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孔丘死后,儒家分为八派,历经战国二百年,只有孔、孟、荀三派留存,其中孔派以孔鲋为师傅,其人是仲尼八世玄孙。咸阳戮儒当日,此一派正在函谷关外的三川郡授徒讲学,忽然一人推门而入,说话气喘不迭:“夫子快走,大祸临头了!”
屋内的儒者受这一吓,拨琴的停了弦,谈经的住了口。孔鲋问道:“先生何人?”
那人道:“吾乃孟门之儒。白虎观争鸣乃是阴谋,皇帝意欲灭亡百家,与会诸子尽遭毒手。”
众人大惊,然而不敢相信,又问:“先生何以得知?”
“我派也在咸阳,学生因小恙歇于客馆,所以侥幸脱祸。听闻噩耗之后,吾乔装逃出,飞马前来报信。朝廷正命各郡追捕,官兵须臾便到,夫子莫要耽搁,请速速逃往东华。我还要告知别家,不可停留,告辞!”说罢就要离去。孔鲋将他一把拉住,说:“百家分散逃命,取死之道也。应当如此如此,方有一线生机。”孟儒听后,甚觉有理,乃谨记在心,随即上马离去。
孔鲋送走来人,赶忙解散学生,漫卷诗书,打包行囊,踏上去程。孔鲋已过耳顺之年,怀抱孔门礼器登上马车;弟子十余人肩背简牍,在后步行。行不到二里远,官兵果然将学馆包围;众人逃得一命,心中不尽的后怕。之后,彼等避开大路,只走山间小径,白日相傍而行,夜晚相枕而卧,艰难困苦不可胜道。当时走得匆忙,未及置办饮食,又怕被人检举,不敢求助沿途居民,只好采摘野果充饥,或者趁夜往河流池塘抓取蟾蜍鱼蟹,胡乱烤熟吃下。期间几番大雨,儒生为保经典,脱袍裹之,怀抱于前。竹简本就沉重,地又湿滑泥泞,诸人步履蹒跚,数步一跌,常常摔得昏天黑地。又兼念及死难的同门就悲、想起被焚的典籍就痛、望见巡逻的秦兵又恐,总之这一路浑浑噩噩、凄凄惨惨,半月只走了三百里,连郡境还未出去。
行至新安县地界,儒生们身心俱疲,病馁交加,实在坚持不住,纷纷倒卧在树林之内。一位樵夫正在樵采,见了他们,扔下柴火,扭头就跑。儒生明知他去告官,却无可奈何,心想事已至此,只好听天由命。约莫两刻钟过后,果然有人来找他们,然而并非官兵模样,是一个汉子为首,带着二十多骑;见了儒生,不问青红皂白,一人抓一个,放在马背上,然后赶着孔鲋的安车,一起往北而去。也不知行了多远,等到马蹄停下,面前是一片广袤的田庄,只见草屋千间,顶接如盖,耕地万亩,桑谷丰饶,佃农千百,童仆填门。那汉子命人将儒生安置于一座院落之内,安车以黑布覆盖,马匹牵入厩内喂养,又送饮食,备汤浴,赠衣物,遣医者,照顾入微,关怀备至。孔鲋等人一连修养三日,渐渐恢复元气,只是不知庄主何人。到了第四日,仆人代主前来延请,孔鲋乃与一位弟子整顿衣冠,前往拜见。两位踏入一座正堂,前日的带头者站立迎迓,其人年约四十,肤色如炉中锻铁,双肩似跨河之梁,面阔口方,浓眉上挑,唇边虬然一圈髭须,两个鼻孔宽似公牛,虽然身长不过六尺,俨然顶天立地一个丈夫。旁边还立着两个汉子,虽然英武不及,也有豪杰之气。宾主五人各自叙礼,分别落座。主人开言道:
“在下御龙氏,单名一个‘甲’字。”而后往次席示意:“此二位是我门客。日前本地樵夫报信,说有人困于郊野;在下听闻,擅自接来府中,还望宽恕冒昧之罪。”
孔鲋回礼,答曰:“主人言重了。我等皆是儒生,在下孔鲋。”而后也往旁边示意,指向同来的后生,年约二十七八岁,说:“此是在下门徒,复姓‘澹台’,字‘子永’。当日待毙林中,已无生还之念,多亏阁下救助,才能苟全性命,大恩感激不尽!”
“先生可是孔子八世玄孙?”
“正是。”
“原来是圣人之后,在下蓬荜生辉。”御龙甲深深作揖,孔鲋口中只说“不敢”。主方又道:“孔子无食困陈蔡,君子固穷。不穷,则无以明志。可见夫子实是仁人贤者。只是,不知何以遇险于此?”
孔鲋将咸阳戮儒之事讲述一遍,主方三人相对唏嘘。御龙甲叹一口气,说:“本县也有烧书之令,在下世习道家,为应付官府,也颇毁了一些简牍,只是不曾料到皇帝竟要斩尽杀绝。”
孔鲋说:“始皇逞其独夫之心,断我华夏文脉,以致千年古籍一旦而尽。自炎黄立族以来,未闻如此荒暴之事,思之未尝不痛哭流涕。”顿了一顿,又说:“足下先前不晓真情,如今方知我等皆受通缉,敢问将如何处置?若要送交领赏,我亦不敢埋怨,只求将圣贤经典设法保存,儒者虽死无憾!”
御龙甲捋须大笑:“先生不必惊慌,我岂是贪财畏势之人?诸位愿住多久便住多久,等住得腻了,在下赠金送行便是。”
两位儒者相对而视,心下稍安。孔鲋说:“秦法甚严,阁下独不惧获罪乎?”
“此本韩地,我本韩人,祖居于此,颇积聚些田产,遂为豪民大族,累世任侠使气、打抱不平。韩国亡时,家父笃信顺势无为之说,不战而降,遂为秦人,不肖至今耻之。再说这县令,他乃是关中派来的流官,只身在此,势单力薄;而胥吏皆是本地旧民,素来与我相熟。所以,非我吹嘘,在这新安县内,在下说话恐怕比县官还更管用一些。”
二儒听了,心想难怪樵夫不去报官,反去与他报信,必是名望卓著、受民信赖使然。正说着,外面来人报曰县令求见。儒者见如此不巧,就要告辞。御龙甲拦住,说:“县令此来,正好表明我心。就请两位在耳房稍等片刻。”说罢打开左侧一扇门,将儒者引入其中,闭门前又说:“诸位无辜受难,事急来投,御龙甲哪怕豁出性命,绝不会出卖贵客。且请宽心!”儒者拜谢,在房内屏息而坐,侧耳倾听。稍后,厅堂内传来说话声:“御龙甲拜见县公。”
“庄主免礼。”
一阵整顿袍服的窸窣声,几句嘘寒问暖的客套话。县令开门见山:“本官此来,乃是因朝廷有诏,要缉捕逃窜之诸子百家,不知阁下可曾见闻?”
“未曾。”
好久一阵沉默。县令又说:“前日,有黔首曾见阁下与庄客骑马载人入庄,可有此事?”
“有,那是庄上奴隶逃亡,我率门客捉回,绝非百家学士。”
“然则,首告之人眼见彼等身穿儒服,却是为何?”
御龙甲勃然而怒,曰:“在下据实以告,县公宁信诬蔑,不听吾言,却是何意?我御龙氏祖辈研习道学,最恨儒家劳心劳力、汲汲于功名,怎会干犯法令而收留之?县公若不信,可派兵将庄上里里外外搜索一遍。若有半个‘儒’字,御龙甲甘领灭族之罪!”
又是一阵无言,接着有人从座位上起立,随后是双膝触地的咚咚两声。只听御龙甲说:“县公何必行此大礼,草民如何受得起!在下言语冲撞,还望县公宽宥才是!快快请起!”
“庄主且慢,且听我一言。我亦韩人,祖上入秦求官,略早阁下几代而已。当年此处还是新地,秦吏无人愿来;只有在下,因小过遭贬,不得不来。初到之时,百姓不顺,万事不理,在下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如行黑夜之中。多亏令尊看重同胞之谊,协调乡里、劝化父老,本官才能宣示政令,以修所职,至今数旬无有过失。眼下抓捕百家,咸阳催促甚急。足下不愿行背义之事,本官不敢强逼,只求速速放彼等儒者离去,不要在新安县出事就好!”
话音落后,几番踱步,数次叹息,接着传来御龙甲的话语:“请县公宽心,在下已有计较。即便出事,我必一身承担,绝不累及阁下。”
县令千恩万谢,辞别离去。耳房房门又开,两位儒者回到座位之上。御龙甲刚要出言,孔鲋抢先开口:“庄主不必为难,方才谈话我已俱知,今日当率门徒出发,不敢招祸于他人。”
御龙甲满面羞惭:“我刚刚夸下海口,说任由夫子留宿,不想转眼便要食言,真愧为男儿!然而,听医者言说,贵派弟子有人感染风寒,体热如炭,筋软无力,似此如何行路?请务必再居三日,一则疗治疾病,二则稍减吾之不安,缓急也不在这一时。过后,吾以快马相送,绝不耽误了路程。”
“既如此,孔鲋恭敬不如从命。”
“御龙甲还有一事赔罪:这县中有奸民出首告密,连累先生蒙尘,是在下行事不周也。我即刻派遣门客查找此人,一旦得实,当时剪除,以靖乡里。”
两位门客也一同抱拳,齐声说道:“此事都在我等身上,必杀此无脊败类,为夫子出气解恨!”
儒者闻言大惊。孔鲋说:“庶民慑于刑罚,不敢不首,非其过也,望足下赦之。”
御龙甲摇头摆手,答曰:“哪里是慑于刑罚?无非是见利忘义、卖贤图赏。这等鼠辈,留之何用?”
“虽然,罪不至死。主人若真为儒者着想,还请不要追究才是。”
御龙甲面露不悦,两位门客亦有愠色,其中一位语带讥讽:“先生若是怕担杀人之名,不必忧虑,世人只知我辈为之,并不污损儒门清誉。”
未等孔鲋开言,身边的澹台子永听出嘲讪之意,十分不忿,抢话答曰:“君何出此言?儒者最重仁恕,是真要救人之命,岂为沽名钓誉?”
门客被这一激,也气血上涌,双目圆睁,调门陡升:“儒生说谁沽名钓誉?”
御龙甲见双方争执,赶紧止住门客,又朝孔鲋行礼,说:“吾本是善意,不想竟致不快。既如此,新安县境内之事,我自治之,不劳夫子挂怀。若放任此人,他者以为我软弱,将来告密更多,御龙氏无法立足矣。”
儒家本不喜游侠,加之子永年轻气盛,哪里收得住话?还未等师傅对答,他又赶上一句:“庄主此言差矣。新安县乃新安人民之新安也,阁下何以言之如同私产?足下虽为豪民,却仍是庶人,非有封土建国之功,岂可私刑害民?秦律虽酷,生杀之权不可窃也。”
门客按剑而跽,怒目而视,曰:“大胆狂儒!我家主公救你性命,你反口出恶言,吾必……”
“住口!不得无礼!”御龙甲喝住门客,起身走到孔鲋面前,深深一揖,说:“今日天晚,请两位暂回,改日登门谢罪。”
孔鲋不满弟子唐突,对子永面露责备之意;子永见主人如此谦退、不以施恩自矜,胸中盛气消却,也后悔出言不逊。两位当即告辞,回到馆舍歇息。
转天,仆人又送来饮食汤药,连同还有一个木匣。儒者问匣内何物,仆人答曰:“乃是县内告密人之头,奉命送予先生,以示主人为友雪恨,言出必果。”儒者大惊失色,本以为昨日之事已过,不料今日竟被当面挑衅。仆人走后,揭开盖子看那首级,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农夫,只因夹在有司与豪民之间,稀里糊涂送了性命。众儒又怜又怒,难免詈骂游侠之辈,有说其朋党比周、恃强凌弱的,有说其浅薄武夫、不学无术的,有说其滥刑枉法、为害乡里的,总之不堪受辱,皆劝孔鲋早离此地。其实,此事御龙甲并不知情,乃是门客私下所为。昨日会见儒者完毕,二人外出探查,须臾便将通官之人找到,当即斩首装函。今日木函送到,他俩在墙外窃听,将儒者话语尽收入耳。两人大怒切齿,说:“竖儒侮辱主公,不可不杀之。”当夜三更时分,圆月高挂,万籁俱寂,众儒熟睡正酣。二者身穿黑衣,怀揣利刃,翻身潜入庭院。不料刚刚落下墙头,忽见一个丈夫立于天井之中、屋檐之下。那人身长六尺,两脚岔开如盘根,纹丝不动似山岳,铁手牢握戈一柄,锋刃向天闪寒光——正是庄主御龙甲在此。两位门客心知主公不许,遥遥地赔一个礼,慌忙逾墙而走。御龙甲见他离去,嘴角微微一翘,又守到日头将出未出之际,方才悄然离去。儒者醒来之后,周遭一切如故,不知当夜之险,亦不知庄主彻夜守护之恩。
又过两日,到了儒者离去之期,御龙甲上午前来拜别,然而神色慌张,只是草草送上十金路费、数匹好马、几把铁剑、几张木弩,嘱咐一句“请今夜摸黑而走,莫要惹人耳目”,而后匆匆离去。其自入到出,驻足不过片刻,叙话不过三句。孔鲋本有一套言辞,想与庄主坐谈,既表谢意,又冰释前嫌,然而未及开口,对方已旋踵而去。众儒本就嗔怒前事,现在见庄主敷衍苟且、无礼太甚,更有埋怨之色。当天收拾行装,本欲将赠礼全数留下,无奈为赶脚程,马匹必不可少,所以留下几块佩玉以为购资;其余诸物尽皆封存,分毫不取,只将些干粮打包携带。而后静坐读书,等待夜深出发。
到了黄昏时分,一位儒生忽然闯到孔鲋面前,仓皇说道:“师傅,我刚才到院外打水,见庄内人头攒动,磨刀之声霍霍,怕是庄主记了仇,不让走了!”
众儒一阵骚动,都说难怪上午庄主神色异常,竟是心怀恶念。孔鲋抚须沉思,说道:“不然。我观御龙先生绝非肚量狭小之辈,不会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虽有些许迹象,不可妄加揣测,以免冤枉好人。”
澹台子永也说:“弟子所见相同。我等居此,如俎上之肉,庄主假使加害,何须大动干戈?况且,岂有欲动刀兵而先赠马匹军械之理?”
孔鲋道:“退一步而论,你我性命本由庄主所救,即便他再取了去,也只得由他,岂敢怀恨?他虽礼数有缺,君子不以小怨而忘大恩也。目下只可平心静气,以待天命。”
众儒听了师尊一番道理,个个摒除杂念,安坐如初。到了月亮半升之时,果然四面金鼓大作,火光映天。儒者打开院门看时,庄客一队一队,携弓背箭,腰挎刀斧,从门前匆匆经过,并无相害之意。再取梯子越过墙头眺望,只见整个庄园都被官兵包围,一圈阵列森严、戈矛向空,足有四五百人;为首的一个秦吏,身穿赭红铠甲,胯下高头大马,绝非县令品级。儒者情知不好,赶忙跟着庄客来到大门口。御龙甲果然与众门客在此,见了孔鲋,慌忙施礼,说:“夫子来得正好,我正要去传话。昨日这三川郡的郡守派人宣诏,命我举家迁往关中骊邑看守始皇陵墓。我严词不从,盛怒之下鞭笞来吏。今早县令来信,说郡守听了回报,并未下令县中执法——此非好意,必是暗中调兵,意图突袭剿捕。我不愿夫子受惊,所以自家备战,未曾相告,不料来得如此之快也!”
孔鲋道:“庄主做何打算?”
“请诸位速速从后门突围,我等在前支吾。官兵若是追赶,我便截住厮杀,必保夫子平安离去!”
孔鲋说:“御龙先生以为儒生为何样人?岂有弃恩公不顾、只管自己逃生之理?”
澹台子永也说:“不错。我等与庄主同进同退!”
儒者闻言,人人振奋,个个踊跃。御龙甲见状,说:“既如此,容我与郡守一见,若无回转余地,再战不迟。”
此时庄内也集结了二三百人,全员结束整齐,把守各个紧要关口。御龙甲敞开庄门,挺枪跃马而出,立于敌阵之前,对三川郡守喊话道:“大人当真不肯留条活路?”
郡守答曰:“尔等豪强猾民,聚众结党,逞强行凶,屡乱国法!先有隐匿逃犯、私藏百家,后有不遵律令、殴打官吏。先前天下未定,君王无暇整治;如今四海承平,宵小焉敢猖獗?本官奉皇帝诏命,特来剿灭!”
御龙甲拿眼一扫敌阵,问道:“新安县令何在?为何不见?”
“此贼与你串通,见本官率兵前来,竟要潜出府衙,通风报信。幸好被我识破,杀死在半途之中。吾特赍首级在此,与你断了念想。”说完提起一个人头,扔于马前。
御龙甲本以为县令卖友,所以不敢出面,现在才知竟然因他而死,顿时烈火烹油于胸,怒发冲冠于顶,心中暴躁难忍,当时拍马就要取那郡守性命,然而一阵弓弩齐发,他近不得身,只得拨开箭矢,调转马头而回。郡守就势发令攻打,校尉擂鼓,士卒呐喊,个个手持盾牌、肩扛木梯,朝庄园奔突而来。御龙甲回到庄内,将大门紧闭,率庄客以木弩回射,儒者也从旁助战。弓矢渐渐阻挡不住,秦兵翻墙而过,两边就在院内肉搏起来。这田庄里外三层,血战大约一个时辰,外层支持不住,众人便退守中层;又过一个时辰,中层又遭攻破,最后全都挤在内层。待到中夜时分,庄内的能战之士死伤过半,秦兵却攻势不减,如一柄锻锤,一下一下地将院内的防线捶打得越发扁薄。两位门客看着尸横遍地,知道事态已急,对御龙甲说道:“请主公并家眷与儒生一同从后门突出,我等死战断后!”御龙甲望向门畔,原来妻儿老小早已安顿于马车之上。他不忍直视两人,泪流满面,口不能言。门客于箭雨中跪地又劝:“臣自投入门下,主公待如至亲,臣欲效死久矣。今日为主而死,死得其所,又何惜哉!主公切莫犹豫!”御龙甲心知别无他法,忍痛上马。门客又将孔鲋扶上鞍鞒,说:“前日是我等蓄意寻衅,与庄主无涉。夫子请保重!”儒生们在马上闻言,无不泪如泉涌。
御龙甲问孔鲋:“前为避嫌,未问夫子欲往何处;如今同路,烦请告知。”
孔鲋拭泪答曰:“先往北行,路上详述。”
于是田庄北门大开,五十庄客随着主人纵马杀出,其余人等留守,截住追兵。行了一两里地,孔鲋说:“儒者曾传话与百家,约定相聚于太原郡之晋阳,而后走太行八陉之井陉,经赵国入东华。”
御龙甲道:“要入东华,向东走荥阳、过虎牢关最近,为何绕路往北?”
“往东乃是独径,秦师紧随在后,吾等必被所擒。若走太行山,可依山陉设八路疑兵,官军不知哪路为真,庶几可以脱身。”
“真妙计也!”御龙甲回望追兵,又说:“我再加一路:先往东走,引开追兵,保家眷与诸位无事,而后再转向北。”
“官府所求者亦有儒生,我必与足下同去,方可保全家眷。”
说罢,十几骑转向东方,庄客仍旧护送家眷北进。御龙甲与儒者特意在追兵前方打了一晃,后者一心斩首获爵,此时如蝇见血、如虎奔羊,顾不得中不中计,即时撇了家眷,紧随往东而去。众人正在加鞭疾驰,御龙甲忽然心有不甘,拨转马头,单骑往回而走,直奔到田庄东侧的一个山坡之上。他见秦卒在前放箭的放箭、放火的放火,只有郡守与二三骑在后督战,于是朝天斜举雕弓,挂羽箭,拽弦绳,双眼时而望向明月,时而瞄着郡守,数次升降角度,而后“嗖”地一声,利箭离弦而出,隐没在夜空之中不见了。御龙甲在心中默数三下,而后大喝一声:“呔!郡守狗官,这一箭为县公报仇!”郡守见战况顺利,正满面得意,忽被这一声震得人马俱颤,赶忙朝东边看来,闻说“这一箭”,纳闷箭在哪里,仰脖在空中寻找,不料刚刚抬头,顶门正好接着飞矢,落于前额,贯至脑后,当即坠马而死。御龙甲报了仇,远眺祖居的田庄,大半烧成白地;又想到门客绝难生还,心中无限凄凉。他将双眼抹干,往北找寻孔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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