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风无争为质的第九年,秦国关中之地,灵云圃。
晴空之下,一队仪仗自咸阳缓缓而来,长一里有余,首尾不得相见。玄甲骑士在前方开路,左右高举旌旗,蔽日遮天;中间一辆驷驾轳车,伞盖之下立着秦国太子嬴政,二十七岁年纪,身披金甲,熠熠生辉;轳车之后,诸秦国公室子弟、外国客卿及文武百官骑行跟随;再往后,是鹰犬的木笼、捕兽的陷阱和罗网。灵云圃是秦国的王家园林,公子王孙四季游猎的去处,地处咸阳西郊,纵横百里,其间山峦连绵,河湖点缀,草木丰茂,鸟兽孳息。
风无争自入秦以后就一贯在陪同之列,此刻他骑在马背上,用余光打量旁边并行的一位少年。那人年齿与他相似,肩如枰,腰如蜂,身长七尺,面白无须,眉如烈火,目似玉衡,周身散发一股灵秀之气。他以往从未见过此人,思来想去,忽然想到近日咸阳城来了一位青丘国公子,丰采飘逸绝伦,想必就是他了。
青丘国位于神州东北,冀州之地,渤海之滨,不与秦国接壤,相传其民乃大禹之后、人狐混种。夏朝时,大禹娶涂山氏九尾白狐为妻,生二子,一名启,一名亿。启类其父,人性多;亿类其母,狐性多。禹死后,启杀伯益而夺位,亿不愿同谋,远远避祸于辽东,其地有山名青丘,因以为国名;其人面貌俊俏,又有狐性,感官极敏,故而又称狐国。
人马在云灵圃中排列立定,太史官向天祭祀祝祷,而后嬴政登上高台,对众人宣言:
“君王春秋高,以我代行田猎之礼。今日请诸位各尽勇力,所获猎物最丰厚者有赏。但不许践踏禾黍,侵扰民居。若有犯者,交付有司议罪。”
三通鼓声一过,公卿与贵胄纷纷跨上良驹,手挽雕弓,往园圃深处而去。圃中林木极盛,水网纵横,不似平原旷野,驶不得战车,故而猎手只得驰马射猎,发矢时以双腿夹紧马腹,颇似北地胡人战法;诸夏之人操习不精,历年多有坠马受伤者。无争以为青丘国公子必和自己一样,是在秦的人质,心里早有惺惺相惜之意,又恐他不善骑射,因此走到他身边,作一个揖,说:
“在下风国太子无争,敢问足下高姓?”
那人正在整顿鞍辔,闻言一转头,只见眉眼如描画,面孔似琢磨,肌肤凝羊乳,皓齿排碎玉。无争有些不知所措,他本想以兄弟相待,现在却好像面对一位绝色女子,不禁心慌意乱,只得低下头,眼睛盯着对方纳金绣银的靴子。
那人正过身来,回礼说:
“在下青丘国公子,姓狐名彦。”
“无争愿与公子同猎,不知意下如何?”
“甚好!我初来此,不知田猎之礼,正好请教。”
二人大喜,就要上马而去,这时却有一匹龙驹靠了过来,那神骏比他二人的座驾高出一尺有余,筋骨强健,砾岩嶙峋;鬃毛油亮,乌云蔽空;吐纳雷鸣,鼻息虎啸。往马背上看时,正是秦太子嬴政!二人见了,慌忙行礼。嬴政居高临下,问狐彦道:
“公子可愿与我同猎?”
无争在旁听到,只觉得困窘难堪、无地自容。他早该料到,新客初至,自然要与秦太子作陪,自己何必争这个风头?想到这,他正打算拱手离去,可狐彦却说:
“谢太子殿下相邀,然我刚刚与公子无争结伴,下次自当奉陪。”
狐彦竟敢回绝嬴政,无争心里擂起了鼓。嬴政用下眼角向无争一瞥,鼻腔里哼了一声,而后便策马往园圃里去了。无争等马蹄掀起的尘土落定以后,才抬起头,与狐彦一同跨马,也往园圃而去。
原来这位狐人公子还不知大秦储君的脾气……
无争一边策马,一边思想。嬴政的性情,他曾亲身领教。今日场合,嬴政不便发作,将来必定寻衅报复。这秦宫里,刚烈直率的少年心性是招灾取祸的引子,对于身为人质的异乡之客就更是如此。他得想个办法,让这位新来的公子明白。
二人扬鞭竞逐,纵马驰骋。有时无争将豕、兔、鹿、熊驱赶至狐彦的箭程之内,后者左右开弓,矢无虚发;有时由无争执弓,野兽负伤逃跑,狐彦追而得之;又有时二人你追我赶,共逐一兽,先得者为胜。只一个时辰,两人就有数件收获。无争没想到狐彦如此精于骑射,驰马挽弓,百发百中,不禁暗暗叫绝。田猎之余,二人渐渐攀谈起来,无争这才得知狐彦并非人质。原来,秦国行远交近攻之策,既然与青丘国相距千里,中间又隔着赵国,两国便结盟交好;辽东地处偏僻,不习中原教化,狐彦来此观风,身份乃是客卿。无争听后,不禁自嘲:明明自己最是卑微,偏偏要怜悯他人,岂不可笑!
这时狐彦看见一只猛虎在前奔逃,所过之处林木摧折,山石崩裂。他一心要争今日的魁首,便拍马追赶,而后满引弧弓,射出一箭。巧的是,从另一个方向也有一支箭飞去。无争望向那箭的来处,只见嬴政正持着弓,往猛虎那里眺望,欲知是否中的。无争忽然好像负箭而逃的是他自己一样,慌忙扬鞭向猎物倒地之处奔去,下马一看,猛虎倒毙在灌木之下,脖颈被狐彦的雕羽箭贯穿,而嬴政的凤翎箭则钉在旁边的树干上。
只片刻功夫,嬴政便赶到跟前。无争向其行礼,说:
“恭贺殿下射得猛虎!”
嬴政看见自己的凤翎箭插在虎身之上,哈哈大笑,命随从将猎物收起,又往他处去了。这时狐彦也来到,见自己失的,那神情好像满满一釜的沸水泼在冰雪之上,翻腾声戛然而止,热气一股脑消失不见。无争见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便从怀中取出一根撅成两截的雕羽箭,上面还沾着虎血,说:
“是你射中了。只是嬴政狂傲自负,不可与之争胜。我等异乡之人,当常居下位,谨言慎行,方不致祸。”
狐彦一巴掌把无争手里的断箭连同他的善意一起打落在地,怒目吼道:“不想足下懦弱至此!”随后上马飞驰而去。
天值正午,田猎过半。二人仍策马驰骋,却没有再说一句话。无争感到身边的狐彦没有了方才的意气,而是面带怨怒,心不在焉。他仍旧驱赶着猎物,狐彦却不再百发百中;他射中的野兽,狐彦也不再策马去追。无争仿佛看到了刚到秦国时的自己,又想到了这九年来如何一点点学会生存之道。
这都是有益的。你不出一年就会明白。
二人正在尴尬无言之时,前面有一物攀藤援树而过。那物貌似猿猴,周身赤红,四肢较身躯长约数倍,时而以手脚轮流勾住藤蔓,似转轮般从一棵树悠荡至另一棵;时而落地奔走,几个筋斗便翻到数丈之外;又时而静立不动,身形融入树木枝叶之中,使人难以分辨。无争见了,朝狐彦大喊一声:
“此物名叫狌狌!可速追!”
狌狌乃是圃中的奇兽,喜食人血,无争自来秦国也只见过三次而已,而没有一次猎获。两个人,一个要拿它献给对方赔罪,另一个要排解猎获被夺的怨气,便一同催马追逐。无争听到身后传来纷纷杂杂的马蹄声,知道其他公子也在追猎这只奇兽。他回头远望,虽然看不清来者是谁,却知道一定不是身着熠熠金甲的嬴政,于是放心追赶——这次他谁也不让了!
狌狌在林间翻飞跳跃,往南一路狂奔,眼见就要钻入密林之中,无争赶忙扬鞭追逐。正当他如掣电般飞驰之际,狐彦忽然从后面赶上来,猛地一把勒住他的缰绳,马儿一个急停,险些把他甩出去。前面的狌狌三晃两晃隐入了密林,逃得不知踪迹。无争以为狐彦是报方才的仇,故意坏他的好事,正要发怒,却看到狐彦把食指竖在唇边,作让他静听之状:前方传来房屋倒塌的隆隆声,还夹杂着众多马匹的嘶鸣。二人对视一眼,顺着声响往前骑了三箭之地,拨开浓密的灌木,看见一队人马跃入了秦民的田地,马匹因受惊而不受管束,把禾苗踩得稀烂;几间民房也被撞塌,坍圮之下有农夫在流血呻吟。无争认出为首的是嬴政的幼弟成蟜,此人已经吓丢了魂,从鞍鞒上滚落下地,揪着辔头,死命地把坐骑往田地外面拽。
太子嬴政听到了动静,也策马来到田垄边缘。成蟜噗通一声跪倒在哥哥面前,一味只顾乞饶:
“我只因追逐狌狌,未留意已到园圃边界,故而勒马不及,以致闯祸。请哥哥向父王进言,宽宥成蟜!”
秦王虽然有意宽恕幼子,无奈秦法严苛,王子犯法与庶人同罪,只得下诏:成蟜以毁屋伤人获刑,黥字面上,发往边境,充为城旦;同时传檄全国,使人民尽知此事,以明法令之无私。
多年之后,无争再想起此事,不免觉得这是嬴政的诡计。咸阳城内常有传言,说嬴政乃吕不韦所生,并非嬴异人亲子,不应继承大位,因而其弟成蟜常有蠢蠢欲动之意。其事真假难辨,然而狐彦如果没有勒住无争的缰绳,他必成陪死之鬼。后来,他问狐彦何以预知其事,他说他在见到狌狌的那一刻就闻到了人血味。
……
一大清早,风无争在桐柏县的驿馆里醒来,忽然记起昨夜的这个梦。虽然是梦,却与记忆分毫不差。
我为何会梦见这桩公案……
他左思右想,大概是侠客的黥刑让他想起了同样受刑的成蟜。然而,他对狐彦的思念也被一并勾起:二人情同手足,狐彦年幼四岁,性格刚强急躁,只有无争在身旁时才略略平复;可是转年无争的储位就被废黜,只得匆忙逃出秦国,甚至不及与狐彦道别。满打满算,二人只有短短一年相知。
彦弟,你还在秦国吗?兄此番再入咸阳,若能见你一面,死而无恨。若不然,或许永无重逢之日……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同行的剑客就是成蟜?
两人脸上都有刺字。成蟜受此冤屈,假使后来逃出生天,必然要找其兄嬴政报仇。原来如此,一切都能讲通了!我在冥冥之中早已觉察出来,白日虽不自知,夜晚却有所梦。
他因将父王散播的迷雾吹破了一角而欢喜自得,可转念又一想,剑客状貌丑陋,与当年的公子成蟜大不相同,此处又说不通。他反复忖度,没有结果,猛地记起剑客昨日嘱托自己的事情,便止住心绪,出了门去。
昨日入城时暮色深沉,县城一片漆黑;今日天光大亮,其凋敝萧索便一览无遗:男女老少,无一不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扛着锄头驼着背,蔫呆呆地往城外的农田走去;街巷空旷寂静,商铺旅店、茶楼酒肆,一律关门歇业,只剩褪了色的招牌还悬在半空;民居成片地坍圮,院落杂草丛生,废墟之下隐隐有豺狼食剩的残骸;市集上寥寥几个摊位,摆着寥寥几件货品,不闻呼买呼卖、讨价还价之声。各国混战数十年,田园荒芜,无人耕种,加之水旱不断,蝗虫四起,以致天下大饥。这桐柏县原是魏国大邑,短短十余年,已经沦落至此。
无争在闾阎之间奔走,所遇之人都视他如瘟神,唯恐避之不及。兜转了一整天,实在无法,他来到位于县衙背后的牢狱,和里面的犯人攀谈起来。那是一片用削尖的木桩围成的区域,大约圈着二百多人。秦法严苛,百姓动辄得咎,关东旧民尤其不惯,以致于有屋顶的监房都住满了,只好把轻罪之人放到露天。他们要么从事商贾末业,要么喜好诗书文学,要么慵懒散漫、耕作不勤,所以身陷囹圄。无争蹲在栅栏外面,犯人们蹲在里面,后者难得见一次外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把一件事勾勒出了轮廓。原来本县确实有过一对木工兄弟,兄长名叫“敬”,弟弟名叫“黑膂”。秦国吞并本县以后,征募匠人到关中的骊山为先王嬴异人修筑陵墓,待遇总比农夫要好,于是作弟弟的愿意前往,但兄长视秦为灭国的寇仇,宁死不愿应征。兄弟俩大吵一架,最后弟弟黑膂独自前往,哥哥敬留在乡里。再后来,先王崩殂,陵墓完工,弟弟便回到了本县家中,不料县令意欲盗掘王陵,竟罗织罪名,将其拘捕下狱,拷问墓中情况。兄长恐怕连坐,逃亡而去,不知所踪。后来,黑膂受刑而死,果然累及家属,妻子流放边疆。此事乡里尽知,只是拿县令无法。如今,奸徒依然稳坐府衙,黑膂却埋骨郊外,与劳作而死的刑徒们乱葬一处。
无争听了这段往事,心下伤感,傍晚回到驿馆,在剑客的门前徘徊良久,不敢入内。他左右踱步,几番离而又返,手就是不敢敲在门上。剑客所求之人已死,觐见秦王当用何礼物?若不备礼物,依剑客所言,嬴政恐怕不能得见。若不得见,又如何行刺?若无从行刺,自己又有何面目向父王复命?晚风乍起,他打了个寒颤。
正在他踌躇之际,剑客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把他延请进去。二人相对而坐,无争便将事情如实说了。剑客还是围着面巾,低头看着身前一尺的草席,一字一句地听完,听到黑膂被害时,用力地抿上眼睛,扣在膝上的双手也攥得紧了些。
“多谢公子。在下明日当有所报。”
无争知道他说的是刺秦之事,心想此事大概还有可为。
“既如此,在下告辞。”
无争说罢便要起身,却被剑客拦住。
“且慢。明日事毕,我当离去。你我二人有数日之交,公子若不弃,可在此小酌几杯。”
侠客的嗓音依然粗哑生硬,每说一个字就好像绷断一根琴弦。
“烦阁下襄助大事,无争敢不奉命。”
几日的路途上,他欲求剑客十言而不可得,现在却受邀对坐畅饮,实在出乎意料。剑客取出酒器,满斟两杯;二人相互致意,一饮而尽。甘澧入喉,剑客先开了口:
“公子曾为质于秦,以为秦政如何?”
无争想起在咸阳和本县的所见,答曰:
“儒者荀子曾入秦观政,曰:‘百姓淳朴,专意耕战,不爱享乐,甚畏有司而顺;官吏恭俭敦敬,忠信不楛,甚有古风。’如此看来,秦政似乎可取。”
说完之后,他透过面罩看到侠士的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有哂笑之意。
“既如此,公子此去刺秦,岂不是误了世人的福祉?”
“君父有命,不敢有违。”
“委实为难公子了!”
侠士言语中的嘲弄更加明显,无争知道自己失言,于是赶紧改口:
“在下居秦时,如笼中之鸟,不曾深入民间,实不知秦政良莠。请恕妄言之过!”
剑客见无争一副窘相,不禁大笑:
“公子言语反复,乃是怕话不投机,明日我不肯相助,是也不是?足下不必过虑,我一诺千金,岂有反悔之理?请但讲无妨。”
无争被他说破,脸上更加难堪,只得满饮一觥,所幸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不瞒足下,我天资愚鲁,实在未有定见。风国遭秦国攻伐,死者十余万,白骨曝露,流血漂橹,我如何不心痛?然天下若能一统于秦,使今后再无战火,此一朝之罪,而万世之功,似乎亦无不可。在下此行若能成功,也许能免故国一时之祸,但难保不会再生一秦,到时兵戈又起,有何益哉!”
“公子怎知天下一统于秦,百姓就有安乐日子?岂不知商鞅有驭民五术,曰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其严刑峻法、繁徭重役,皆出于此。秦国既然以民为牛马牲畜,又怎会让黎庶安享太平?”
“依我之见,秦政必不如此之恶也。若不然,商君之法已行百年有余,为何秦民毫无怨言?又为何秦国东出函谷,对诸侯有泰山压顶之势?若无善政,如何可能?其国势远胜列国,必有道理。以二十等爵为例,秦国由征伐所得之国土,大半分予黔首;反观关东诸国,田产之利,不在国君,则在大夫,与黎民百姓无干。二者相较,岂非秦政更善乎?”
剑客轻轻摇头,不以为然:
“秦民之淳朴、秦吏之恭俭,皆因可以获利于外。秦国每攻一地,便掠夺土地财物,故而上至官吏,下至黎民,尽皆心满意足。官吏常立功而受赏,则不必盘剥人民;人民因斩首而获田宅,则甘受酷刑与重役,此利弊相抵也。然而,一旦天下一统,兵戈止息,秦人无地可夺,无财可抢,利不能出于外,便只好出于内,届时权贵官吏必然侵夺百姓,百姓既无处获利,又服苦役、受盘剥,利益已无,摧残更甚,其将如何忍受?
至于二十等爵制,此法家之骗术也。当今四海未定,秦国必须驱民耕战,故有此政;一朝九州太平,秦王必将所赐田产尽数收回。此乃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理也。非但收回,届时秦王无敌于宇内,纵情恣睢,只怕宰割黔首甚于从前。”
“足下之意,统一之后,百姓生活反不如战国?”
“不错。”
无争也摇摇头。剑客见状,说:
“公子既不相信,可愿与我赌赛?”
“足下明日即当远离,胜负如何判断?”
“公子只说赌与不赌。”
“赌。”
两人伸出右手,击掌为誓。无争心想,此人虽然外形丑陋,言谈却不落俗套;望之不似舌辩之士,却俨然有些见地。这感觉就像冰炭相遇,甚不协调。若有机会,他愿与剑客义结金兰,只可惜明日就要分别,此生注定不能深交。
剑客又说:
“公子以为本县的木工兄弟如何?依在下看,黑膂不听兄长之言,自取其祸,其死也宜哉。”
“不然。为弟者年幼,一时见事不明,非其过也。”
“公子若是黑膂之兄,不怨黑膂乎?”
“是何言也,岂有为兄者怨弟之理?”
“公子若是黑膂之兄,肯为弟报仇乎?”
“这……仇人乃秦国官吏,一介平民又能如何?不若保全自身,存宗族一线血脉。”
“如此说来,换作公子,也要舍弟而逃亡乎?”
“似乎只能如此。”
侠客的脸色又沉下来,只是一味饮酒,不发一言。无争见此情形,不知哪句话说错了,悔不该出言莽撞。他毕竟不知侠客与兄弟二人是何关系,有何故事,怎好妄议别人家事?也许面前之人就是黑膂的兄长也未可知。他恨自己像一汪净水,总是被人一眼看到底,永远也学不会舌辩之士的八面玲珑。
好在一阵沉默之后,剑客未露怒色,只是问道:
“公子亦有兄弟乎?”
“我为嫡母独子,庶弟倒有几人。然而深宫之内,骨肉之情淡漠,反不如平民之家其乐融融。”无争说完,忽然想起昨天的梦,于是满饮一杯,又说:“不才却有异姓兄弟一人,只是相处短暂,如今音耗全无。我本无福之人,束发漂泊,孤寂如此。”
剑客见无争面有戚戚之色,便不再问。二人只是各自把盏,相互为寿。无争有意谈起秦宫往事,剑客竟然熟稔于心,传言也好,轶闻也罢,都能畅所欲言。于是他心里有了底:此人大概就是秦公子成蟜无疑,想必是身为刑徒,艰苦劳作多年,以致形容大变。
推杯换盏之际,二人渐渐皆有醉意,于是无争起身告辞。临出门之际,剑客又把他叫住,问道:
“本县县令,可还是害死黑膂的那位?”
“正是。”
无争退身而出,当晚借着酒力,酣睡整宿。转天清晨,两人又对坐在同一架马车上,依然无言,似乎昨晚的饮宴从未发生。马车缓缓向县城西门驶去,无争不知下一站是哪里,也不知还要颠簸几日,更不知剑客昨晚说的“明日当有所报”是什么意思,只是隐隐觉得今天不会如昨天一般平静。
正在思想间,马车在路过县衙后墙时突然停下。剑客握剑在手,跃下马车,只两步便攀上县衙的外墙,翻身跳进院中。这一连串的动作像狸猫般迅捷,等无争反应过来时,剑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墙之后了。车舆里只剩他一个人不知所措,目光被衙署的外墙挡住,看不到里面正在发生什么。院子里起初毫无动静,接着就传来了利刃穿透躯体的噗噗声。与此同时,殷红的鲜血向上喷洒,喷得比院墙还高,溅射到屋顶的椽子上。没有呼喊,没有呻吟,没有刀剑相击的铿铿声,只有一片片的血滴从院落的不同位置,或远或近,或左或右,迸飞起来,被无争看到,然后又落下,从他的视野里消失。片刻之后,剑客翻墙而出,手中拎着一个白布包裹的人头,五官的轮廓都凸显出来。他跃上马车,拍一拍车舆前壁,然后像入城时那样掀起座位,连同人头一起藏身进去。马车立刻向前开动,缓缓地驶到了城门,通过了卫兵的查验,出了城,行驶在官道上,又觑着一条小路,向南一拐,拐进郊外的荒野中。
这时,县城里传出了巨大的喧哗声。无争向后望去,只见一个秦军都尉从城内骑马至城门,向守城卫兵发了一句号令,后者便慌慌张张地闭锁了城门,把等待出城的秦民关在里面。
剑客又坐回到座位上,浑身血污,把装着头颅的布袋放在脚边。无争看着他,他也对视无争,二人并无一言。
原来要取的人头是桐柏县令。
马车此时已来到城郊的一片荒冢。剑客下了车,在乱坟岗中寻找着什么。此地阴风惨惨,日光不至,一个个坟茔像脓疱一样冒出地表,每座土堆前面只有一块瓦片充作墓碑,上面草草地刻着死者的籍贯和爵位。剑客停在其中一块之前,上面的文字是“桐柏县士伍黑膂之墓”。剑客把县令的头颅放在瓦片旁边,从侍从那里要来火折,一把火将其焚化,而后对着坟茔三叩首,说:
“足下之恩,我不能偿;足下之仇,我已报了。请恩人泉下安息。”
无争一直在旁边观看,越看越不明所以,此时已经完全糊涂了。剑客曾受木工黑膂之恩?这颗头颅不是觐见嬴政的礼物吗?为何烧了?最紧要的,他突然想到,秦王的仇人怎么会是本国的一个县令?
他还没有来得及纳闷,忽然听到剑客说:
“风无争,十年不见,不意你依旧懦弱不改。”
无争脑子里忽然炸开一般,所有气血都冲上头顶,一瞬间乾坤颠倒,天地旋转,手脚也失去了知觉,一丝也挪动不得,整个身子就要向前仆地而倒。
“献秦的头颅,你接好了!别忘了你我的赌赛!”
剑客说罢,拔剑自刎。无争那憋在胸腔里的哀嚎终于爆发出来:
“狐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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