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目光憂鬱、沉默無語的孩子在自家屋前踱來踱去,顯然是一個人,正無聊地拿著蘆葦條抽打地面。
四周天光燦爛,雲霧祥和,田野在風中搖曳,石板屋點綴其間,前面是浩淼的庸河,後面是奇形崢嶸的明霖群山。整個村莊明顯人口不多,房屋疏疏落落,僅有其中一間還稱得上氣派。
流經村莊的庸河,終年不斷為沿岸沖刷出肥沃的土壤,江水滾滾西流、不捨晝夜,即使不住岸邊,村民也可朝夕聽聞那汩汩的河流聲。群山環繞村莊,山峰彷彿鋒利的劍戟閃耀光輝,逢有建屋需求,裡面的山谷都能提供品質良好的黑灰板岩。
「慎慎!」有人忽然在屋裡叫道。
那個孩子一聽,馬上把蘆葦往旁一丟,進入屋子。「媽媽?」
他進去的屋子普遍稱作石板屋,是驍族鄉間最常見的屋種。每段牆面單由片岩一片一片疊砌而成,以此建造的牆壁非常堅固,足以支撐同由片岩組成的屋頂。山形屋簷斜飛地面,建造時首先會用木頭架出結構,之後再在屋頂及牆面加裝片岩,並在上面放些石頭壓實,讓其難以被風輕易吹翻。遠望時,房子就猶如一座一座低矮的黝黑丘陵。
這時的旭烈慎身高還不到大人腰部,他聽到呼聲,忙進屋一看,結果是他媽媽很明顯又搞砸了:急躁地打開一個衣櫥,然後裡面的東西全垮出來。他只能小跑步過去,協助他媽媽把這些衣服……嗯,再推回去。
「唉,還好,我下次一定會把這塊整理乾淨。」他媽媽以手抹額,嘴巴碎碎的說。這是位矮小的婦人,略估三十出頭年紀,身穿藍色棉質連衣裙,頸部圍著領口打結的白色披肩。
這棟房子內部雖然家具不多,看起來卻相當雜亂。一套木製桌椅擺在中央,桌上塞滿絲綢、棉布、竹籃和碗盤,桌底堆滿麻袋,油燈掛在上面,側邊石砌火爐熊熊燃燒,一旁檯面廚具亂糟糟地擺放,包括未洗的木碗、瓷盤和大鑊。床鋪在裡面,鏡子、梳子、小匣子和其他的小玩意兒圍堵了這兩張一大一小的床墊,兩個櫥櫃置於床的右側,但這時原本該在裡面的衣服卻未被收拾妥當,反倒是被橫七豎八的扔,甚至是在屋緣相互堆疊,形成幾個小小的山頭。
窗戶由木製成,光線從中灑入,透出石板冷峻的外型。他媽媽仍在整理,不斷將東西從這一邊搬至另一邊,只是雜亂的屋子好像沒有因而生起太多變化。
「媽媽,等下是要去地主家了嗎?」旭烈慎用童稚的嗓音問道。
「是呦,再等一下喔。你先去餵餵幸運。」
「好~」旭烈慎跑過房門,繞到牆外一角,那裡設有一個石頭大盆,盆裡漾著碧綠池水,池上漂浮幾片浮萍,望穿池面,可以看到有一個小小的頭突出在泥沙外。
「幸運吃飯囉。」他從早先準備好的碗裡掏出幾隻蚯蚓、小蝦往盆裡送,那團泥沙霍然起伏,一隻鱉從中冒了出來。它偏軟的革質皮膚呈灰棕色,趾上有蹼,長脖子後是一個豬鼻似的吻部,頭上兩顆凸眼此時瞅了一眼從天而降的美食,開始大快朵頤。
旭烈慎漫不經心地盯著說。「幸運吃慢慢喔。」他等了一會,便重回屋內,準備和他媽媽一起往莊園出發。
「慎慎,把衣服穿好!」他媽媽過來喬他的衣領。他往下看,自己是穿著灰色的棉衣棉褲,戴一頂寬帽,披著一件純藍的小披風,領口這時歪在一旁。
「阿——」旭烈慎執拗地跑開,但敵不過母親的寸寸進逼,最終還是被得手,領口端正地立在正中心。
「鱉鱉餵完了?」
「餵完了。」旭烈慎舉起手。
「好,那我們走吧。」
他的小手握著媽媽的大手出門。當前天方微明,太陽也才漸漸綻出光采,而每戶人家也早早地陸續出來種田放牧。他們家當然也不例外,不過卻是前往莊園中心的石屋,雄偉的屋宇和他們簡陋的家之間只有五六分鐘的路程。
中途道旁都是一座座的棚架,有些純用木頭,有些拼上堅固的石板,以一定坡度傾斜,三三兩兩地棲於水道旁。棚架上勾勒著各式藤蔓,葡萄藤、百香果、絲瓜……除此之外還在棚下放置了農家的器具,不僅可以作為休憩暨儲藏之用,每年也可有所收成。這時,旭烈慎注意到蜘蛛藤又悄悄地佔領了其中一座棚架,便不禁氣憤地拉著媽媽說:「媽,你看,蜘蛛藤啦。」
「吼,真的是……」他媽媽抱怨似的說,飛快上前,徒手連抓帶拔地把那些絲線般的枝莖一一弄掉。不多檢查,蜘蛛藤總是每隔幾日就如罅隙間積累的塵埃般籠罩棚架,那些蜘蛛網狀的銀絲會先黏附在其他植物上,並再竊竊長成有如手指大小,壓垮其下植物至死。
抓完這些萬惡的絲線之後,他們繼續前行。莊園廣大,約佔整個村莊的四分之一,周圍田連阡陌、水道交織,黃澄澄的稻米隨風搖曳。眼下正是收割的季節,佃民低頭以鐮割取,雙頰汗水斑斑,每隔片刻就匯聚成流,沿著下巴滴下。
「慎慎呀。」他媽媽捏捏他的手。「你看看那些佃民,是不是很辛苦?」旭烈慎看著農民們辛勤地勞動,褐色的身影在稻田裡若隱若現,不禁點了點頭。
「對吧,他們比我們更早起,每天工作,然後收成的一部分還要繳給領主大人,另一部分要繳給地主,自己拿到的只剩一滴滴,多可憐。」他媽媽語帶同情的教誨他兒子。「要不是你媽媽喔,年輕的時候有跟貿易團去過大江南北,不然也會淪落到這種日子,所以你喔,要努力,唉。」他媽媽忽又埋怨似的嘆了口氣。「媽媽我喔,真的是命苦,嫁給你爸爸,才過上現在這種日子,要是我喔,當初跟著貿易團繼續下去,那也是有可能闖出一片天的,現在我就只剩下你……」
他媽媽哽咽的說,旭烈慎心裡慌慌的,趕緊抱緊媽媽的小腿。「媽媽不要哭……」
「唉,媽媽喔,就只剩下你了……」他媽媽擤擤鼻子,眼眶泛淚,聲音沙啞。「你喔,要好好念書,最好就去討個官,不然跟在地主身邊也行,不要去過寄人籬下的日子,知道嗎?媽媽現在對你的期望也不高,就希望你以後能過的自由,不要像我……」
「媽媽……」
「唉,現在說這些也太早了,你也不懂……」他媽媽伸手揩淚。
「媽媽……我們不能叫爸爸回來嗎?」
「唉怎麼可能,我跟你說,不需要去指望你爸爸啦,他喔,就是當初花言巧語,除此之外就是沒用啦。」
「嗯。」旭烈慎為媽媽感到不平。「爸爸壞壞。」
「對……但是你喔,我還是要跟你說,你不要太去怪你爸爸,知道嗎?我希望你喔,不要被這些壞的東西給影響,可以快快樂樂的活……」
絮絮說著,不知不覺就來到了莊園主屋的門口,而當見到這堅固宏偉的石屋,想到裡面香噴噴的食物和溫暖的火爐時,兩人剛才惆悵的心情似乎又一掃而空了。他們相視一笑。
旭烈慎只要想到待會跟進廚房,那些五彩繽紛的豆子、烤架上面嘶嘶作響的肉排、純白鬆軟的米飯,就都盡在他手,他就不禁口水直流。作為一名莊園女傭的兒子,他總能逮到機會偷吃兩口,而其他人看他年紀小,也從不會嚴厲斥責。至於他的媽媽,則在一旁專心背誦不久要打掃的居室,還有今日需要備好給廚房的食材。
他們手牽著手,一起往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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