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的天空 - 飄雪世家5

「喂！現在都十點了！快起床吧！」

這把聲音，我認得出，這是昨天下午跟我聊天的那個男人。

我稍微睜開眼，可並沒有感覺到預期中的刺眼陽光。

我看向窗戶，這才發現一個用藍色布包著的盒子被放在了窗框上，擋住了太陽。

「這是......」我指著那個盒子問道。

「哦！這是我給你做的早餐啊！你不是受傷了嗎？應該不方便自己做吧。」他還是這略帶輕佻的語氣。

在他說話時，我把擋住他的容貌的盒子拿到床上。

這次，我終於能看清他的容貌了。

光潔白皙的臉龐，透著稜角分明的冷俊；濃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向上揚起，配合上月白色的頭髮和在猶如水晶般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的藍色眼睛，如此帥氣的模樣令我不由自主的怔住了。

也許是光線的原因，他沒有察覺出我泛紅的臉頰。

我就這樣，一直看著他。

直到他的視線移到我身上，我才慌忙的低頭打開盒子。

低頭吃著他帶來的早餐的我只堅持了三秒鐘，就又偷偷的瞥向了他。

可他掃視著我的房間的視線卻時不時的看向我，使我的眼珠在眼眶裡不斷的滑動。

突然，他的眼珠停止了移動。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發現他正看著我凌晨喝酒後忘記放回床底的酒罈。

我連忙把掉在地上的罈蓋該回去，然後將酒罈推回去床底下。

「那是什麼？」男人突然問道。

「啊？酒罈啊！怎麼了？」

「究竟是什麼酒罈要讓你掩飾？」

我一時間答不上來。

但我清楚的記得，我跟爺爺的約定。

「你要記住，你能帶走這些酒罈，但永遠都要掩飾他們的存在，因為他們是有意識，是有生命的，只要被發現，你都會陷入無盡的麻煩。」

爺爺的這句話在我的腦中響起。

「不想說就算了吧。」男人看見我欲言又止的樣子，沒有繼續追問。

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我對他的善解人意感到驚訝。

「你就當他是一個承載了我的回憶的酒罈吧。」我試著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可臉上卻寫滿了緊張。

不知道為什麼，我無法如平日一樣，戴上面具。

我竟然對這個每天都在做的簡單動作感到陌生。

「原來是這樣啊。」他沒有理會我拙劣的演技。

「你這早飯是哪裡買的？很好吃欸！」趁著他沒有深究，我連忙岔開開話題。

「這是我自己做的，想買就來我家吧。」他笑著說道。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笑容明明就像太陽一樣燦爛，卻跟照在他身上的陽光格格不入。

「你知道嗎？聽你的語氣好像有成千上萬的女孩被騙去你家一樣啊。」

「只要你去的話，我保證你是第一個。」

「滾，誰要去你家啊！」吃完早餐的我把盒子扔給了他。

「那就下午見吧！對了，你偽裝時的樣子，很醜。」他接過盒子就離開了。

我愣住了。

他最後那句看似漫不經心的話，卻深深的刺激到了我。

我把剛收回床底下的酒罈又拉了出來，再次喝了起來。

我望著酒杯中自己模糊的臉，沉默了。

只要把一切都遮住，不就能討人喜歡了嗎？

只要把一切都遮住，不就能迎合人了嗎？

只要把一切都遮住，不就能在面具下哭了嗎？

只要把一切都遮住，不就沒事了......嗎？

真的......沒事嗎？

連對著自己都要戴上面具的我，真的......沒事嗎？

我很清楚，我獨自一人時的粗魯與酗酒，只不過是因為戴上了發洩的面具。

我也很清楚，我安慰自己時露出的微笑，其實是帶上了和善的面具......嗎？

我真的清楚，我有沒有戴上面具嗎?

偽裝。

我只知道偽裝。

我已經跟旁人一樣，忘記了面具底下的自己。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本來的面貌，也變成了面具。

這個名為「自己」的面具，早已融入了堆的比我還高的面具之中。

「自己」究竟是是冷靜的？害羞的？粗魯的？開朗的？溫柔的？惡毒的？內向的？敏感的？膽小的？悲觀的？衝動的？直率的？仁愛的？守舊的？勤奮的？懶散的？含蓄的？文靜的？勇敢的？亦或是好勝的？

我記不起來了。

這些全都不是我嗎？

還是說，這些全都是「自己」？

其實我很好奇，自以為摘掉面具的我，露出的究竟是另一幅面具、亦或是真正的臉皮？

還是說，露出的是血肉模糊的臉？

面對這些問題，我只能保持緘默。

「你偽裝時的樣子，很醜......你偽裝時的樣子，很醜......你偽裝時的樣子，很醜......」我一邊又一遍的重複著這句話。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除了爺爺以外的人說這句話。

我又想起了被所謂的「家人」打罵的過去。

當時的我還站在繼父的緊閉的房門前，就已經聽到各種惡毒的詞彙。

孤兒，野種，賤貨。

這些，全都是在形容我。

我推門進去。

即便我是那麼的不願意。

但只要我順應別人的要求，他們就不會排擠我了，不是嗎？

進去後，即便我一直低著頭，但還是能感覺到來家裡作客的人投來的嘲笑的目光。

不，應該說是來房子裡作客的客人。

這裡，早已不是我的家了。

「媽的，叫你七點正進來，現在都晚了兩分鐘了。」繼父罵罵咧咧的說道。

「對、對不起。」我對他會說的話語感到熟悉無比，甚至能準確的猜出每一句，但刻在心中的膽怯卻在無時無刻的影響著我。

即便我對此已經麻木，卻依然會感到害怕。

繼父朝我扇了一個耳光，發出了響亮的一聲「啪！」

「道什麼歉？看不到地上的瓜子殼嗎？還不快點給我去掃？」還是這熟悉的語氣。

我很清楚，這間屋子裏沒有任何打掃用具。

我只能蹲下來，用手逐一的去撿。

撿這些不斷從我頭頂上掉下來的瓜子殼。

「晦氣......抱歉啊，王先生，小女不懂事，待會一定多加管教。」

「這是她的錯，又不是你的錯，要道歉也不是你來道歉啊！」

「哈哈！王先生說的是，王先生說的是。」繼父又在說這種我都聽到覺得沒新意的奉承的話。

與他堆在臉上的假笑放在一起，真是絕配。

「聽到了嗎？賤貨！」對著我，他就又露出了本性。

「對、對不起。」

我只能道歉。

我只能害怕的道歉。

我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真的害怕，還是帶上了名為害怕的面具。

但在旁人的眼裡，只有連傭人都不如的我。

任何一個小孩都能使喚我。

明明在我父親還在世時，他們還在討好我。

也沒有議論過我的母親。

但在我父母去世後，一切都變了。

天翻地覆的改變。

我終於認清了人的本性。

貪婪。

還是貪婪。

我父親在生時，他們貪我父親的錢。

而我，就是他們的工具。

我父親去世時，他們貪我父親費盡心血創建的公司。

而我，則變成了無用的工具。

他們全都露出了醜陋的嘴臉。

他們辱罵我。

辱罵我的母親。

辱罵我的人格。

甚至辱罵我的父親。

指責他為什麼臨死前不把公司轉到他們名下。

我還記得，父親為了給貪得無厭的他們錢的時候，甚至推掉了很重要的項目。

「我也清楚他們的心思，但......但他們可是我的兄弟姐妹啊！」

父親當時的這句話，至今我還記得。

記得清清楚楚。

當時，他甚至哭了出來。

他很清楚自己為了所謂的的家人，錯過了多麼重要的事情。

就連我，都聽得出他內心的掙扎。

或許在他心裡，對於童年時的親情，他依舊無法忘懷。

或許在他心裡，對於童年時的親情，他依舊抱有一絲的希望。

希望那些早已失去的感情會再次回來。

可感情就像瓷器。

看著十分精美。

可一旦放手，就會掉在地上，摔的稀碎。

感情一旦失去，只會蕩然無存。

我的父親明知這一點，卻還是心存僥倖。

或許，童年的歡笑，對他而言真的很重要。

以至於他壽終正寢時，還會對著童年時和家人的合照傻笑。

每一次他拿起照片時，我都會在門縫偷看。

那是我見過父親最燦爛的笑容。

每一次都是如此。

即便他已然淚流滿面，笑容卻還是那麼的燦爛。

其實，他也很清楚，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吧。

其實，他也很清楚，自己不願承認自己長大了吧。

我還很記得，我把頭靠在躺在病床上的父親的胸前，一邊聽著他逐漸減弱的心跳，一邊看著他逐漸洋溢的笑容時，他說的那句話。

「只要我一成不變，不就可以一直沉睡在美好裡嗎？這樣就能一直保持微笑了吧！」

當時的我無言以對。

對於相信普世價值觀的人來說，這是歪理。

是錯誤。

是不被認同的。

是需要糾正的。

但在那一瞬間，我看到的不是即將逝世的病人。

而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孩。

一個說著人生哲理的小孩。

我無法否認他的話。

畢竟他用自己來證明了。

我就這樣，靜靜的陪伴著這個沉睡在美好裡的小孩。

直到他被我牽起的手，無力的掉到我的大腿上時，才把陶醉的聽著他胸前的寧靜的我喚醒。

我面無表情地起身，離開了這個只會令我傷感的房間。

幽暗的走廊上，我想起了旁人的話。

「女孩子就文文靜靜！」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露出了一個一閃而過的笑容。

一個男人經過，我露出微笑，點頭打招呼。

而他也以一個禮貌的微笑回應。

穿過走廊，刺眼的燈光照向我的眼睛。

聽見的，則是一堆指責我的聲音。

沒錯，我身前的是我的「親戚」們。

可面對他們的話語，我並沒有反駁，只是靜靜的聽完。

他們也對我的反應感到驚訝。

驚訝與我沒有暴怒。

而我只是面無表情的再一次點頭打招呼，然後就離去了。

「只要我拋棄自我，不就可以一直沉睡在美好裡嗎？這樣就能一直保持微笑了吧！」我低聲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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