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二次了，姬別憶在舞台上仍感受得到，來自上方包廂的那道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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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手中長劍赫赫生風，紅袍隨身姿流轉而飛舞，這齣《霸王別姬》到了精彩處，全場屏息以待，他看得見台下每個臉孔，有詫異、緊張、哀傷、悲苦、惆悵⋯⋯人們總習慣將戲中情節、人物，投射在自己身上，可知戲如人生，人生如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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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甚者，人生可比戲劇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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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重劍橫於頸邊，千古絕唱，虞姬倒臥在霸王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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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到激動處，淚花湧現，他的視線停留在舞台前方的那盞燈上，燈光晃得幾乎睜不開眼，他仍死盯著那光點，彷彿只要這麼做，便能看穿這黑暗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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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掌聲、讚聲此起彼落，卻一聲都沒聽進耳裡，他的人生，早在十年前，就已是無聲、無光、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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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銷售極好，真是多虧了姬老闆！」班頭笑得合不攏嘴，他雙手抱拳，一邊九十度鞠躬著，姬別憶看著那雙飽經風霜的手，只能輕笑著點頭，道：「您謙虛了，這事兒還得多虧了您，姬某不過是唱齣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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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自從姬老闆認了股，成了天蟾戲院最大股東後，咱們戲班再也不用看那幫人的臉色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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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某只是做了份內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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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前，天蟾戲院遭遇祝融，建築幾乎全毀，正當眾人愁眉苦臉、不知該如何是好時，一筆鉅款及一紙地契送到了班頭手上，該款指名作為天蟾戲院重建之用，而那紙地契上，戲院所有權，寫著的正是姬別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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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蟾戲院原先由此地惡名昭彰的幫派掌控著，如今不但易主，京劇名角兒姬老闆更是成了天蟾戲院的主人。只是後經考量，姬別憶將戲班眾人按職務高低分配了股份比例，讓大夥兒都能按比例收取分潤，至少在這個紛亂的時代，依傍戲院謀生的窮苦人們，不用再煩惱柴米油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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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事情都過了半年有餘，仍不知這及時雨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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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對方是真心實意，他萬分感激定加以回報，若對方是帶著目的，他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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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來的貴人中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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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多了，姬老闆可要名單？出了何事？」天蟾戲院的一代名角，平常最大的嗜好就是鑽研戲曲，每日勤練功夫、保養一身行頭，對於社交應酬這事豪不感興趣，此番突然提及，班頭相當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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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戲院重新營業後生意大好，但人們一聽說姬老闆要復出，出演的還是《霸王別姬》，別說一樓座位，能站的地方也都當座位售出，整間戲院人滿為患，連當地仕紳、權貴之流紛紛透過關係，只求一睹名角風采，所以平日不開放的二樓包廂也都預定完畢，透過這條線索，他也許能從中試著爬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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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二樓左側靠中那幾間包廂的名單給我就行了。」這是他自戲院重建後第二次出演，而那道令人在意的視線，算起今日，也是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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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似乎是衝著他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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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上海，街上一片白茫，風景凋零，濕冷的空氣鑽入骨，饒是他打小生活在此，仍是有些吃不消。他站在專屬化妝室內，看著窗外街景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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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名單送交到他手上，逐一核對後，只有一個名字他不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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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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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來歷、職業，經打聽仍是無果，甚至連燕是不是那人的姓，他都存疑，他不認識有誰姓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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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一排的豪華包廂裡，有一人始終帶著禮帽，帽簷極低，那人容貌盡數隱沒在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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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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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扣——」門外的聲響打斷他的思緒，「姬老闆，等會兒要上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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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今日是他復出後的第三場演出，但與前兩次不同的是，今晚演出的曲目，在前一日改成了《貴妃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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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那人今日仍到場，至少可以確定，他真是衝著他來，而非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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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一早節目變更的消息傳出後，供達官貴人觀戲的包廂退訂了幾間，更別提一般席，相較令他一曲成名的《霸王別姬》，這齣《貴妃醉酒》吸引力是小了點，不過時至今日，天蟾戲院主人是他，他想演什麼是他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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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別憶透過舞台後的布幕縫隙，抬首望向二樓包廂，左側靠中那間，一人坐在其中，與上次相同位置、相同服裝，此時燈光盡數打在舞台上，那人背著光，看輪廓仍是帶著禮帽，看不清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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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樂聲，他走入舞台，開始了今晚的《貴妃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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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又早東升⋯⋯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奴似嫦娥離月宮⋯⋯」他身段優美，一手執扇，唱起了這齣劇最膾炙人口的開場，描述著百花亭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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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玉環與唐明皇相約於百花亭，貴妃擺宴已久，獨不見明皇至，一問方知，竟是去了梅妃所在的西宮，貴妃羞憤不已，逐命裴、高力士二人斟酒，大醉於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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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的《貴妃醉酒》有別於清中葉時的版本，經前人修改，已無當初描寫楊貴妃與安祿山及裴高等人的曖昧之情，轉而著重表現貴妃得知唐皇臨時擺駕至西宮時的萬般愁緒，及強調醉後的優美身段——嗅花時的「臥魚」、銜杯時的「下腰」及「鷂子翻身」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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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齣《貴妃醉酒》雖然不是姬別憶的成名曲，表演亦是一絕，幾個展現功夫的橋段獲得滿堂彩，尤其是中後段，裴高二人誆駕，令貴妃誤以為萬歲駕到，豈料竟是假的⋯⋯之後貴妃大肆飲酒，以捉弄宦臣二人為樂，卻掩飾不了心中的頹唐與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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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最後，貴妃終於明白那人不會到來，愁緒悵然，及地蟒袍飛舞，且唱道：「去也！去也！回宮去！恨唐皇把奴欺，無人共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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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我好孤淒，只落得冷清清回宮去。」那指尖往前一點，方向正好是二樓包廂，那人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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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那人身姿一頓，隨即走出了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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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終，一陣樂聲響起，毫不意外地又是滿堂喝彩，他卻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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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走了？他還想去會會那人呢⋯⋯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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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哪來的妖魔鬼怪，最終仍是早早退去，原先不怎麼好的心情，此時驟然開朗，他破例就著一身行頭走入人群，感謝觀眾們今夜共襄盛舉，畢竟他現在的身份除了名伶外，也是戲院老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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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老闆，您這身姿真是絕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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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那臥魚的身姿真是妙極！沒有幾年的刻苦磨練，可練不來那樣的功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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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天蟾戲院有了姬老闆，在滬上絕對擁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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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說笑了，姬某不過是仗著各位老闆們的賞識才能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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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姬老闆，方才您揣摩貴妃醉酒後的姿態優美卻令人心疼，自古深閨女子等不到愛人的心情，皆透過您的演繹表達了，我一介女子在台下看著，可謂心有戚戚焉！」婦人一邊說著一邊拭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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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什麼呢⋯⋯」女子身邊看起來是夫婿的人一臉尷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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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闆、陳夫人。」姬別憶面露笑容，輕聲道：「更改節目是姬某的不是，改日若再有其他演出，姬某必定親自拜訪，邀請兩位及其眷屬來天蟾戲院一同觀戲，並留下最好的包廂位置，好補償兩位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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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那怎行！我陳某——」姬別憶拍了拍陳老闆的手，制止了他推辭，又笑著對陳夫人道：「待那日，請兩位務必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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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闆有，我們有沒有啊？哈哈！」旁邊幾位中年人紛紛打趣，姬別憶依舊笑著道：「有的，在場幾位老闆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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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老闆真是大方！」馬屁話沒少聽，商界仕紳圈的馬屁更被他列為鬼話連篇，晉身為天蟾戲院老闆的他已有半年，至今仍不習慣，鬼話全當耳邊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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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姬老闆⋯⋯有件事不知道當不當問。」一位穿著華貴的婦人，突然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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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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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身為男人，如何揣摩貴妃娘娘的心情？我是指，心愛之人離去、不在身邊，那種惆悵卻無處發洩，只能靠飲酒度日的心境⋯⋯莫不是姬老闆有類似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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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說妳！哪壺不開提哪壺，沒事問這作甚！」吳老闆趕緊扯了一下夫人的手臂，接著轉頭急忙道歉：「姬老闆，抱歉抱歉！我這夫人就是口無遮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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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他笑著打圓場，不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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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都是人精，且不論這話一出有多人等著聽他解釋，單就他的反應，都能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話題。商賈向來看不起戲子，自他打小生活在此，見慣了冷言冷語，即使他拼到了今日的地位，仍有人想看他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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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花點時間看了典籍，從古人的詩歌詞曲中摸索心境，再加以揣摩，並非如夫人所說。」他輕笑一聲道：「看來姬某曲目挑得不合時宜，喚起了眾人心中惆悵之意，此非姬某本意，改日必定包場邀請各位，一同觀賞普天同慶、夫妻和樂、生活美滿的戲曲，請各位老闆們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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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好的！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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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到時候必定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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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就請姬老闆作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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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老闆們乾笑著，礙於場面只得承應下來，但誰都知道，普天同慶、歡樂美滿的曲目只有在年節、壽宴中才會演出，平日萬不會有人要看，在這個時代作為娛樂之一的京劇，當然是得符合娛樂的要求，要有親情、愛情、背叛、忠誠之類的元素才會有人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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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包場看戲，中途走人都不好意思，一起身馬上引起注意，想偷偷摸摸地離場都不可能，只得老老實實地看完，對這些商賈而言如同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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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帶微笑送走了一干人等，姬別憶回到戲院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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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距離他的專屬化妝室其實相當近，但此刻逗留在幽黑的廊道上，踏著無意義的步伐，他還不想褪去這身行頭⋯⋯一陣哀愁倏地湧上，他隨即轉身閃進了一旁的儲藏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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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淚水無法自制地奪眶而出，他用力嗚著嘴，蹲下了身，動作過大甚至撞倒了身後的掃具，紛紛往他身上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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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貴妃那般醉酒喪志，恰好是幾個月前的他，時間就在戲院毀於大火時。他沈迷酒精的事，雖有班頭替他擋著，仍是走漏了風聲，當然，這種名角的八卦人人都愛，他當然不會天真認為，這事兒沒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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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如今，甫唱完這齣《貴妃醉酒》，這事就被人當面提及，有些難堪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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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想起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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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十一年前走入他的生命，帶來光彩與歡笑，又在相識的一年後，驟然離去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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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過去，隨著胡家沒落，更是無法探及他的任何消息，試過無數的方法，最後只得一句：少爺留洋讀書去了，何時回來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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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留洋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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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一般百姓眼中，留洋這事比登天還難，依照胡家的風格，孩子送往國外是慣例，不只是展現財力的手段之一，更重要的是將所學的知識帶回來、為家族所用，一切都是為了家族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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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離去前，卻未曾留下隻字片語。他以為，依照他倆的交情，給句「再見」、「後會有期」什麼的不過份吧⋯⋯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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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掛著兩行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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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抹去淚痕，理了一身紅袍，方才下了舞台後就摘去了鳳冠，此時的他仍是面帶紅妝、身著霞披，他極少在外人面前素顏，但現在只想盡快褪去一身行頭，身心俱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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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專屬化妝室門前，門底縫隙透了光，他站在黑暗的走廊上，看著光線中的塵埃飛舞，似乎有什麼人在裡面。正常來說，是不會有人擅自進他的化妝室的，連打掃這種雜活兒都是他自己來，而這時間點，整個戲班正忙著善後及整理的工作，不可能有人進來，難道是宵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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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吱呀一聲，他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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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驟然迎來光亮，他瞇起眼，依稀可見燈光映照下，一人背對他，身姿偉岸，立於房中。那人身著白色洋服，頭戴黑色禮帽，手中拾著一物，那是他用來畫眉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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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何人？」他喝斥，沒由來地拿著他的眉筆，一頓火起，他最討厭有人碰他專屬的行頭，連區區一支眉筆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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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緩慢轉過身來，道：「是我。」嗓音又低又沉，彷彿冬日裡一飲而盡的烈酒，那樣灼燒熾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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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頂禮帽很礙眼，從包廂中看見的第一眼起，他就想動手摘了，此時那人終於抬起頭，他一再確定，他真的很討厭那頂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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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他要以天蟾戲院老闆的身份發出禁令：「出入戲院，禁止戴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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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則，他怎麼會現在才認出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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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待續）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9RxqHA19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