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西华皇帝宣诏登基,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大槐乡的成老汉每天耕田时都朝大路的方向望去。那条路连着丹水县的县城和南阳郡的郡治,是朝廷下达诏令的必经之路。他等啊盼啊,等来了书同文的字帖,那是丞相李斯所写的《仓颉篇》,上面的小篆圆滑细腻、柔美端庄;又等来了度同制的量器,度尺笔直,权衡浑圆,升斗立方;还等来了新铸的铜钱,上有“半两”二字;可唯独等不来轻徭薄赋、宽刑省罚的诏书。
四蹄哒哒,鞭策响亮,一匹快马由远至近奔驰而来。成老汉停了手上的活计,踮起脚,伸长脖,张着口,目光跟着马背上的传卒,直到那人消失在县城城门之后。“这次总该是了吧?”他想。当天他早早地歇了工,走到乡里的大槐树底下,等着县里派人下来宣诏。日头落山的时候,他已经回到家中,然而面无喜色,只是生起一盆火,把当年从魏国带来的竹简从箧箱里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扔到火中。
“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族诛……偶语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诛……”
他回忆着宣诏人的话语,念一句,拆一根,拆一根,烧一根。对家乡的念想攥在他手里,四十年来墨迹漶了又描,编绳断了又接,现在看着字迹一个个地消失,他好像送别一生的老友,心里不住地酸楚。
“弃市呦,族诛呦,皇帝霸道呦,谁人不怕呦……不是我成老汉寡情,实在是留不得你们了。”
老友在烈焰中噼噼啪啪地跟他道别,直到变成一堆沉默的灰烬。
转天清早,槐南里的里门打开,住户们排队走出。两个里门监一坐一站,都在门侧;坐着的依照面前的一卷户籍点名,被点到的黔首答应一声,走出去,他在名下做一个记号;点到却不应的便由站着的那位往家中察看,讯问为何不出门劳作。成老汉夫妇都扛着农具,答了到,一出门就撞见两个儿子。二人早就守在此处,现在把父母拽到一边。长子伯安说:“爹,昨天县里下了《挟书律》,您老从来喜读诗书,可听说了?”
老汉听出话中之意,答道:“烧了,都烧了……”说完就要走,却被次子仲保拦住,他说:“不是儿不信爹,只是事关族诛大罪,我和大哥不太放心,怕还有陈年的旧简藏在犄角旮旯里,漏下了。”
老汉说:“你二人如何才能放心?”
伯安说:“我俩入内查看一番,方可放心。”
老汉大怒,骂道:“混账!自古可有子搜父宅之事?我说烧了就是烧了,目下宅内连一个竹片子也不见!”
仲保说:“爹,话虽如此,他人如何肯信?这乡里可皆知您老好儒!”
“不信又如何?去官府出首,抓我不成?”
“儿自是不会,外人就难保……”
老汉自打昨日就憋着一股子心火,现在被这一激,好像冷水泼热油,当街就嚷嚷起来:“哪个出首我?我老汉在这里中住了四十年,一草一石都认得我,我倒要看看哪个出首我?”
母亲见动静大了,拿眼一扫明里暗里围观的邻居,赶紧用胳膊肘戳了戳老伴,在耳边劝道:“你让儿子们看看怕什么?若让外人以为心虚,难保没有起歹心、图赏赐之人。到时衙门来搜,无事也出事!”
成老汉听了老伴的话,把气喘匀,也往四周看了一圈,当即明白了,心里咯噔一下,只得跟里门监说了情由,带二子回到家中。两人入了宅院,敲墙掀顶,翻箱倒柜,哥哥把前堂后室、左右耳房都细细地搜索一遍;弟弟直奔后院的牲口棚圈,一边翻找,一边从母鸡身下掏了一枚鸡卵揣在怀里。结果一通折腾下来,莫说没有一片简牍,除了祖母的神主,家里连一个大字都无。老汉在旁边看着,心想两兄弟万事不和,唯独此时力往一处使,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就在墙里吵吵闹闹、乱乱糟糟的时候,同伍同什的乡亲们怕受连坐,在墙边和门外贴着耳朵探听。老两口把二子送出来,一开门就看见巷子里如撒豆子一般站立的街坊们。老伴朝着身边的仲保高叫一声:“书果然都烧了吧!”人们这才散了。里门监已经在远处催促,伯安说:“爹,我说儒家那套玩意早晚招祸,您不听,现今如何?”然后又一指手里提着的一把防身短剑——从老汉的卧室里拿出来的——说:“这我就替您交了吧!”原来官府不仅下令烧书,还让上缴兵器。老汉无言以对,只有默默点头。两兄弟出了里门,朝两个方向走了。
过了数日,丹水县的城外来了一队刑徒,都是从新占领的楚国地区征发而来的,在这里移交给本地的官吏,再押往关中修筑阿房宫。这在县里还是头一遭。秦人平时长在地里,没见过这等新鲜事,男女老少,兴高采烈,犹如过节一般前去观看。只见一百多刑徒,脚上戴着铁镣,手上绑着绳子,拴蚂蚱一样每十个一串,坐在城墙根底下休息,头顶也没个遮挡,个个晒得往下流汤;旁边两个看守的校尉倚着树干休息,大概在等待交接手续。秦人们站在十几丈之外观看,手里拄着耨子和耙子,耳中听着听不懂的楚语,脸上挂着呵呵的笑。仲保和三个发小一起,也在人群里,他嫌静观无趣,要出个风头,便朝楚人喊道:“嘿!关东的狗,来说几句狗语给你秦爷爷听听!”没人理他。“到了骊山,老老实实给我们皇帝干活,把宫殿修得大大的,听见没有?”还是没人理他。仲保不过瘾,捡起一个土块,抡圆了胳膊扔过去,没砸到人,落在地上散开了花。楚人怒目而视,恶声而骂,还有人向地吐唾。仲保和几个哥们一见,越发来了劲,嚷道:“呦呵!当了亡国奴,脾气还挺倔!我们秦人就是你们的克星,战场上杀你们和宰猪屠羊一样。这也就是不打仗了,要不然我高低把你们全都砍死,脑袋换爵位,田产抢来种,女人为婢子,男人作奴隶。哈哈哈哈!”说罢,哥几个一起捡石头往刑徒堆里砍,一时劈里啪啦、暴土扬尘。旁边的秦人父老“喔喔”地起哄,树下的两个校尉也咧开嘴笑。有几个楚人受不得气,站起来要和秦人拼命,然而身上桎梏着,只能干着急,无可奈何。城墙顶上有几个乡亲,之前一直在看热闹,这时解开裤子往下撒尿,浇了刑徒满头满脸,惹得哄笑之声冲天干云。楚人气得急了,脚上动不得,就也向秦人扔石头,可是手也捆着,扔不远,最后就只有骂而已。另一边,交接手续已毕,两个本县的官吏出了城,来时的校尉按原路回去了。仲保一看,那两个官吏不是别人,其中就有他哥伯安。伯安把刑徒们喊起来,看见有几个还是恶狠狠地骂着,过去就是一脚,踹倒以后拿鞭子一顿猛抽,等抽得全都老实了,才领着队伍往咸阳出发。仲保他们尾随在后,又是一阵嘲弄:“关东狗,亡国奴!俺秦人杀你全家,淫你妻女,哈哈哈哈!”一边笑,一边把胯部往前顶,做着奸淫的动作。
等刑徒走得远了,时辰已近正午,仲保哥几个今天都懒得耕田,但是腹中又饥,于是溯丹水而上,来到这县外的墓地。各人在坟包间转了一圈,把碑前的祭品一通搜罗,你拿一碗粟米,我拿几只果子,坐在河边吃起来。
“幸亏咱不是诸侯之人,不然,今天去关中服役的就是咱们。这一去,十个里面也回不来一个,惨得很!”一个汉子想起刚才的事情,有感而发。
仲保抓一把蒸得半生不熟的粟米,放在口中咀嚼起来。他的牙口是常年磨秃了的,细嚼不得,只能囫囵咽下,拉得嗓子眼生疼。等米进了肚,他说:“死得又不是秦人,啥惨不惨的!关东的畜生,既然打不过咱秦人,就得给咱为奴。你不要管他死多少,死多少都是活该,谁让他打不过咱呢?再说了,这就好比家养的猪狗,宰两个生四个,宰四个生八个,早晚再涨回来。你说是不是?”
众人点头称是。
另一个道:“你说,咱西华的皇帝抓了那么多关东狗,全是给他老人家服役的,啥时候拨几万伺候伺候咱们黔首啊?”
“那哪够嘞?皇帝用都不够,还轮得上咱们?”
仲保说:“接着打仗啊!不是还剩下五国,怎么不打了?听说东华人口比咱西华多多嘞,都他娘的抓过来,到时候每个秦人配他七八个奴隶,咱还用得着遭种田的罪?”
“谁知道皇帝咋想的!咱黔首穷酸烂命一条,打就打呗,战死总比穷死强。战死了做鬼,不用活受罪;战不死就是一辈子的富贵。咋都好过一辈子种地!”
“哎,要是得了爵位,死了也值。就怕脑袋没砍着,还丢了胳膊断了腿,自己啥也干不了,家里人还不待见,那才苦嘞!” 说话这人两个月前和伯安一同退伍归来,却少了一条胳膊,作战时被从小臂处斩断了。
“咋了?家里人嫌你嘞?”
“是我没本事,没啥说的!当初召我从军,父母昆弟高兴着嘞,都到我家庆贺,说:‘得不着首级就别回来了!’我说:‘放心吧,一定多多地砍!’结果一级也没得,自己反倒成了残废。现在在家,饭也不给吃,天天盼着我死嘞!”
仲保听了,一指丹水上游哗哗流下的瀑布,说:“咦,你不是常说,哪天残废了就从那跳下来,求个痛快,咋还没跳?”
众人一阵大笑。那人一脸窘相,说:“本来是要跳,可又一想,这天下太平了,以后徭役和赋税都轻了,活着也就活着了。也不光是我,最近都没人跳了。有谁曾见吗?”
那瀑布高数十丈,周围几县之民一旦活得苦了,就去那里了断。从顶上跳下来,扎进水里就没了知觉,尸体顺流而下,停在浅滩和礁石上,往往被人发现,不必做无家之鬼。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处:装成溺水而死。秦法:凡自杀者,不予设立继承人,其爵位、户口、田宅、财产均没入官府。自戕而死,连累妻子;落水而亡,家产保全,秦民自然都选后者。况且,这里本就常有贪图省时省力、不愿绕路过桥之人。他们横跨河流,趟水而走,偶然不幸跌落,衙门怎知哪个真、哪个假?所以死无对证。仲保几人常常在下游守着,一旦有亡者漂下,他们就拦住,搜刮衣物鞋袜;现在听那断臂之人一说,觉得确实如此:自打皇帝宣诏以来,两个月未遇一个溺鬼。
一个说:“真的哎!天杀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
“我爷那个老不死的,这下活着有了盼头,更死不了了,哎!”
“你爷那个老儒生?”
“是啊!七十多岁了,耕不得田,嚼谷全靠我家供着,一年白吃二十五石粮食。又是个儒生,哪天蹦出两句诗书,还不害得全家灭族?前几天,我和我爹把他家里的书抢出来,堆在地上烧了,气得他呼天抢地地哭。我们以为这下该气死了吧?结果还没死。我爹想让他跳河,跟他暗示了多少次,他就是不去。天天一张嘴就是仁啊、孝啊,关东狗的那一套,咱们秦人啥时候讲过那个?商君有言:修善孝悌,六虱也。要我说,人啊,能耕战,就活着;到了种不了地也砍不得脑袋的那天,就应该嘎嘣死了。你上不能给大王出力,下不能给家里挣爵位,还活着干啥?咱大秦不养闲人。”
“再等等,等到九十五岁,领取官府的养老粮,就好了。”
那人噗嗤一声乐了:“整个南阳郡可有一个九十五岁之人?再说,这二十年,他又白吃五百石粮食,能从官府领回来多少?还是赔本!不如现在死了好。我们全家都盼着河里漂他的尸首呦!”
各人又聊了一时三刻,都讲自家的多余该死之人。这时有人问道:“仲保,上午那押送刑徒的官吏,是你哥吧?”仲保点点头。大家一阵唏嘘,都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聒噪。一个说:“你哥气派啊,鞭子抽得啪啪响,还能去咸阳。嘿呦!我要是这辈子能到咸阳城里溜一圈,就是死了也值!”另一个说:“丹水县五个乡,乡佐几十人,这么大的事唯独派你哥去,这是县令器重啊!仲保背靠他哥这棵大树,要翻身了!到时候别忘了哥几个!”还有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仲保,你哥三级爵位,混得这么好,还不给你在乡里弄个一官半职干干?我也没啥指望,你要是当了胥吏,往我家收田租和户赋的时候通融通融就行。”
仲保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等身边人都住了口,他捡了一块石头抛进河里,站起身来,说一句“我啊,指望不上!”而后撇下众人,顺着丹水下行,径直回田里去了。
等他到了农舍,离太阳下山还有两个时辰,此时里门还闭着,他回不去家。田里乱石和草莱遍地,今天的活计他是一点没碰。他抓过锄头,想好歹补上一些,免得明天太过劳累,结果刚扛在肩上又扔下了。“种地,种地,种他娘的地!老子偷的东西都不值一钱,就割老子鼻子,天杀的狗官!”他忽然想起落魄至此的由头,狠狠地骂了一通,然后往地上一坐,流着泪,望着天。自从与父亲分家,他得了一顷田地,官府又授田一顷,那时他有妻有女,有一级爵位,耕作也勤奋,所以日子还过得去。然而,后来他犯了法,短短三年时间就成了这副样子,从此便颓废了。往后,他种地只种到够交税赋、够服徭役为止,此外多一分力气都不费;一共只剩下少少的五十亩田地,还有一片因懒得开垦而荒着;种上庄稼的一片也是稀稀疏疏、杂草丛生。反正他就一个人,女儿妙又常年在她爷家吃饭,所以随便耕几亩,饿不死就成。不然,难道地里还能长出个富贵来?“伯安,你不让我走你的门路,老子不稀罕!你们当官当吏的,没有一个好东西,早晚获罪于天,遭了天谴!”他虽然嘴上这么骂着,心里还是幻想拿着鞭子抽打刑徒的人是他、能去咸阳的人也是他。想着想着,屁股忽然隐隐作痛——就是上次在父亲家吃饭时挨了伯安一脚的地方——他恨得更加厉害了。
“叔!二叔!”农舍外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仲保知道侄子乐来了,赶忙擦干脸上的泪痕,喊道:“在这呢!里面呢!”
乐转到前面,他叔正坐在门槛上。“学室放学了?”仲保问道。
“嗯。我爹押送刑徒去咸阳了,我来找叔叔你玩来。”乐说着话,把背上的布包噼里啪啦地卸下来放在地上。仲保顺着开口往里一瞧,都是书简,伸手拿出一卷,打开读了起来。乐见了,说:“叔,你也识字?”
“小时候让你爷爷教过几个,之乎者也、仁义礼智。我学不进去,后来就不学了。”
“噢!学室教的是法令条文,但是我也学不进去。”
“哎,你小子咋就不想当文法吏呢?文法吏多好,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抢不上!当了吏,有了国家的编制,吃上皇粮,就不用耕田,也不用服徭役,更不用编入什伍,小罪不受连坐;哪怕犯法了,无非责骂一通,罚一副甲、两面盾的钱,或者抽几鞭子,最多最多判个徒刑,总比黔首动不动就割鼻子、剁腿脚、一辈子当城旦、干苦力轻多了吧?平时往这家收收租,到那家敛敛赋,谁也不敢得罪,多威风!你看你爹今天早晨!”
“哼!威风!在外面威风,在家里更威风!”
仲保听侄子话里有话,赶紧往下问:“你啥意思?”
乐把袍子往上一撩,露出满背的伤痕,有些还带着血痂。仲保一看就明白了,说:“呦!你爹打的?”
“可不!”
“你咋惹他了?”
“叔,我天生就不是读书识字的材料,往学室里一坐,身上好像有蚂蚁爬着,实在是待不住,就瞅了个空儿,跑出去了。我爹知道了,就往死里抽我。”
仲保摸着眼前一条条的血道子,脑子里忽然灵光闪现,冒出一个拿捏亲哥的好主意。他问侄子:“疼不疼?叔带你去个地方,回来就不疼了。”
“真的?”
“叔还能骗你?不光让你不疼,还快活胜过神仙!”
乐一听,乐开了花,跳着脚央求仲保赶快带他去。于是两人拿起镰刀、一个布包,趁着半昏的日头,撇开大路,只走野地,逢人便避,无人再走,行上四五里的路程,到了邻县的地界,进了一户农家的田地里。此处种的庄稼和他处迥然不同,都是比人高的茎秆,像树不是树,似竹不是竹,叶子如手掌般摊开,颜色翠绿欲滴;两人猫着腰走在里面,好像与世隔绝了一般。乐一见就明白了,问道:“叔,这不是麻吗?咱来这干啥?”
“摘点花回去。”
“这可是偷,抓住就刖为城旦舂!”
“这点胆量都没有,还想上战场杀人?跟着我让你飘飘欲仙,不跟就滚蛋。以后也甭来找我。我这好玩的有的是,全没你的份!”
乐想扭头就走,可“飘飘欲仙”四个字挠着他的心,终究还是留下了。仲保给他一把镰刀,指着花朵上浮着的一层粉末,嘱咐他不要抖落了,然后两人就在地里采摘起来。等布包装满,两人原路返回。到了农舍,仲保把户牖紧闭,缝隙用布塞上,然后堆起些枯枝,生起一团火,把摘来的麻花放上烧烤,不一会儿就满屋白烟缭绕。起初乐还不明所以,纳闷这麻是纺线织网用的,烤它做什么?慢慢地,他觉得有些异样:那烟雾从口腔流入,拨动着咽喉中的每一根纤毛,而后落入肚腹,先浸透了五脏,再熏染了六腑,终而自内向外地蒸腾发散,把肌肤的每一个毛孔都撑开了。他躺在竹席上,整个人都充盈起来,化成了一团云雾,轻飘飘地飞上九霄,与日月星辰为伴。他的背一点也不疼了,反而痒痒的,好像有千百双秀手按摩着,舒服得每一块筋肉都和他本人一样,躺下了,松弛了;眼前破烂的农舍不再面目可憎,实际上,哪怕是皇帝的琼宫玉殿也未必更加可爱——活着的苦涩底味被荡涤殆尽,剩下的只有甘甜。
仲保倒是没啥感觉。他被割了鼻子以后,总是觉得鼻子疼——有鼻子时不疼,没了反倒疼起来。疼得厉害了,就去偷麻回来吸。初时和现在的乐一个样,后来就不那么管用了。他看着侄子如痴如醉、眼神迷离、口舌半张,知道当前正是时候,于是问道:“乐,你可曾见你爹有什么受财枉法之事?”
“这……未曾听说。”
“卖祭品时私吞钱款?”秦国旧例,社祭过后,胥吏将祭品卖与黔首,所得钱款当众放入瓦罐,否则以贪腐论处。
“没有。”
“与百姓瓜分赏金?”秦法:黔首捕盗,赏黄金二两;官吏捕盗,乃分内之事,无赏。故而常有官吏获贼之后让庶民送官,二者分割赏赐。
“也没有。”
“入户勘定财产时故意少算?私自役使刑徒到家劳作?放高利贷?难道通通没有?”
“确实没有。”
仲保没想到他哥真是个遵纪守法的良吏,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又问道:“那总有些反常之举吧?”
“这个……我娘有双花布鞋,平时锁在箧里,只有一次穿在脚上试了试,不到片刻又脱下来放回去了,让我瞧见了。”
仲保心想,秦法禁穿带花色的服饰,这倒是个把柄,然而嫂子出门不穿,不便首告,终究无用。这时乐又想起来什么,说:“还有一事:我爹夜里做噩梦时,常常念叨斩获的第一个首级的主人的名字,口中‘杜秋,杜秋’地喊,不知何故。”仲保听说哥哥如此胆小,杀人还要做噩梦,心中呵呵一笑,感叹老天爷不公,这种人居然比他有出息。
麻的效力渐渐消散,乐渐渐清醒过来。他以为只过了一刻钟,其实已经一个时辰。他扒开窗户缝,见太阳即将落山,大叫一声“不好”,赶忙背起布包,出门就往家跑,结果还是慢了一步,里门已经锁了,他在巷子里捱了一夜。
仲保白费一通力气,什么也没问出来,没情没趣地也往家走。他离得近,进门以后,因为麻的效力而顿感饥饿,于是把米缸倒个底朝天,连缸边都刮了一遍,还是不够吃。这时他六岁的女儿妙回来了。仲保让女儿平时在爷爷家待着,省下自家的一口粮食;尤其是《挟书律》颁布以后,顺便监视成老汉家中有无藏书。老汉最疼孙女,心里明白次子的想法,却不点破,正好享受天伦之乐。诗书虽然烧了,可一篇一章都记在老汉的脑子里,常常背给孙女听。妙既爱学,又懂事,和她爹一个字都不吐露。现在仲保饿得急了,问女儿:“你爷给你吃的带回来了吗?”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饼,递给他。
“就这么点?”
“嗯。”成老汉家里也不富裕。
“你不会偷吗?”
“偷……偷不对。”
仲保火冒三丈,一耳光扇在女儿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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