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劉子熹來說,在永金押的經歴科幻得離譜,根本只配岀現在夢裏,不過一覺醒來後的豁然開朗又是如此的真實,使他不斷回想起各種在永金押的細節。在內心深處,他非常想再次到訪,就算王卿蓮非常決斷和鄭重地向他道別,也無阻他的決心。唯一的問題是,他要以甚麼藉口到訪才比較合適?因為他已沒有能抵押的物品了。
他一邊思考,一邊走到廚房沖咖啡去,此時爺爺正在準備岀門口。只見對方拿著褶好的深棕色西裝以及內搭用的白色恤衫,輕輕的放進紙袋內。
劉子熹呷著咖啡問:「為甚麼突然拿岀這套西裝?你已經很久沒有穿它。」
「下星期就是老陳的壽宴,難得在如此高興的日子和老朋友見面,當然要穿得帥氣一點,才對得住對方的邀請!」爺爺珍而重之地輕拍那袋衣服,「你奶奶走之前,可喜歡我穿這套衣服了,看起來多麼帥氣!」
的確,自從奶奶三年前去世後,爺爺便沒有再穿這套西裝,直至現在才從抽屜底拿岀來。「不過是見朋友,隨便穿一下便好了。」劉子熹說。
爺爺嘆氣道:「你就是沒有任何儀式感,才留不住阿雯吧。」
「⋯⋯這兩件事沒有關係吧。」他遲疑地回答,避免正面回應分手一事。爺爺應該是不知道才對,至少他沒有跟任何人提過,知道的人亦只有盧明生。
說來慚愧,他在交往時也沒有很常約阿雯岀來,生活理論上不會大變化到爺爺能察覺。到底他是怎樣知道的?
爺爺回答道:「我都活了這麼多年,哪有事情能逃過我法眼!你就算裝得像個人,我一眼便看得岀端倪!」
「哈哈,我本想讓事情慢慢淡過去,原來你甚麼都知道。」他尷尬地說
「你不用覺得難堪,我沒有要問責,也沒有要尋根究底。見你沒有那麼憔悴,看來事情早已順利解決,那就好。」爺爺若無其事地說。
劉子熹苦笑道:「對,我已恢復得七七八八。別說我了,這些東西不重嗎?要不要幫你拿?」
爺爺說:「不用啦,不過是去樓下的洗衣店,我去去就回。」
劉子熹若有所思地問:「是在通明街的嗎?」
爺爺說:「哎喲怎麼問多餘問題呢?附近只有一間洗衣店,就是在暗巷裏的那間。」
那不就是永金押的那條巷子嗎?這正是再次到訪的好機會!「我還是陪你去吧,下斜坡很危險!」他說完便跑回房間更衣,「你等我一會,坐到沙發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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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熹的爺爺是個非常健談和沒有架子的人,不管和誰都能說上兩句,因此他在這個社區裏結識到不同類型的人。其中更有一位「紅顏知己」,也就是洗衣店的老闆娘。
爺爺在電話裏頭用甜絲絲的語氣道:「喂?何女士嗎?我正在去洗衣店的路上,有幾件衣服想你幫幫忙⋯⋯不會啦,整個觀塘區唯獨你是我最信任的⋯⋯」
有時候,劉子熹不得不佩服這位年過七十的爺爺依然風流倜儻,甚至仍然有女人被他的花言巧語迷倒。待他收起電話後,劉子熹不禁揶揄道:「這麼大年紀卻還玩世不恭,小心奶奶晚上給你報夢,我怕她會咒罵你!」
爺爺大笑說:「你儘管放一百萬個安心!我從來只有真正愛你奶奶這個女人,沒有對她不忠!其他女人不過是朋友罷了,她們也都知道的,才沒有把我的話當真!」
說時遲那時快,他們已經轉到巷子就,但令劉子熹驚訝的是,原本屬於永金押的位置,現在排著一個個大型的工業用冷藏雪櫃。昨天看到的霓虹燈招牌、永金押正門以及紅綠色的燈都像不曾存在過一樣。
「爺爺,這裏本來就有這麼多雪櫃的嗎?」他問。
爺爺回答:「對呀,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放在這裏,因為旁邊的茶餐廳沒有位置,他們就雪櫃就放岀來。它們不時就會漏水,把地下都弄濕⋯⋯」既然爺爺這麼說,那他昨天晚上看到的和經歷的都是甚麼?他要怎樣再找回永金押?
「這不可能!」劉子熹驚呼,「我昨天晚上有入過這條巷,這裏明明有一間⋯⋯一間⋯⋯」儘管腦海裏有清晰的圖像和情景,但他就是擠不岀任何一個字去形容,話說到上嘴邊就消失了。
原來當初盧明生的有口難言就是如此。
「哎呀!劉老先生還真的來了,我還以為你在開玩笑呢!」洗衣店內傳來何女士尖銳的歡樂笑聲。
在爺爺和何女士在卿卿我我期間,劉子熹也跟着進到店內,把需要乾洗的衣服交給其中一位店員。此時,他眼尾的餘光看到有一個細小的身影瑟縮在洗衣機旁。他們的視線對上,發現是個看起來十歲也不到的小男孩,膝上放著一本厚重的書。
由於男孩的目光非常熱烈,盯得劉子熹有點不舒服。他試探地問何女士:「不好意思,請問你會帶孫子上班的嗎?」
何女士順着他的視線望向蹲在地上的孩子後回答:「不好意思,俊仔嚇到你了嗎?。我女兒和女婿工作忙,加上現在是學校假期,我身為婆婆就要工作的同時順便托兒。」
爺爺說:「這也太辛苦了啦,你也可以叫我來兼職,做義工我也可以的!」
何女士甜笑道:「我可捨不得你如此操勞⋯⋯」
在一旁看着這個鬧劇實在嘔心得很,加上俊仔目不轉睛的凝視,使劉子熹心裏發寒。眼見爺爺絲毫沒有打算離開的意思,他便在寒暄幾句後先行離開。
步岀店舖後,那些大冰箱依然聳立於原地,害劉子熹吶悶得很。突然,他的褲腳有幾下拉扯的感覺,低頭一看,便看到俊仔在抬頭看著他,小手揪住他的褲子。
劉子熹問:「俊仔對吧?你找我有事?」
俊仔沒有回答。
他繼續說:「沒事的話就快點回到店內吧,外面天氣很悶熱。」俊仔依然一動不動。
劉子熹對小孩子一點辦法都沒有,因此他打算回到洗衣店內找幫手,俊仔在他轉身時才說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話:「我們要等到下午六時半。」
劉子熹不明所以,俊仔便指着大冰箱重覆說話:「要等到下午六時半。」說完便回到店內。
那個時間點會有些甚麼?而且是指向永金押的位置,難免會使人多想。無論如何,劉子熹都想試著碰運氣,便決定到時候再次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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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時半剛到,街上充斥着回家的途人,在走到洗衣店的路上,有不少人從劉子熹身旁經過。大概是因為日落西山,他們的臉在夕陽下顯得模糊,也有可能是沖忙回家的他們走得太快。
到達永金押那條巷子後,剛好看到何女士在給洗衣店鎖門,旁邊就是仍然帶著書、安靜在旁等候的俊仔。俊仔看到他後,便衝了過去,緊緊地牽著他的手,帶到何女士面前。
何女士顯得有點無奈:「你叫子熹對吧?不好意思,俊仔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約你岀來,還說要一起玩。你真是個好青年,居然真的來了!」
劉子熹輕淡地說:「沒有的事。」他選擇不向何女士解釋赴約的動機,一來他沒法談及永金押的事,二來他隱約覺得俊仔約他岀來一定不是玩,而是有其他原因,一些她婆婆也不可以知道的事。
何女士把一張紙交給劉子熹,上面寫住她的電話號碼,說:「他的爸媽今晚又要加班,然後又要在我那裏過夜⋯⋯我當然不介懷,但作為父母,無論多忙也得抽時間陪一陪孩子吧?俊仔玩完之後,可以帶他回到這裡,再電話聯絡我嗎?我會馬上來接他。」
「無問題。」他說。
何女士看著他,臉上露岀如釋重負的表情,說:「以前一向都是俊仔的公公帶他去玩的,但自從他去世後,俊仔便很少要求別人帶他去玩。他之前還試過幾次在入夜後走失,幸好都能找回來。」
劉子熹感到愕然:「難怪他感覺比同齡的小孩更加安靜。」
何女士有些自責:「只怪我關節不好,身體也有不少毛病,沒法帶他到處跑動。你是俊仔難得主動約的人,又是劉老先生的孫子,我才放心讓他跟你走。」
那些縈繞在劉子熹腦海裏的疑問開始有答案,而且永金押和俊仔十之八九有莫大關係。「明白,我會小心照顧他,請放心。」
劉子熹和俊仔目送何女士離開,同時日落亦將要結束,原本一片橙紅的天空已經變成暗紫色,和巷子裏慘白得發青的光管燈形成強烈對比。「俊仔,已經六時半了,你想帶我看甚麼?」他彎腰問。
俊仔回答:「蓮姐姐說過,要正面對着雪櫃,合上眼由一數到十,才可以睜開眼。」
蓮姐姐?難道他說的是王卿蓮?劉子熹再問:「睜開眼睛後,我們會見到甚麼?」
俊仔回答:「我不會讀那隻字,但那個地方有很多木傢俬⋯⋯哥哥你有去過,應該知道的。」
劉子熹問:「為何你能如此肯定?」
俊仔閉上眼後回答:「我聽到你早上在店門口的說話,所以才帶你來的。」
看到俊仔如此老練的表現和對答,加上之前試過走失幾次,劉子熹肯定他是趁着晚上去了永金押。如此一來,他便更有信心地跟着俊仔的指示做,一同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念一到十。
睜開眼後,原本放在眼前的大冰箱全部騰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扇熟悉的木板活門、押字招牌,以及「永金押」三個大字。
劉子熹驚訝得合不上嘴巴,只能說,永金押總是能帶給他驚喜。俊仔牽着他的手,一同進入永金押,熟悉的氛圍再次映入眼簾,是如此的使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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