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的弟子．煉獄的繼承 - 殘存

位於魔技場的邊緣，凱爾的臉色鐵青，要不是他體內身為戰士的那一部分正告訴著他，絕對不允許背對敵人，否則他早已跟其他人一樣逃之夭夭。

然而，當見識到那足以輕鬆將雄偉的會場化為瓦礫的力量後，他連逃的這個想法都被徹底抹去。

不可能逃得掉。無論拉開多少距離，在龍的吐息面前根本毫無意義。

他的喉嚨乾澀，宛如待在沙漠中一天一夜都沒有喝上半滴水。

他的心臟，因為那教人發寒的存在而無助地跳動。

吵死了。吵死了。

宛如在不斷提醒自己的軟弱，明明是胸口發出的聲音，卻大到彷彿在腦中迴響。

啊啊，那時候也是這樣。

焦慮灼燒著大腦，畏懼蠶食四肢，幾年前的凱爾發現妹妹失蹤時，就是這樣驅使著身軀跑遍村莊的每一處。經常遊玩的廣場、清洗衣物的河邊，以及附近的田野。

但無論是哪個地方，都沒有妹妹的身影。

可能是盜賊，可能是人口販賣，村莊中孩童失蹤的情況總不時耳聞。但凱爾原以為這件事不可能會落到自己重視的家人身上。

他收拾行李，往附近的城市前進。餓了就摘野菜來吃，渴了就找乾淨的泉水來喝。

最終，凱爾再也走不動了。

這不是身體上，而是心理上所感受到的疲憊。

巡迴多個城市之後，他來到這座魔技場。

彷彿在自暴自棄一般，他用僅剩的零錢隨便買了賭券，結果當然賠了錢。

為了償還那些許的債務，他應徵了魔技場的工作人員。

在工作間的片刻休息，他的視線總會掃過場上不計其數的觀眾與參賽者，追逐那可能存在的身影。

他無法放棄。不。是裝作無法放棄的樣子。有目標的話人生也能繼續下去，即便那是虛浮般的空想。

購買奴隸戰士，提供武器防具，讓他們上場戰鬥。

凱爾明白這麼做與其說是找人，感覺更接近於消遣。又或者說，他只是為了滿足自己想高人一等的心態才這麼做的。

反正無論提供怎樣高等級的武器或防具，至今為止的戰士都消亡在這座宛如墳場般的地方。搞不好，自己只是想一再確認。確認那些無論再怎樣想努力存活，最終依然敗給這塊地方的身影，這樣的話他也能感到安心。

「不是這樣的吧……不應該是這樣的吧。我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簡直遜斃了，遜斃了啊，喂！你以為自己這樣就走出來了嗎？明明什麼都放不下，卻又裝作豁達的樣子，裝作想要前進的樣子，那些罪惡感……那些悔恨，怎麼可能就此消失不見！」

他對著自己發出吶喊，接著用力抓緊長槍，朝著巨大的身影跑去。

黑龍高漲的魔力流加熱了空氣，光是這樣的溫度就讓他幾乎要暈了過去。

但是，此時的青年腦中只想給予眼前的災厄一點顏色瞧瞧。

無論是否遭到攻擊吞噬都無所謂，只要在那之前，能在敵方的身軀，用纏繞雷光的長槍戳出一個縫隙。

那是有勇無謀嗎？的確如此。但他已經無法站在原地，什麼都不做。他厭惡這樣放棄，卻又不斷欺騙的自己。

更何況，自己手下的戰士可是單槍匹馬跟敵人纏鬥，要是現在還縮在一旁，那就跟過去沒什麼兩樣了。

『沒用的，接受龍之憤怒吧。』

對於凱爾的行動，黑龍殘酷地發出宣告。刻在深紫色魔法陣上的構築術式發出共鳴，釋放出無差別的魔力轟炸──的前一刻，水晶般的透明鎖鏈四處湧現，宛如靈巧的蛇穿過了各個魔法陣的中心，甚至纏繞住黑龍龐大的身軀。

同一瞬間，凱爾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握著長槍的手臂也充滿力量。

或許是哪個人為自己提供支援吧，但凱爾要做的事情依然沒有改變。

「就算我連骨頭都不剩也沒關係，看我先在你這大塊頭身上戳出一個大洞啊！」

他來到黑龍面前使勁一跳，全身像是彈簧般蓄積力量，接著甩出手臂。

快到幾乎要消失一般的雷之槍尖朝著黑龍的喉嚨刺去。

然而──

理應受到鎖鏈綑綁而無法動彈的黑龍卻發出咆哮，同時掙脫了身上的束縛。

凱爾的攻擊並沒有刺入牠的喉嚨。槍尖沒入胸口鱗片的縫隙，金黃色的雷光宛如小小的火炎般被風一吹就熄滅了。

哈、哈哈……果然還是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將所有力氣用在投擲，施展出這一擊的自己已經氣力盡失，就這麼往地面落下。

不過，這樣的感覺並不壞。

想想自己有多久，沒有盡全力往前衝刺了呢？

存在於內心的罪惡感稍微減輕，比起繼續欺騙自己，不如被巨龍的咆哮灼燒、被爪子撕裂或許還好上一些。

一種解放感油然而生，但他不會忘記自己一度放棄過的目標。

對不起。對不起。如果有幸能保住小命，這次我──

我一定會找到你的。無論你身在何處。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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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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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受到箝制的深紫色魔法陣再度運轉，

在即將化為地獄的現場，響起一道凜然的聲音。

「差不多夠了吧。能打倒牠的話就趕緊給我上。」

說話的人當然是史黛拉。

尼希爾曾經說過──光靠我一個人無法打倒牠。

而根據他的眼神，史黛拉明白，這也代表另一個含意。

──你只要幫忙製造破綻就好，那樣的話我就能打倒牠。

所謂的戰士，都有著所謂的自負。

若是實力不足的傢伙，會被這種心態吞噬，一旦遭到強大的風吹過，生命的火焰就會徹底消亡。

至於強大的家伙，會調整心態，能依照情況判斷當下的狀況，找出最好的解法，壓抑自負，並轉化為合理的自信。

然而，能不能辦到，都得親自走上這個台階，感受這個未知領域的重量才能明瞭。

處在邊界的尼希爾，選擇在此跨越這條界線。

淡藍色的魔力從逆鱗上的漆黑匕首就像漣漪般向外擴散，此時的黑龍卻動彈不得，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尼希爾笑了。那是一抹混雜悲傷、自嘲，以及無奈的笑容。

「需要的魔力量大得驚人，使用條件也很嚴苛……還真是個──除了現在以外，幾乎沒什麼用的能力啊。」

打從那一瞬間，也就是尼希爾將手握上這把漆黑匕首的刃部之際──『那個』就已經發動了。

儘管一度以為黑龍的出現是場意外，但實際上這也是施展時所帶來的效果之一。

第一階段，是顯現。

能將一直存在、卻又不存在的東西具象化。

而倘若再灌注大量的魔力，就能邁向下一個階段。

尼希爾用視線看向史黛拉，後者卻像是明白了什麼般說道：

「無妨。這樣就好。」

尼希爾輕輕點了點頭。

「『當敵人認為肯定能獲勝時，那就是自己的勝機所在……是嗎？』」

當尼希爾將匕首插入龍鱗之際，黑龍第一優先並非將其排除，反而是應對凱爾的突擊，這是牠認為自己必定能夠取勝。強者與弱者。自信與自負。在戰場上，唯有行動與結果才代表一切。

嬌小師傅的話語，讓尼希爾選擇靜候時機，但同時也要靠自己親手推開可能性的大門。

尼希爾望著淡藍色的魔力奔流，彷彿上頭映著她的身影。

就像是催促他一般，濺起一道小小的浪花。

尼希爾的魔法適性是盜賊，而他的獨特技能則是盜取，能夠在接觸情況下，使用他人的魔力，或者奪走他人擁有的某個物品。

而這個特性，也代表如今所邁入的第二階段──

尼希爾的腦中浮現了咒文。

他的視線被藍光包覆，宛如被清澈的海浪席捲。接著，這些光芒彷彿被細雪染色般轉為純白。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過了一會，白光才逐漸退去。

宛如剛才發生的全是一場夢一般，原本矗立於此的巨大敵人消失了。

唯有殘破的建築以及到處被挖出大洞的擂台寂靜地待在原地。

尼希爾向下墜落，一時之間，他有種不知會掉到何處的感覺。1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4CviwXQi6

一條水晶鎖鍊纏上他的身體，讓他緩緩落地。

倒在魔技場殘破擂台中央的尼希爾移動視線，距離自己不遠處，一名男子也跟他一樣無法起身，從高空落下卻不見其出血，凱爾或許也跟自己一樣，受到鎖鏈的幫助。

尼希爾觀察了他的臉部，他似乎睡著了。

身上的水晶鎖鏈在完成工作後就這麼匡噹地消失，尼希爾沒有花心思追尋那個人的身影，因為他知道，她已經不在了。

魔技解放──思念盜取。

隨著最後一絲光芒散去，殘存的思念也彷彿徹底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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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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