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烈慎掙扎地翻起身,全身痠痛,視野模糊,好像睡了很長的一覺。腦裡昏昏沉沉,他的手臂和大腿不聽指揮,沉重的彷彿是在無聲的抗議,有根尖銳的東西頂住他的後背,讓他痛得面部扭曲。那些墜落的人所發,刺耳的求救聲兀自在他耳旁迴盪。
眼前逐漸清晰。身旁盡是崩石亂岩,他正躺在一灘泥地上面。他暗自慶幸,心想自己要是落在旁邊那大如房屋的巨岩上,恐怕早已身首異處。他的衣服破碎不堪,他把那刺到他腰的一根枯樹枝移開,摸索到另一邊較為平滑的泥土,借力使勁站起。手掌全是泥濘。
直到發現那些血肉模糊的屍體之前,他都還保持著這種大難不死的幸運念頭。
他盡力甩掉在他身上黏呼呼的泥巴,然後讓自己跌跌撞撞的往前移動,想尋找其他可能的生還者。結果才剛繞過一處由業已破碎的台地所形成的轉角後,十幾具屍體就頓時映入眼簾。
屍體發出陣陣惡臭,並用極其怪異的姿勢四散各處,碎裂的、斷成兩半的、垂掛一部分的,出沒在巨岩上、懸崖前、泥淖旁、窪洞裡。四下闃無人聲。他下意識地挪開視線,不願意再注視這駭人的景象,他心亂地回頭,歪歪斜斜的遠離,那濃烈的臭味彷彿化成一股死亡的波濤夾帶著破碎的臟器、鮮血、排泄物席捲而來,追逐著他,向他索求生者擁有的一切。
他們,他們都沒有活下來,所有人都……他不禁痛苦地揣想,但很快就驚覺到不對勁。
他仰頭觀察墜落的位置,錯愕的想,那我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輝白的光線照耀在慘黃的泥壁上,眼前的苦旱斷崖彷彿一幅巨大無邊的沙畫矗立,垂直的峭壁中間光禿一片,沒看見任何可以讓他免於摔個粉碎的花草樹木。他仰首,凝神觀察,從這望去,墜落之處已是肉眼難見,但是無論是以何種角度估量,這落差少說也得有個幾百公尺……他到底是如何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還可以奇蹟似的倖免於難?
他稍微擺動一下身體,渾身的不適已經漸漸消退,他再仔細檢查,發現除了肩膀和小腿的局部瘀傷,以及從鳶尾上被拉下來時造成的右腳踝的扭傷還隱隱作疼外,就不再有其他明顯的痛點了。另外,陌刀和佩劍均已佚失,原本覆在背後的棕色披風也已不知去向。
他還不及深思,就看見有個人從不遠處的巨石後猶豫不決的踏出。那人一頭紅髮,是名女性。
「嘿!」那女子一看見他,就歡欣雀躍的奔來,她身上看來也無明顯的外傷。
「你是誰?」旭烈慎蹙眉後退。他手無寸鐵,只能退開以策萬全。他倒不是害怕,而是眼前這個光景實在太過詭異。
「喔喔喔,不是不是。」那女子露出笑容,雙手微張在胸前擺了一擺。「阿呀我剛醒來,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一個人都沒有……喔。」他靠近,看見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瞬間沉默下來。
「你跟我來。」旭烈慎明白她的心情,於是帶那女子往另一處走。他們穿過巨岩與大樹,揀了一處至少沒有飄散腐敗惡臭的地方。
「怎麼會?」那女子一反適才的開朗,傷心地啜泣,過了幾秒又好像變成乾嘔,應該是那濃濃臭味之故。「真的……幸好遇到了你,咳咳,你跟我一樣是掉下來的吧?我真的以為我死定了,沒想到竟然還活著,可是大家是不是都,喔怎麼會這樣……」
「等一下。」旭烈慎打斷了他,背靠大石,再謹慎地望望四周。「我完全能理解,我剛剛也是一樣,但是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敏蘭,郁(ㄩˋ)鞠(ㄐㄩˊ)敏蘭。」郁鞠敏蘭用手擦拭沿他臉頰流下的兩行珠淚,輕甩他暗紅色的長髮。「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鱷牙那個帥帥的上尉對吧?你的衣服好爛喔,你應該沒有見過我,因為你沒有來過我表演會在的營火。」
旭烈慎記起前段時間,從某個篷車附近總會傳來娓娓動聽的歌聲,搭配吉他的錚錚樂音。當時挺感興趣,畢竟他從小癡迷樂團,只是礙於雙方素不相識,他又擠不出時間,因此始終緣慳一面。
「你是前幾天唱歌加彈吉他的那個嗎?」
「是的,我自彈自唱。」郁鞠敏蘭原本臉上蒙上了一層陰霾,聽了這話才綻出笑容。「好幾台蓬車外的軍官大人,竟然單聽我的歌聲就記住了我,這真是我的榮幸。我原本也是有事要去錐盤嶼,才會來當通海這次的隨行歌手,不然誰會願意走那種高又顛簸的路,對吧?……結果現在變成這個樣子,我們連活不活得下去都是個問題,唉這真的都是命運——所以你知道我們現在到底是在那裡嗎?」
「不清楚,我也才剛醒來……」旭烈慎說,他想,這人說話好快,而且似乎有點顛三倒四的……
波浪狀的暗紅長髮隨風向後飄動,郁鞠敏蘭的縷縷髮絲彷若是先浸泡在殷紅如血的染料裡,經染色後,再漆上一層黑灰粉末揉捻而成。鬈髮環繞的雙目灰白深邃,鼻梁高挺,下頷線條流暢美麗。微笑時,一排齊整的皓齒,兩朵綻放的酒窩令他更添風情。不過與此相比,皮膚反倒是如受病侵襲,泛起了不健康的白,那接近慘白的顏色,讓他整個人頓時又染上一種病態的嬌美。此時的他,身穿一襲墨綠長裙,以及袖口處有優雅綴飾的紅色長袖上衣,儘管都沾上了不少黑漬。他眼中仍噙著淚,卻也慢慢平復心情,展露出他平時樂天的性格。
暗紅色的頭髮、淡到幾乎不可見的灰色瞳仁、慘白的皮膚……旭烈慎這才了悟過來。
他眼前的這名女子是個劣翼人。
說也奇怪,他登時冒出一股衝動,想要尋他背後瞧瞧是不是有退化的翅膀。
「幹嘛啦?」可能是見對方神色有異,郁鞠敏蘭笑著揮手問道。他的嗓音略顯尖銳,和他美麗的臉龐不是非常相襯。「這輩子沒看過像我這樣的喔?我跟你說,我可是在勝天城土生土長的,和那些偷渡來、只會搶劫偷竊的垃圾可不一樣。」
「啊不是的。」旭烈慎連忙澄清。「抱歉,我只是驚訝,我非常喜歡一些劣翼人的樂團,所以對你們我都向來只有佩服而已。」
「喔——是喔。」郁鞠敏蘭露出慧黠的笑容。「不錯呀,滿有品味的嘛,那像什麼樂團?」
「我……」 明明狀況如此險惡,他們卻在談論樂團,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陣焦慮。「我們先不談這個吧,你身上有受傷嗎?」
「我?基本上沒有。」
「那我想我們要盡快找找附近有沒有其他生還者才行,不一定每個人都可以向我們一樣幸運,然後我們還要想辦法弄清楚這裡會是什麼地方。」
「但我不想再回到剛剛那裡了。」郁鞠敏蘭側著頭,不情願的說。
「……但我們必須回去,才能確定其他人的生死,你就跟在我的身後就好。」旭烈慎轉身,逕自離開,不願多費唇舌,眼角瞥見對方在猶豫一下後,總算邁步跟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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