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那孩子是要來毀滅他們和平世界的惡魔，既然降生於此就要使其付出代價ーー這番言論在惡魔耳中聽來著實可笑，我卻也沒有辯駁。
於是我眼睜睜的看著那雙閃亮的托帕石被群起憤怒的村民們自他們的幼崽挖出來，獻祭給口中的神靈。
𓇬
「天使大人。」
「說了多少次，不要那樣叫我。」賽西爾疑惑地歪了歪頭，換得我更深的嘆息，只能接著說道：「雖然你看不到，但就你手中抱著的神話，以外型來說我不是天使。」
他的手中抱著不少書籍，從那滿臉期待的表情就可以得知賽西爾這傢伙究竟是因為什麼怎麼搞來這些的。
「您今天也可以給我唸書嗎？」
反正也說不過這個被村子裡的人誤認為我同類的小傢伙，我抓了抓頭，忍著上頭聖力所造成的痛楚給他選了本《Espiazione》來唸。
好不容易捱過痛苦後，賽西爾果然已經沉沉睡去ーー所以我說什麼惡魔呀，這孩子就是普通的人類幼崽罷了。
𓇬
「天使大人，我加入聖歌隊了！」
在連續幾天沒見到他後，他突然出現並帶著可能會殺死我的消息前來，不過那樣的興奮之情讓我不免忘記罵他，而是對他說了恭喜。
如果那雙宛如寶石的雙眸在他身上的話，那此刻應該是充滿光亮的吧？我不得自以地想著。
「雖然他們說我罪孽深重，但是我一定會證明給他們看的ーー還請替我加油！」
他的笑容就像是冬天的陽光一樣和徐，和那些村民口中所說的不同，賽西爾才是最貼近純潔的孩子。這是我身為惡魔的直覺，或是換個說法：由他所唱的聖歌，才有淨化惡靈的可能性。
𓇬
「我想要看到這個世界。」
我看著賽西爾在眾人慫恿下，跪著祈求著那從未搭理過他們的神祇，存在於那裡的僅僅只有在幾十年前被遺留的願望所在。說到底罪孽究竟是如何量化的？我百般無聊地坐在神像上看著那些村人，全都是要是知道神蹟全是惡魔製造的說不定會瘋掉的愚昧人民。
「那你要用什麼當作代價？」裡頭看來是外地人的中年男子說道，但從他那認為賽西爾失去視力而竊笑的神情，就和那些人是同類。
賽西爾沈默了。
「賽西爾。」陽光細碎地撒在他的身上，尚且不能在現實現身的惡靈如我呼喚著他的名姓，但以能力讓他聽見聲音已經綽綽有餘了，跪在地上的他循著聲音抬起頭。
我彷彿看到那雙宛如托帕石的雙眸。
「還不是時候。」或許我還是不擅長當個惡魔，因為我並沒有在這個時機點讓他墮落。
𓇬
自那之後那群愚昧的人對待賽西爾反而是變本加厲，而我也在為記憶中的那雙眸子奔波著，不知道這到底是我的一廂情願或是什麼衝動，我就是想讓那個過於單純的孩子親眼看著我，看著這個被他誤認為天使的惡魔。
「⋯⋯天使大人。」蜷曲在我翅膀下的他面對來自那群人的惡意，最終還是撐不下去，在神像旁的大樹哭了起來。
這時我才發現，他已經快成年了。
「雖然每次都一廂情願的這樣叫您，但我覺得您比那些聖歌團的人還要溫柔。」
他說，他一直知道我不是所謂的天使。
他說，他被那些聖歌隊的孩子欺負。
我細細聽著他語氣中的不甘與憤怒，但更多的還是參雜在其中的自卑。攢緊手中的木盒子，我最後卻只能安慰他，看著神像周邊的木材與草堆。
⋯⋯明明安慰人不是惡魔的工作。
𓇬
正如我預想的，他們一早就把熟睡中的賽西爾給綁在了神像前的簡易處刑台，不過讓我稍微意外的是主持者卻是外地人。
我站在被架高的木柱頂端，接著看著那些身材高大的男人將賽西爾的手牢牢綁住並架了上去。
雖然我真的不喜歡插手這些事情，但是作為一把年紀還要看好不容易養大的小孩被這麼對待的惡魔，我最後還是現出形象直接揍了綁住賽西爾的那人，在眾人的不可置信中打開木匣，喊出了我用了不少代價換來的咒語讓那雙空洞再次有了光彩。
「你看到了對吧？」
我這回改站在了神像上，看著不可一世的外邦人驚慌失措地要求村人射箭，可我沒想到賽西爾給我的回應讓我有些意外。
「⋯⋯你和神像的臉很像呢。」
發覺情況不對的村民紛紛停下了動作，最後跪在了處刑台前，而我只是繼續回應著賽西爾的問題：「一開始這個區域的神的確是其他存在，不過有天他說要出遠門，需要我暫時幫忙，就把神像改成我的樣子ーー」
直到看到賽西爾，與那副皮囊十分相像，我知道神像真正的面容永遠都回不來了。願望堆砌出的力量過於不穩定，甚至會讓對應的神祇誤入歧途，那既然如此，就讓一個已經作為黑暗的使者的人去實現那些醜惡的願望，或是對曾經的神明痛下毒手。往好處想，至少他還有能成為人類的資本。
然後就把我拋在這裡一直等著他的歸來。
𓇬
「真的有夠蠢的吧？可是我卻傻傻的在這裡等幾十年，親眼目睹與他相似的面孔被視為惡魔的象徵。」
我當然可以馬上把這裡夷為平地，報復這群忘恩負義的兩足野獸，可那樣又會讓他一直以來的努力白費。興許是看出我的心思，賽西爾身上不少處還帶著傷，卻還是強撐著傷口的刺痛走上前。人類的軀體一直都過於脆弱，可這個平時乖巧的孩子此時語氣冰冷的詢問：「所以對你來說，我是那個神的替代品嗎？」
「對我來說他是他，你是你。就算是同一個存在，現在的你不是他們的神，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所以不需要包容他們的過錯，因為這是他們應得的。」
「⋯⋯如果我沒辦法恨他們呢？」
「那樣的話，你恨我就行了。」
他有些呆愣的看我，良久，吐出來令我始料未及的話語。
「折磨他們吧。」賽西爾堅定的說道。
「我最沒辦法恨的就是你，潘希斯。」
𓇬
我竄改了那些人的記憶。
愚昧的外邦人看著被燒得面目全非的遺體笑得猖狂，殊不知一切只是引來不祥的開端。
由惡魔降下的詛咒若是沒有神力的庇護，足以使一個大多時候都與世隔絕的村莊悄然聲息的步入毀滅，我站在神像上，看著慘澹的黑幕籠罩在半空中。
「做得很好呢。」熟悉的聲音傳來，換上舊時衣物的賽西爾此刻帶著嘲諷的笑容，睥睨他曾經護佑過的生靈：「記得在這個村莊誕生的時候，有一次洪水來臨，當時快要消散的我用大部份的力量保護了他們，只可惜他們好了傷疤忘了痛，還獵巫獵到我身上。」
平淡的語氣略帶一絲不屑，與人對於一處守護神的慈愛描寫不同，此刻的神祇透過惡魔的手降下了天罰。
我也記得那個情況，畢竟自視甚高的神絕對不會落魄到需要另一個存在來苟活，更別提我可是惡魔。可他卻這麼做了，用著一些條件威脅我，最後我們倆就成了各自群體的異端。
無法使用神力的神祇。
無法使人墮落的惡魔。
合作的理由似乎已經不重要，正如同等待的這個時機到來。1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JlgHghKpd
𓇬
「怎麼不懲罰一開始沒認出你的我？」
「我是故意不讓你認出來的，否則我可沒有辦法捨棄這個自己鑄造出的地獄，還有你的心態。」賽西爾莞爾，彷彿就像是當初和我分享那些趣事的時刻。
「雖然我的箱庭讓我失望，不過你的回答我很滿意ーー滿意到讓我覺得，似乎真的如那些人所說的，變成惡魔墮落了也挺好的。」
語畢，他乜斜起那雙好看的雙眸，在令常人膽戰心驚的哭聲，接連在即將毀滅的低地響起時，吻上了我的唇。
從此，再也沒有名為賽西爾的神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