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閉少年 - 23

手裡拿起照片，看著上頭的人們，記憶猶如泉湧般出現，頭雖然痛但已無暇顧忌了，我雙手緊捏著照片邊邊角角，努力的接收所有影像，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原來是這樣……」我癱軟在地。

「其實這真相，每周日詹芯儀都會跟你說一次，只是你的腦袋選擇遺忘。」

雖然難以置信，但事實就是如此，這樣……一切種種都能解釋了。

「這樣……妳還有什麼好忌妒的呢？」想了想，反過來問小敏。

「就……就……就算真相是這樣，我……我……怎麼可能不忌妒……」小敏面露嬌羞，不敢直視我的雙眼。

啊……果然是這樣，就算引起了這麼大的事件，就算本來打算一起陪葬，就算犯了這麼多過錯，小敏還是小敏，一樣只是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而讓她背負這一切實在是太過殘忍了。

「這照片怎麼會在妳手上。」我撫平被我捏爛的皺褶。

「校長交代我，等你哪天恢復記憶了，要把這張照片還你，雖然我覺得校長本人還給你也沒甚麼問題就是了。」小敏聳聳肩。

就是有意讓小敏用這張照片甦醒我的記憶吧，這個校長……

「小敏……」

「咦？」

我將她摟進懷裡「妳辛苦了，真相甚麼的……已經不重要了，我就在這裡，在妳身邊。」

「嗯……♥」她也輕輕抱住我。

「那……」

「嗯？」

「是不是該……把能力解除了呀，大家很擔心的。」我看了看四周，這混沌的空間，令人無法分辨上下左右。

「咦？」

「嗯？」

「啊……」

「嗯嗯？怎麼了嗎？」

「糟糕了啊。」小敏輕輕推開我「看來……果然還太早了。」

「什麼意思？」我有些緊張了。

「這是我的能力沒錯，但……會變成這樣，其實……不是我造成的。」她眼神有些落寞「所以我無法解除呢，這空間。」苦笑。

「蛤？」

「因為……」接下來小敏吐露的字字句句又讓我再次震驚。

「所以……我必須找到詹芯儀嗎？在這混沌的空間中。」

「嗯，她被困在這裡，就在她決定獨自行動的那一刻開始，因為我的忌妒，這空間將她拋離到很遠得地方，不過現在這裡只剩混沌，她一定就在某處……因為……她一定還在等你。」

剛找到小敏，現在又要在找小芯是嗎，這跟MMORPG有甚麼不同？

「只要找到她，我相信這一切都會結束。」

「好吧，我會努力。」雖然理論上我一定找的到，但還是無頭緒啊。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傻瓜。」我摸摸她的頭「雖然我的心還沒完全敞開，但我會回來的，這並不是妳的錯，我會讓這一切結束。」

「真是……狡猾……」小敏露出溫暖的微笑，目送我離開。

「好哩，這混沌的場景觀眾也看膩了吧！」我東張西望，尋找這空間的突破口。

混沌的空間……怎麼說呢，算是黑色嗎？無法簡單說明這空間的色彩呢，總之到處都看不清楚吧，簡直像是混水摸魚一樣困難。

『砰』好像踢到了甚麼。

霎那間，面前的景色暈染開來，被我踢飛的是一個空的汽水寶特瓶，它沿著濕滑的柏油路滾動，每滾動一吋就一個新的路面展開，最終碰到了一輛未行駛的轎車停下。

這輛車，非常眼熟。

不由自主的就上了車，第一次坐駕駛座的位子有點新鮮。

「嗚哇啊！」東張西望看向副駕駛座時被嚇了一大跳，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捲縮在位子上，原來是小芯啊。

這不就找到了嗎。

「原來妳在這啊，我們回家吧！」我伸出手想牽她。

「你記得這輛車嗎？」雖然外觀跟一般的小芯沒甚麼不同，但口條明顯比以往清晰流暢許多，讓我有些震驚。

「……剛剛，想起來了，謝辜敏給我看了這張照片後差不多都想起來了。」我遞出那張照片。

她遲疑了一下，緩緩伸手接過，霎那間，照片在這空間中渲染擴張了開來，我又回到了那大雨中行進的轎車裡，冰冷的空氣緊緻了我的肌膚，面前是個座椅……汽車座椅，我在汽車上看向窗外，外頭正下著大雨。

「快到展覽會場了唷，可以準備起床了。」駕駛座傳來一個成熟女性的聲音。

展覽？我低頭發現我手上拿著一本書，是那個……『奇珍異獸畫展』……我捲縮在座位上，緊緊抱著這本書。

「期待嗎？有展覽你的畫呢！」女性似乎正向我說話。

我緊閉雙唇，用書敲了敲我的頭，發出『咚咚』的聲音。

「媽媽，我想喝這個。」副駕駛座有另一個人的聲音，是個女孩子，而我的腦袋搞不清楚她們到底在說甚麼。

「等我一下喔，等到了停好車我再幫妳開好嗎？」媽媽繼續開著車。

「不要啦……我想現在喝……」副駕駛的聲音聽起來不太情願。

「等一下，就快到了。」媽媽試圖安撫。

我再次看向窗外，但窗外的景色在我眼裡無法辨識，就是一堆幾何色塊的堆疊。

『咚咚』

「啊！」副駕駛似乎擅自打開了一瓶汽水，被車子晃的不安定的碳酸飲料瞬間噴發，這一突如其來的事件嚇到了媽媽。

滿臉汽水的媽媽慌張地扭動方向盤，這令我背脊繃緊感到不妙。

『呚───！！！』猛烈的氣音在車內炸開，隨即，我感受到猛烈的撞擊，風景啞然停止，我被拋飛到相當遠的地方。

全身無法動彈，肌肉緊繃又痠痛，臉貼在濕冷的柏油路上，雨水無情地拍打，餘光中，那輛本應在大雨中行駛的轎車已扭曲變形，車頭與電線杆糾結在一起，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液體浸濕我後便失去了意識。

空間迅速緊縮，又回到了那張照片上，小芯發抖的手拿起照片端詳。

「都是我……都是我媽媽她才……」她將照片抱在懷中，聲音帶著哽咽。

「不……不是的。」

「如果我沒有急著扭開汽水，這場車禍就不會發生，媽媽就不會死了……」

「不是這樣。」我抱住小芯，試著安撫她。

「才沒有不是，就是因為我才會有這場車禍，哥哥你才會失意，我才會得自閉症，我們家的不幸都是因為我！」

我緊抱著她不發一語，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神情，因為我都已經想起來了。

小芯說的沒錯，我是她親哥，她是我遺忘的妹妹，這場車禍讓我得了創傷性失憶，每個星期一的開始，我的記憶會隨機重啟，也許是上週，或是上上週，甚至是剛轉學過來，我的大腦會隨機開始一個新的或舊的記憶，但不論如何，都會與我的過去無關，只要有任何會讓我回憶起過去的事的契機都會讓我感到頭痛，然後再度失憶。

為了讓我好轉，每個週日小芯都會告訴我真相，試著讓我的大腦在不斷失憶的過程中超出負荷而回憶起一切，然後在每個週一重新讓我認識她。

從結果看來，是有效的。

過程中我逐漸接受我認識小芯的事實，讓我不再需要每週一重新認識她。而因為我的記憶重啟的關係，中間曾一度回到剛轉學過來的狀態，還讓大家配合我演戲真是不好意思。

住在我隔壁的那個爸爸養的神祕寵物就是小芯，而過程中去小芯家探望其實就是回我自己家，只是我的腦袋擅自讓我認不出來，為了避免我錯亂，學校還特意安排了一個假母親充當小芯的媽媽，真的是很大手筆。

究竟為何學校能為我們做到這種地步？我想這事先暫且放一邊吧。

不過呢，有件事是只有我知道的。

「小芯，不是這樣的，媽媽不是妳害死的。」我緊抱著在我懷中掙扎的她「害死她的其實是我！」

「你只是安慰我才這麼說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小芯的頭髮愈來愈髒亂，身上的味道也愈來愈濃厚「這樣也好！我得自閉症是我活該！哥哥你也從自閉症中康復！這樣大家都能幸福！」

「汽水，是我讓它噴發的。」

本在掙扎的雙手停了下來，一時之間想不通，腦袋混亂著。

「是我……在瓶蓋上做了手腳，妳一打開，曼陀珠就會掉到汽水裡。」相關影片大家應該都看過，曼陀珠與汽水混合會造成汽水大噴發。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本想……我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我知道當時我的自閉症讓爸媽還有妳操了很多心，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想來個惡作劇一下，不知道會眼變成這樣……」

我雙手扶額，眼神渙散。

「所以媽媽是我害死的。」

車窗外下起大雨，遠方地面上躺了一個人手腳往奇怪方向歪曲的人，那是我，被車禍拋出車外無法動彈，在雨中不斷咳水，也分不輕身上的血到底流了多少。

『都是我害的！』腦裡只有這個想法。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因為我放了曼陀珠在汽水裡……為什麼這麼做？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感謝……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我有自閉症。

人的大腦通常只使用10%，精神病患者通常能突破這極限，而如果……我把這所有大腦功能全用在模擬一個正常的人格的話，我是不是就能做個正常人？把自閉的我封閉起來，這樣是不是就能讓大家幸福？我只要當個人偶，演一齣正常人的劇本，一切都會沒事。

所以，我才是這故事的自閉少年。

能正常上下學的我，不是真正的我。

能正常吃喝玩樂的我，不是真正的我。

能正常聊天交際的我，不是真正的我。

我只是盡力的在演戲而已，而我入戲太深，連自己都騙過了。

「但這麼做的我產生了副作用，導致我一週都會重置一次記憶，對妹妹的事忘得一乾二淨，最後如校長說，這一切反而催化了腦袋的使用量，開發出了我的能力。」說著說著我頭又痛了起來。

小芯愣愣的看著我。

「就如小敏的能力是封閉空間，她把這整個大賣場都封閉了，而妳的能力是……」

「校長跟我說是預知未來。」的確，這樣很多事情都說的通，可以解釋為何小芯能多次的救我脫離險境，不過……「不過……事實上並不是這樣。

「我的確能提前知道很多的事情，不過那說不上是預知，那只是……我只是能讀哥哥你的心而已，而且不是身為傀儡的你，而是深藏在你的潛意識真正的自己，那位患有自閉症的你，因為過度的連繫，導致我也有了自閉症。」說著說著，小芯的頭髮似乎愈來愈整齊，話語也愈來愈平順，像個正常人。

「因為我的能力是……哈，這樣說起來好像有點誇張，簡單說就是隨心所欲吧，深層的我可以依他的意志改變他人的思考，從而改變整件事的發展，無時無刻，唯一的問題是……我不知道深層中真實的自我想要做甚麼。」

「大概他想要讓一切回歸原樣吧。」

「什麼意思？」

「他想讓你知道真相，讓你選擇破壞現有虛假的一切，至少……我的感覺是這樣說的。」

「……這樣……就說的通了。」

「嗯？」

「老實說，我可能離不開這裡了。」我輕捏自己的手掌，有些感受不到肌膚的觸覺。

「怎麼這樣說！？」

「妳看看妳，妳已經逐漸變回已前沒自閉症的妳了吧。」我伸手撫摸妹妹的臉「能讀我的心的能力也逐漸微弱了對吧。」

「就算是這樣……」她伸手握住我的手，但被那觸覺嚇了一跳。

「妳已經逐漸恢復成正常的妹妹了，果然還是這樣的妳比較可愛。」

「為什麼！？我不懂！」小芯的投法充滿光澤，雙眼也非常的澄澈，這美貌完全不輸給小敏。

「其實我的正常這一面的自我是不存在的，是這樣的自我強制將自閉症與妳產生了連結，將自閉的成分推擠給妳，將平凡人的思維吸收了過來，所以妳才會有這樣的能力，所以一切恢復原樣的話……就代表這樣的我必須消失，真實的我會回來。」

「不要！」小芯的淚水冉冉而出「哥哥好不容易痊癒了！我想要正常的哥哥！」這次換她抱緊著我，但我感受不太到。

「正……常嗎？即便這自我只是捏造出來的也一樣嗎？這樣也能稱做正常嗎？」

「我喜歡你對我發脾氣！我喜歡你陪我上下學！我喜歡你想逗我開心！我喜歡你對自閉症的我不知所措！我喜歡你想吃我豆腐！我喜歡這樣的哥哥啊！」

啊……鼻子有些酸……這也是捏造出來的情緒嗎？

「小芯……」我捏了捏她的臉「如果我留了下來，被封閉在我心中深處真實的自己不就太可憐了嗎？」

「可……可是……」無語。

「總之，大家還會困在這裡，其實只有一個原因。」我笑笑的將她推離我身上。

「？」她啜泣著。

「只是因為我還沒跟妳道別而已，還有……希望妳能原諒我。」

「我不要……」

「再見了，我最可愛的妹妹，希望妳能真正的治好自閉症的我。」

強烈的光壟罩了整個空間，非常俗套常見的特效場景切換，小芯驚慌的往前撲向我，但她撲空了，這裡甚麼都沒有，只是一片雪白。

「傻瓜……我才沒有原諒你……哥哥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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