听到的是酒杯落地的叮当声,然后眼前一黑,就与这个世界再无瓜葛了。
……
书信至此才读到一半,风无争的泪水已经流干。他双手不断地摩挲着怀抱里的一个木匣,里面放着狐彦的头颅。这时小舟因触岸而震动,他知道该下船了。这次又是哪里呢?他卷起竹简,擦干眼泪,捧起木匣,走出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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