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著一雙大角的不力，今天也將四個蹄子浸在海裡，享受海水淹過膝蓋的觸感。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y8YOJsFu
做為村裡唯一一個沒有肉蹼的牛兒，不力卻很喜歡水——不科達卡說，牠們不族牛裡跟海洋血緣最淺的，卻是全族裡最喜歡水的，那真的很「諷刺」。
不科達卡跟族裡的薩滿關係很好，不力總是聽不太懂牠口中的某些單詞，畢竟不力不是首領的子牛，只是大陸中心遷來的一支旁支所屬的牛而已。
明明水的觸感很舒服的，不科達卡跟薩滿們總是見到牠就說，海媽媽是要敬畏的，海媽媽在睡覺，不要吵醒它。
不力不是很懂，海洋明明一直拍著浪花，又怎麼說海媽媽正在沉睡呢？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vgqbOTcfD
牠們牛能比浪花更有力嗎？不力不這麼覺得，牠總覺得面對海洋，是自己微不足道的，所以每次都只想哞牠們兩聲。
那代表不力不是很在乎這種事情，牠們都聽得懂，當然，他們或許也因為這樣很不開心。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6oGFh7sY
不知道是不是這樣，薩滿牠們才決定讓不力當這一次的海牛。
他們說，能被「換血」是一種恩賜，不力只覺得什麼都好。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Z9EnjEZe
恩賜不恩賜的，牠沒那麼清楚，也沒那麼想要。
如果恩賜能夠讓牠活得更好一些的話當然很好，但不力也沒有到很需要它才能活下去。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3s2BZpG8N
畢竟不力是族裡少數還需要吃草的牛兒，這代表所有的草都是牠的，本來，牠就吃一輩子都吃不完。
換血的事情牠聽得不是很懂，但牠想，就是下個水的事情——就算牠不是海牛，牠的身體也不是很好，幾天的潛水也還是沒辦法耗光牠的生素。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146K3jmMA
大概吧？至少就算牠玩過水後，生素多少都會消耗一些，但牠想那種消耗量可還沒辦法讓牠在被海洋包覆的時候喘不過氣。
不力除了水以外，還喜歡蒐集一些亮晶晶的鐵條，雖然拿來剃毛都嫌有些太鈍，牠卻很喜歡。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54F4aR6Ks
不科達卡總說牠令牛費解，不力總是沒聽懂牠說什麼。
喜歡在泥地裡打滾、喜歡在奇怪的木蓋子底下躲雨、喜歡在奇怪的岩石裡乘涼，甚至還把其中一個有點深的水坑當自己的飲水機，其他牛眼中的不力，或許真的就像不科達卡說的那樣，很奇怪。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rHofSTQx2
不科達卡很少對牠說過好話，雖然，不力也不曾理會過牠。
牠說的那些，不力只能夠隱約感受那個意思，或許是在斥責牠不夠合群吧，但牠又能反駁些什麼呢？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VnV0pwi2
牠盡牠可能的狩獵、採集，雖然沒有其他牛兒厲害，但牠也是盡力了。
牠盡了力，還是不盡牛意，又能怎麼樣呢？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Eh5ZLwcI
能把牠趕出去嗎？能讓牠餓著嗎？
不，不行，牠們做不到，更不在乎。
但就是這樣，不力才更加的難受，牠不懂這種感受，但牠知道，那肯定比被狠狠的打一頓還要難受更多更多。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kg1cnPvwJ
牠想過要逃走，但每當牠眺望那片大海，總會打消逃跑的念頭。
不力終究是沒有逃走，或許牠對不林索亞族還有些許留戀。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MUGwrX03Q
在牠的心裡或許還是有虧欠的，覺得自己能夠做得更多。
所以……就嘗試最後一次吧。
最後一次了，就算牠們各有理由，這也是最後一次——不力知道卻也不想去管，牠能感受到牠們對四隻腳、腳旁無蹼的牠隱隱約約的唾棄，因為事實上也是，四隻腳的牠無論是生素還是體格都明顯比海牛們弱小多了，那些有六隻腳、乃至於有鰭有蹼的牛牛們，是牠無論怎麼樣都沒辦法相提並論的存在。
像是從最一開始就是不同種族那樣，牠只能隱隱察覺這個，從來都沒辦法得到解答。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evQMtQFi
族中最瘦弱的不力，成年的那天便是牠成為「海牛」的那日。
成為「海牛」可能會發生什麼對牠而言不太好的事情，那件事或許最差最差是死亡。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WlyYOq2L
但不力想，要想結束這一切的話除了逃跑之外，就只剩下接受成為「海牛」一途了。
所以吧，這大概是最後一次，牠想試著滿足牠們。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6l5XNQDl7
「不力，你不逃嗎？」
不力眼皮耷拉著，聽見聲響才緩緩張開，視線從海面上移開。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2jAHVC5UA
那是不科達卡，在不力認識的牛隻中，不科達卡的嗓音大概是最輕盈、高亢的。
但這次牠的嗓音，帶著一些低沉和沙啞。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1G3k8tDm
「想過，但為什麼要逃？」
不力想，自己並沒有改變心意——牠的最後一次，期限還沒有到。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e16D5LNO
在那之前，牠可以保持這個樣子，不逃走。
「『海牛』儀式……不力。」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i3KcHNYa
「你會溺死在海裡，你……你在下面，不能用生素的。」
不力垂下了眼皮。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kSuloeSz
「沒關係。」
「不科達卡，你可以再講一遍，你以前說過的故事嗎？」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pM3y3LPT
不科達卡從牠的眼中，卻看不見光芒了。
那道光芒的消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從牠被選中為「海牛」，百般的刁難卻仍舊存在開始嗎？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xvrqWx3FJ
不科達卡說起了故事來，牠卻想著……
「從前從前，有個弱小的猴子種族，在這片大地上繁衍生息，他們友愛相助，卻好景不常……天外的怪物降臨到大地之上，他們在怪物的襲擊下，沒有任何抵抗的一個接著一個死去。」
「然而，他們之中卻出現了一個特別的猴子，他很弱、很弱，卻從來沒有放開他手中的劍，慢慢的，怪物們從一直擊傷他，變成了一直被他所打傷。」
「曾經很弱小的他，幫助了很多很多弱小的同類，帶領他們一步一步向前、一步一步變強——」
「但他最後還是迷失在了怪物界的那片大海之中，迷失在我們眼前這片大海的深處。」
牠卻想著，牠們想讓不力去的，不會止步於那片孕育出牠們的海媽媽，而是在那之下，真正的海洋。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0vhyC7OG
牠們要將不力獻給那層深不可測的海洋，那層會吃牛的海洋。
不力看見了，牠雖然傻了一些，卻不是什麼都看不見的瞎子，也不是什麼都感受不到的呆子。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2nNy59EMj
但牠想，在這之後，就當傻子和瞎子，然後，無論牠有沒有從海洋歸來，一切都結束了。
不科達卡說了很多，但不力只哞哞兩聲。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FfoggJKT
直到牠作為「海牛」沉入大海為止，不科達卡都沒有再聽見牠說過任何一句話。
不科達卡想，牠們這些從海裡出來的牛，和不力那樣在陸地上的牛，到底有什麼差別呢？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X159Yd7f4
聽說，牠們都是在同一天獲得靈智的，理應沒有高下之分才對。
但不科達卡從未將這個想法說出口——因為牠知道，不林索亞需要這樣，才能有現在的樣子。
不科達卡回過神來。
「不力，我們會在你的身上繪製紋樣，這樣，你才能真正的換血。」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OVUjCab0
老牛低沉的聲響，聽在不科達卡耳中，像是某種詭異的迴響，某種在話語消散時便註定落下的事實。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0GEhAtE6
當不科達卡用蹄子替不力繪製紋樣的時候，不科達卡只覺得蹄下的肉一陣冰涼，短暫失去了源自生素的活性。
不力卻讓老牛準備好哄牠的說詞出不了口，牠安安靜靜地連眼皮也沒有抬起，像是一塊石頭。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xo5LVFpV
牠也真的像是一塊石頭一樣。
不科達卡想，不力或許也真的就像塊石頭一樣，看起來隨處可見又不起眼，可以簡簡單單的踢走或是沉進海裡。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emuaMnk6
或許敲開不力，能看見牠璀璨的一面，或許石頭只是牠的外表而已。
但未經打磨的石頭，只是一塊石頭——
不力像是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清澈的水中逐漸下沉，浪花也掩蓋不了牠的身姿。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w1Ful6wL
不科達卡游在水面，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不力平靜的身影遠得只剩下一個小點，深得幾乎要觸碰到那片黑暗的海。
「不力會以嶄新的樣貌留存在我們身旁。」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JbVe5WMS
「……不。」
「不力和我們兩清了，從此以後不林索亞不會再存在在牠的心裡了。」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4D6IXzuYX
不科達卡說，牠想，這是牠第一次不是因為別牛說什麼、以前的故事講了甚麼，不是根據那些才下的、斬釘截鐵般的判斷。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u8r5MPVl
而牠第一次說出這些話，牠想，牠印證了自己的猜想。
不力的重生或許近在咫尺，不科達卡的重生卻在這一刻。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SclTNn8h7
不科達卡望向下沉的不力，抬起了頭來。
牠頭也不回的游走了，就像被海潮帶到更深處的不力那樣。
海潮中的不力，微小的像是一粒被磨成了沙的石子。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OhxSBLu9K
像是被海潮拍打，被蠶食、鯨吞，落進頑皮的牛腳下，被踏碎、踩碎後，留存到最後的碎屑。
這塊碎屑，名為不力的牛兒，在海潮溫柔的懷抱中，感受了在胎中的牛犢一般溫暖——牠的身體也在這種溫暖之中，逐漸下沉、逐漸被搓揉成一個圓球。
海壓之下，無法釋放生素維持形體的不力，肉體在意識的關注下慢慢的形變。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ACd1wvlrv
牠想，或許這一切，從牠出生開始便是如此——牠的一生便是為了無意義的獻身而過的。
牠又想，如果真是如此的話，為什麼就不能不過呢？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HV3FMCIU
在疼痛之下，牠的思緒很快、很快，最後牠想通了。
如果這一切，需要意義，需要的唯一原因便是牠太過天真了，腦袋裡沒辦法乘載現實。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03CkqXIhR
世間的一切都不是牛，不可能像牛一樣思考、猶豫……
所以沒有意義也是很正常的事情。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4knrVRyEW
不力睜開雙眼，在水壓下早已模糊的視線，像是留存的生素感應到了前頭的光景那般——
牠看見了海與海的界線，牠墜落進了海與海的界線，溶解在裡頭。
「今天是……日珥歷三百七十二年十七月二十日，二十年前，勇者敗了。」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NVRqBHpq
「勇者淹沒在魔界的海洋裡，那片坐落在魔界最中央，本是魔王城的海裡。人類輸了，輸在與魔族的戰爭——更輸給了那片海洋。」「我們沒能阻止那片海洋，那片海洋從魔界傳送門中湧進現世，瞬間就淹沒了王都。」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nakOEPsKG
「我們的所有都沉入那片海洋……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在魔王城原址的那片海，為什麼什麼都沒有。」「魔王軍早就輸給了那片海洋——那片海洋……不只它看上去的那樣，它的魔力會感染一切。」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EQHXT5Te
「那片海洋或許是為了這片現世，才刻意留下我來——作為勇者小隊的最後一員，得到精靈魔法傳承的我，也沒能看出自己早就深受那片大海的毒。」「勇者啊，如果你還活著的話，或許會罵我是一個瘋子吧。」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mjuJzyu2
「希望我的努力是有用的。」
不力有種很奇妙的感受，像是意識可以無限的延伸，不再有桎梏。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aaBU1mHm
牠應該是死了，否則，身體不會這麼輕的。
不如說，牠感受不到身體、也看不見東西了，但牠卻能感受到自己漂浮在一層液體之中。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Nr73NjgL
或許，這就是深海的真貌。
可惜不科達卡聽不到自己講了——牠想，牠或許也沒辦法再回到陸地了。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EQDqAhUY
畢竟牠可能連身體都沒有了。
「你好，上層海來的牛兒——」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5Psyq3K0
什麼？什麼東西在講話？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7FLWI6sK
在上層海中寂靜無比，不力想，這下層海也……
「謝謝你帶來的魔力，我們回歸陸地需要的魔力終於足夠了。」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Qj51sdKJ
「另外，回答你的問題。」
「我們是這片下層海本身。」
「……但我們更希望你叫我們，」
「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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