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境内的一处深山,四位墨者拜别了钜子,驾着一辆辒辌车,踏上了前往咸阳的路途。钜子不到六旬年纪,已然形容枯槁,手拄一根拐杖,如慈父送子一般目送门徒离去,直到尾尘落定,马车隐没于山坳之中。
自从丞相李斯在朝堂上献策“罢黜诸子,独尊一家”,西华的各级官府就贴起了皇帝诏书,其辞曰:
“自东周以来,儒、墨、道、法、兵、名、农、纵横诸家起如春苗。其说各有所长,然黔首迷惑,莫衷一是,非治国之道也。朕承先王之业,求安邦之策,故将于某月某日,在咸阳宫白虎观设讲辩之堂,召诸子百家争鸣论道,各尽所学,以决利弊。朕择其至善,立为国学;任其宗师,以为国师;再设太学,育贤咸阳。不中选者无此殊荣。
为社稷长久,为苍生安乐,望天下士人莫负朕求贤之意。
始皇元年,布告天下。”
百家听闻,不胜之喜。自从两华分治,诸子有盛赞始皇平息兵燹者,有遗憾秦国不能一统九州者,然而形势已成,哪家不想显赫发扬于神州之半?加之皇帝降诏安民、立意休养生息,百家更加雀跃,皆夸其既有混一之功,又有仁爱之心,乃明德圣主,功盖尧舜。所以,见了告示以后,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将自家学说反复温习,准备到期赴会,争夺光耀门派的千载良机。
这其中便有墨家。墨家自战国以来分为两派:一为秦国之墨,由相里殷为钜子,专意助秦统一,以期混同四海,永熄战端;另一为东方之墨,以邓陵茂为首,深恨秦之残虐杀戮,乃针锋相对,襄助列国抗之。两人师出同门,却因此决裂,最后一次相见于秦国河东郡的绛县。彼时,县内的赵国旧民不愿为秦所并,遂起兵反叛;邓陵茂率领墨徒入城,协助防守。不久,秦师压境,相里殷与首席弟子羊惠俱在军中,入城劝降无果,于是挥师猛攻。守方虽然一时取胜,终究孤立无援,一年半之后城破,邓陵茂自刭,随行墨者全数死难,东方之墨至此不存。秦墨将本门军法、号令、战策、器械尽皆传授秦军,又兼攻城拔寨、屡立奇功,然而自身死伤亦众。眼见得诸侯望风披靡、混一即将完成,相里殷自以为功大,正欲索求高官,以便发扬墨学,不料嬴傒即位之后忽然将其冷落,一夜之间墨徒皆从军中除名。相里殷大惑不解,又无可奈何,只得率弟子隐居深山,每日寒心悲叹,埋怨秦王兔死狗烹,渐渐形销骨立,抑郁成疾。可喜闻得百家争鸣之事,犹如瞽叟见微光、沉疴遇良医,顿时欢欣鼓舞,急忙派遣羊惠率领三名贤德弟子往国都与会。
一行四人自从离了钜子,数日后已至咸阳近畿。轮毂滚滚向前,车舆之中,羊惠正与两位同门演习辩论。师兄弟轮流以百家之言攻讦非难,羊惠按照与钜子提前斟酌商定之策,依次以墨家学说批评驳斥。从头至尾,羊惠仪容平易,气度和缓,言辞简约,理论凿凿,全程如流水般娓娓道来,并无丝毫磕绊。再看其人,身长七尺,满面英气,玄衣短褐,肩背如矩,腰悬利剑,斗笠在侧,年齿虽只二十出头,武艺、辩才俱是上佳——相里子令他前来,果有识人之明。待演练完毕,羊惠已然成竹在胸,只待御驾面前一场口舌之争。他将简编卷起,对同门说道:“墨家为秦国牺牲大矣,绝不该受此冷落。此次白虎观之会,当使皇帝忆起旧时功绩,使墨学显耀于西华。”
一位弟子问道:“首席,敢问皇帝当初为何弃用墨徒?”
“钜子常常愤恨,曰:‘当年绛县一战,不知公子无争亦在城中;若知,必定全力攻城,捕而杀之,绝不使其刺秦成功。’后来两华停战、混一中断、吾道失却用武之地、不崇墨之人登基为帝,一切皆因他而起。若嬴政未死,后事当另有一番模样。”
两位弟子点头称是,又问:“听闻邓陵子亦殁于绛县,可有此事?”
羊惠幼年与邓陵茂师徒情深,此时忆起在绛县的生死别离,强忍心中苦涩,说:“不错……如今东墨已绝,墨道只剩本派一支,故而争鸣只许成,不许败。假使让儒、道两家中选,朝廷以强力推之,恐怕墨学再难立足。钜子本就靡靡不振,若再受打击,吾不敢想矣。”
“首席言是。然而……”
“不必吞吐,但讲无妨。”
同门问道:“我墨家学说,以兼爱、非攻、尚同、节用为要。然而,足下与钜子所商定之辩策,引用尚同之言甚多,论述节用、兼爱之说绝少,不知为何?”
羊惠答曰:“节用,则断绝耳目声色、口腹肴馔之愉;兼爱,则失却以尊临卑、凭贵役贱之乐。皇帝手握权柄,恐怕闻之不悦。此不利于中选也。”
“然则,此非行诈乎?”
“不瞒二位同门,来时我也曾问过钜子。钜子曰:‘事有缓急,当作权衡——此非行诈,乃行权也。’墨子本以‘非攻’为要旨,我辈却助秦攻伐,即此例也,为的是舍小节、成大义,尽早平息战火,使四海平晏,兆民安宁。既然有此先例,此番也是同理:可先以‘尚同’获取皇帝青眼,待受封国学之后,再缓缓劝以节用、兼爱。”
两位墨徒闻言,似乎不以为然,却不好再辩,只是低头无言。羊惠见了,劝慰道:“二位所虑,我亦明白。西华本以申、韩之学为本,以法、术、势为用,目下却要百家争鸣,想是因天下太平,要与民休息,而法家严酷,不合时宜,难以再用。也许皇帝所求,正是节用、兼爱,亦未可知。你我不必拘泥于辩策,到时随机应变可也。”
“谨遵首席之命!”
正在说话间,马车一改一路的平稳,忽然时而冲刺,时而减速,把三人颠簸得前后摇动。羊惠掀开窗帘,只见左方有一架马车正与他们争路,其御者长袍高冠,一副儒者模样。那人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指向右边,口中朗声骂道:“秦墨败类,安敢挡我车驾!想你家先师墨翟,提三尺铁剑,率布衣数十,扶弱抗暴,八方守御,诸侯得之如得一军,黎庶见之如见救星,何其壮也!不意弃世之后,竟出了你这派恃强凌弱、为虎作伥之徒,以致神州几乎丧于暴秦!幸而公子无争刺杀成功,此乃天意。如今新君改弦更张,不事杀戮,故而招徕百家,将择仁爱礼义之说而立之。尔等忘本害民之贼,有何面目来争国学之位?又有何面目见泉下之邓陵子?”
墨家御者大怒回敬:“腐儒不识大势,安敢颠倒是非?自周幽王失政,九鼎东迁,华夏乱战五百余年,墨家助秦乃是为了天下太平!嬴政雄主,灭亡三晋,初造统一,却遭横死;西华虽合,东华尚不知何日安宁,此皆风无争之罪也!彼为首恶,尔等腐儒与邓陵茂一辈亦各有份。上帝有知,必殛杀汝,即便中选,又有何用?还不快快让路!”
“无耻之徒!秦尚首功、绝仁义,乃虎狼禽兽之国,所过无不残破,杀戮何止百万!世上焉有屠民、灌城、坑俘而可得太平者乎?尔等为取官爵,甘心奴事法家,反托言拯救天下,真卑鄙之至!可怜反遭皇帝弃用,终究一场白日梦。”
“住口!我墨门自有主张,何曾奴事哪家?良药苦口,针砭去疾,海内混战已久,不忍短痛,必受长痛,此非汝竖儒可知也。你笑墨家遭弃,墨家毕竟还有担当之时,倒是你儒家,自孔丘以来可受过一国倚重?摇唇鼓舌、上阵无用之辈!你既不喜以力兼并,西华国土皆征战而来,你又来此何干?岂非言行不一?”
儒、墨各不相让,就在官道上争执起来。两驾马车,你催马争先压住我,我扬鞭绕前制住你,一路车轴相接,马首相碰,斗得飞土扬沙,难解难分,不知不觉就奔到了咸阳城南门——终究是墨家稍胜一筹,卡在儒者之前,排在等待入城的人群之尾。墨者望向身后,见儒家气愤,十分得意。等了一会儿,正轮到他们入城的时候,忽见一辆轺车从斜刺里驶来,直插本方之前;伞盖下站着一个丈夫,肩上花结挽着八级爵位,双手揣在身前,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前面的御奴握着辔头,把脸转向墨者,用下颌指指点点,又努努嘴唇,示意其让位,如同使唤佣人之佣人、差遣奴仆之奴仆。墨家御者大怒,正要争执,车舆内的羊惠认出此人是法家、丞相李斯的门客,赶忙向同门耳语告知。秦墨仰法家鼻息久矣,早已被压怕了的,听说之后当即矮了一截,慌忙打马后退,让出一个空位来。法家正待要过,后面的儒家却骤然奔驰向前,超过墨家,留下一声嘲笑,挡住法家,送去一眼轻蔑,就占了那位置,策马绝尘而去,留下另外两家,一个羞一个愤。
三日之后,天空艳阳高照,咸阳宫西北一角宫门大开,诸子百家上缴兵器,接受卫士搜检,而后个个持笔握卷,鱼贯而入。只见一座大殿,门额上“白虎观”三个字,四周红墙环绕,围成五十丈长宽、棋枰般正方的一个庭院。百家以为将在殿内坐而论道,不想有司教在殿下排列,所以横横竖竖、条条块块,都如棋子一样站好。那日抢道入城的法家站在首排正中,无人敢与之争;儒家位于首排右侧;羊惠等四位墨者自从入都以来,人人认得是助秦之墨,背后指点者有之,畏而避之者有之,四人全不理睬,现在也在首排左侧立定;道家立于次行;其他各家以显微自寻位置。
稍后,丹陛之顶有一人缓步前来,乃是朝廷的奉常官,位居九卿,主管风俗教化、典章书籍。此人黑袍紫绶,十分威仪,站在高阶上,将皇帝诏书又念一遍,而后宣言曰“百家争鸣自此开始”。阶下诸子听了,抖擞精神,清喉净嗓,展编开卷,准备演讲。儒家当即向上行礼,以示敢为人先,愿意抛砖引玉,不料刚要启齿,却被奉常一个手势止住了。诸子不知何意,面面相觑。奉常开言道:“此次争鸣,由在下发问,群贤但作回答即可。”而后居高临下,转向道家:“敢问夫子,治天下当如何?”
那道家答曰:“治天下当以无为。若有为,则必败;若执迷,则必失。圣人云:‘我无为 ,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现今盗贼多有,皆因法令滋彰;民无余粟,以上位者食税之多也。”
又问:“为君者当如何?”
“当清心寡欲。老子曰:‘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奉常点头称是。道家见应答中意,心中颇安。奉常又转向名家,问道:“先生善于循名责实,请问君主之名为何?”
名家答曰:“所谓君主者,代天行政,滋养万民,存恤鳏寡,抚慰孤独,使众庶皆乐其生也。”
“若不能如此,当如何?”
“若不能,则名不副实也。当罢之,择贤而立。”
奉常依然点头,而后又问农家:“为帝王者,当与民同耕同作乎?”
答曰:“然也。亲耕者得食,不亲耕者不得食。自三代以来,仓廪府库、民脂民膏皆为君王卿士所有。彼等不劳而获,自然不知俭省。骄奢淫逸,皆由此而起。”
又问阴阳家:“先生持五行始终之说,敢问轮回转移可有止息之时?”
答曰:“天下之势,有德者兴,无德者衰,成败并无定式,更替亦无止息。”
奉常像点卯一样,将百家几乎问一个遍,终于轮到儒、墨两家。他先向羊惠拱手作揖,说:“墨家助秦多矣,皇帝莫敢忘怀,此次一并报答。敢问贵派有何方略以献?”
羊惠依据辩策,答曰:“当以尚同治国。墨子曰:‘闻善而不善,必以告天子。天子之所是,皆是之;天子之所非,皆非之。’如此,则亿兆黎民皆与皇帝同心,天下无由乱哉。”
奉常说:“尚同理固宜然,然而,墨家亦有非攻之论,不知确否?倘若皇帝北伐匈奴,南征百越,开疆扩土,阁下以为如何?”
羊惠未曾料到朝廷主动问起,与三位同门眼神相交,皆知无法遮掩,只好就实回复:“墨家以为……墨家以为,蛮夷既未来犯,不可妄自兴兵,为夺无用之地,伤害元元之命。”
“还有?”
“还有……君王当节用,不可靡费粮草,空耗民力;又当兼爱,不可欺凌四夷,以私华族。”
天空忽然愁云遍布,平地刮起数阵旋风,迷得院内之人赶忙以袖遮目。奉常问过了墨家,脸上一半得意,一半恼怒,最后转向儒家:
“敢问夫子,西华当行王道乎?当行霸道乎?”
那儒者师从孟轲,乃是年逾七旬矍铄老者,满头银发如霜。他刚要开口,忽觉有杀气隐隐腾起,背后冷风刺骨,所以调息定神,平心静气,答曰:“必王道也。孟子曰:‘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奉常猛然暴怒,双眼圆睁,目眦尽裂,伸出两指如戟,气势可吞熊虎:“君臣之道又如何?说!”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君有大过,则臣当谏之;反复而不听,则君易位!” 儒者面不改色,泰然自若,一字一词,响若洪钟,一词一句,铿若金石。他越讲越快,说到意气扬扬之处,竟把双眼一闭,头颈随着韵律摇晃起来。
奉常向白虎观内一挥手,门内涌出千百名中尉军卒,将儒者双臂抓住,连拖带拽,架到丹陛之上。奉常此时离儒者只有数步之遥,两侧校尉执戈挎剑,刀刃光亮如雪。他问道:“本官再问你,君、民、社稷,何者为贵,何者为轻?”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儒者连说三遍,口沫直溅到对方脸上。
“枭首!”奉常一声令下,校尉上前按住,就要动手。儒者挣扎起身,撞开左右,而后向孔子故乡下拜,稽首三次,从容就戮。诸子见殷红的头颅滚落台下,唬得魂飞魄散。有几人站在临近宫门之处,意欲转身逃走,可是宫门已闭。红墙顶上猛然窜出上百架弓弩,庭院内顿时箭下如雨。法家此时已登上殿阶,立于奉常之侧、卫士之后;其余百家手无寸铁,如围猎场内困住的野兽,四处狂奔逃命,欲求一草一木遮蔽身体而不得,顷刻间纷纷中箭而倒。纵横家与兵家一直不曾发言,此时命在旦夕,跑到台阶之下,朝上面的奉常喊话:“吾有兵法,欲助皇帝灭东华、一统四海,奈何杀害?”奉常曰:“如今西盛东衰,灭之易如反掌,何需兵法?难道留下尔等,为东华合纵、向诸侯献策?”说完下令放箭,两家倒毙阶下。墨家情知落入阴谋,今日无处可逃,必须力战而后乃死,所以以手接箭数枝,用力掷上墙头,立杀数人。死者弓弩坠下,羊惠见儒家弟子欲战而无具,将弓弩扔向彼等,自己与三位同门直扑殿前秦军,空手夺兵,抵背奋战。奉常和法家以为墨徒要往宫外逃窜,然而错了,四人竟往自己这边冲来;又以为卫士斩杀彼等如碾蝼蚁,然而又错了,四人冲破重围,眼看着步步向前逼近。二者大惊失色,赶忙躲入殿中,将大门紧闭。墨徒杀至殿前,终于寡不敌众,死于阵中。庭院内,儒者从死尸身上拔箭装填,射杀数个秦卒,也穿心透背而亡,死时手扳悬刀,目对望山,笔墨诗书还背在行囊之中。
短短数刻,庭院已无生气。地面血深寸许,淙淙流淌有声;亡者东倒西歪,或坐或卧,身上插箭如猬。当日死者四百六十余人,天下大贤多殁,宗师十不存二。事后,始皇又下令焚烧百家之言,所不去者,唯医药、卜筮、种树之书。此一难,史称“焚书戮儒”。
相里子听闻消息,方知中了一网打尽之计,悔恨害死弟子,羞愧自毁门派,仰天痛哭一场,孑然离去,不知所踪。
函谷关外,另一派儒者正在授徒讲学之时,官府的捕杀之兵悄然来到。他们收拾了典籍篇章,祭奠了死难同门,踏上了东去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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