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之中,風聲呼嘯,一匹棕色快馬如離弦之箭般掠過,馬蹄掀起塵土飛揚,留下模糊的影子。馬背上的人一手緊抓韁繩,另一手被一副沉重的手銬鎖住,鐵鏈懸在半空,隨著馬匹的奔馳左右搖晃,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鐵鏈的另一端連繫著他緊抱在懷中的鐵盒,盒身滿是斑駁的血跡,猩紅的液體沿著盒角緩緩滴落,在馬背的顛簸中濺出細小的血花。那人滿頭大汗,汗水順著額角淌下,浸濕了散亂的頭髮。他的雙眼空洞而恍惚,眼皮沉重得彷彿隨時要合上,卻又強撐著不肯屈服。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氣,搖了搖頭,試圖驅散腦中的迷霧,隨即抬起戴著手銬的手擦了擦鼻子。指尖一抹,鮮血從拇指延伸至手背,他這才驚覺,鼻孔中血流如注,溫熱的血腥味瞬間充斥鼻腔。
他猛地睜大雙眼,瞳孔驟縮,蒼白的臉色在陽光下更顯病態。他低頭凝視懷中的鐵盒,目光中閃過一絲驚恐。突然,鐵盒顫動起來,像是裡面藏著某種活物,在劇烈跳躍,拼命想要衝破束縛。他心頭一緊,猛地甩開韁繩,雙手扯住手銬上的鐵鏈,用力拉拽,試圖掙脫這詭異的聯繫。他舉起被銬住的手,狠狠砸向鐵盒,鐵鏈與盒身碰撞發出刺耳的鏗鏘聲,卻無法撼動分毫。此時,馬匹正衝上一座殘破的木橋,橋面滿是裂痕,橋頭斷裂處露出一個巨大的空隙。馬蹄急促踏響,快馬毫不猶豫地一躍而起,騰空越過斷口。
這突如其來的一跳,讓他猝不及防。他沒能抓住韁繩,身子猛地失去平衡,連同鐵盒一同從馬背上墜落。嘩啦一聲,水花四濺,他重重摔入湍急的河中,冰冷的河水瞬間吞沒他的身軀,狠狠拍打在臉上。他在水流中翻滾碰撞,失去了方向感,四肢胡亂揮動,試圖抓住什麼。忽然,他的背部猛地撞上一根斷裂的樹幹,粗糙的樹皮卡住他的衣衫,將他牢牢困在水流中。
鐵盒卻隨波逐流,被激流沖向下游。就在它即將遠去時,鐵鏈咔嚓一聲被拉得筆直,手銬死死咬住他的手腕,將他與盒子緊緊連繫在一起。他背對著水流,喘著粗氣,目光鎖定前方。鐵盒在浪花中左右搖擺,彷彿在與河水搏鬥。他咬緊牙關,用另一隻手緊抓住鐵鏈,任由冰冷的河水一次次沖刷臉龐,刺痛他的皮膚。他一寸一寸拉動鐵鏈,手臂因用力而顫抖,終於將鐵盒緩緩拽回身前。他喘息著,用戴著手銬的手將盒子重新抱入懷中,指尖觸碰到濕冷的金屬,感受到一絲異樣的震動。
他艱難地彎下腰,脊背因寒冷與疲憊而僵硬,眼角餘光瞥向懷中的鐵盒。那道簧片鎖已殘破不堪,只剩一根搖搖欲墜的鎖樑,原本的鎖殼早已在落河的衝擊中脫落,隨水流不知所蹤。河水無情地拍打著他的身軀,鎖樑終於抵不住壓力,咔嗒一聲斷裂,盒蓋掙脫束縛,緩緩彈開,露出了藏在其中的秘密——一面圓形的鏡子。
這面鏡子異常精緻,銅質鏡框散發著古樸的光澤,邊緣雕刻著龍、鳳、白虎、玄武四玄靈。它們盤旋於雲間,姿態各異,龍爪鋒利,鳳羽流光,白虎咆哮,玄武沉穩,每一處細節都栩栩如生,彷彿被匠人凝固在時間的某一刻。四玄靈共同托起中央,水銀般銀白平滑的鏡面在微光下閃爍,散發出一股神秘而幽深的氣息。他呆呆地凝視著這面鏡子,指尖不由自主地撫上鏡框,觸感冰涼而細膩。透過鏡面反射出的景象,比現實更為鮮活,色彩濃烈得幾乎刺眼,讓他一時間忘了自己正身陷險境,任由河水拍打著他的肩膀,濺起陣陣水花。
忽然,鏡面如水面般泛起漣漪,一圈圈細密的波紋從中心擴散開來,反射的景象開始扭曲,逐漸顯現出另一個場景。他屏住呼吸,瞳孔微微放大,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進去。鏡中,他看見自己正隨血紅的河水漂流,無邊的河流蜿蜒向前,通往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之中,火焰驟然燃起,將天空染成一片熾烈的橘紅,火光映照著河流,猩紅與橙黃交織成一幅末日的畫卷。視角猛地拔高,從河流中升至半空,他俯瞰大地,只見隆隆巨響從地底傳來,地面震顫開裂,巨大的裂縫如蛛網般蔓延,將世界撕成大大小小的碎片。那些碎片在震動中崩塌,無聲地墜入虛空中,化作無盡的塵埃。
他愣在原地,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邊嗡鳴。這鏡子裡的景象如此真實,卻又充滿毀滅的氣息,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與敬畏。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手銬上的鐵鏈依然緊繫著鐵盒,河水拍打著他的胸膛,冰冷刺骨,卻無法將他從這異象中拉回現實。他的指尖顫抖著再次觸碰鏡面,試圖確認這一切是否只是幻覺。然而,鏡中的畫面愈發清晰——裂縫中噴湧出猩紅的熔岩,天空的火焰愈燒愈烈,遠處的山脈在震動中坍塌,化作滾滾煙塵。
鏡子彷彿有生命般微微顫動,漣漪再次泛起,這一次,他看見了自己的臉——滿是血污與疲憊,眼神卻帶著一抹執著。他愣住了,這是他此刻的模樣,但鏡中的自己卻緩緩閉上雙眼,彷彿接受了某種命運的終結。
河水的衝擊愈發猛烈,斷樹幹吱吱作響,隨時可能斷裂。他卻毫無察覺,目光完全被鏡子俘獲。他猛地一顫,瞳孔收縮,試圖甩開這詭異的感覺,但那聲音如影隨形,纏繞在他的意識中。
水流突然加速,樹幹發出一聲脆響,他身子猛地一晃,險些被沖走。他回過神來,猛地抓住鐵鏈,將鏡子緊緊抱回懷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喘著粗氣,抬頭看向遠方,河流的盡頭隱沒在黑暗中,與鏡中的景象遙相呼應。
荒野的風聲漸弱,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塵土飛揚中,一隊人馬沿著泥濘的道路疾馳而來,停在斷橋邊。領頭人身披灰色斗篷,率先一個利落的跨步躍下馬背,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瞥見河中掙扎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卻閃過一絲輕蔑。他緩步走到河邊,蹲下身,目光冰冷地注視著水中的身影。那人仍在與激流搏鬥,雙手緊抱著鐵盒,鐵鏈在水面下隱約可見,連繫著他被手銬鎖住的手腕。領頭人眯起眼,視線落在鐵盒中露出的鏡子上,瞳孔微微一縮,隨即轉頭朝身後打了個眼色。
幾名隨從會意,迅速從馬鞍旁取下長鐵勾,鐵鏈碰撞發出低沉的鏗鏘聲。他們站在斷橋邊,將鐵勾用力拋向河中。第一次,鐵勾劃過水面,勾中了男子的腿,鋒利的勾尖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傷口,鮮血瞬間染紅了周圍的水面。他悶哼一聲,臉色更顯蒼白,卻咬緊牙關沒有叫出聲。隨從們收回鐵鏈,再次拋出,這一次鐵勾精準地纏住了手銬上的鐵鏈,扣得死死的,彷彿要將他的手腕絞斷。岸上的人齊力拉扯,鐵鏈在水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男子被硬生生從卡住的樹幹中拖出半個身子,河水拍打著他的胸膛,濺起陣陣水花。
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UF03ai0gc
他拼盡全力抵抗,雙腿大張,試圖卡住樹幹,粗糙的樹皮磨破了他的衣衫,留下斑駁的血跡。他喘著粗氣,目光中透著一絲絕望與不甘。然而,長時間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傷痛與疲憊早已耗盡他的體力,雙腿一陣痙攣,終於鬆開。噗通一聲,他被鐵鏈拖入水下,水花四濺,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
水流湍急,男子陷入半昏迷狀態,意識模糊,耳邊只剩河水的轟鳴。他在水底胡亂揮動雙手,試圖抓住任何穩固之物,指尖卻只觸到滑膩的石塊與漂浮的樹枝。忽然,他的右手無意間碰到腰間,摸到了一把隨身攜帶的小刀。冰冷的刀柄喚醒了他一絲神智,他猛地睜開眼,瞳孔在水下微微顫抖。他咬緊牙關,牙齒間發出咯吱的聲響,憑著最後一絲意志,將小刀從刀鞘中抽出,刀刃在水流的衝擊下微微晃動。
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目光鎖定被手銬鎖住的手腕。鐵鏈的另一端仍連繫著鐵盒,在水流中不斷拉扯,彷彿要將他的手臂連根拔起。他心頭一橫,舉起小刀,對準手腕狠狠切割下去。刀刃劃破皮膚,鮮血瞬間湧出,與河水混雜成一團猩紅。他咬緊牙根,喉間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音在枯木林間迴盪,驚得棲息在枝頭的群鴉撲騰而起,四散飛去,留下陣陣聒噪的啼鳴。
手腕斷裂的瞬間,鐵鏈失去束縛,鐵盒與斷手一同被水流捲走。他捂住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染紅了身邊的水面。他的眼神漸漸渙散,卻仍睜著眼,凝視著遠去的鐵盒。鏡子從盒中滑出,隨著血水漂流,斷手漂浮在旁,眼珠無神地望向前方。河流匯聚成江,江水滔滔,繞過高山,流經低谷,千里奔騰,最終注入無邊無際的大海。
海邊空曠而寂靜,日月輪替,潮水來去不息,沖刷著沙灘上的痕跡。時光無情流逝,人類卻從未饒過歲月。起初,海堤沿岸只有零星的木製碼頭,帆船靜靜停泊,隨風搖曳。漸漸地,氣笛聲取代了風帆的沙沙聲,噴吐黑煙的大輪船揚長而去,留下濃重的煤灰味。夜幕低垂時,海邊的石屋初現雛形,隨著歲月更迭,房屋一次次拆建,每次重建都愈發高聳,從低矮的石樓化作參天高樓。暈黃的燈火逐漸被電燈取代,燈光從溫暖的橘黃轉為五光十色,愈發明亮密集,點綴出一片繁華的景象。
二百多年後的今日,這裡已蛻變成一座大都市。鋼鐵與玻璃構築的城市叢林拔地而起,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喧囂聲不絕於耳。其中一座鋼鐵高樓尤為醒目,外牆由支架與透明玻璃拼接而成,反射著城市的冷冽光芒。在某個中層的落地窗內,白光閃爍,一道接一道,刺眼而短促。一名中年男子站在窗前,手持一台老式底片相機,肩頭夾著電話聽筒,正對著桌上的一本古籍拍照。古籍紙頁泛黃,邊角捲曲,字跡密密麻麻,散發著歲月的沉澱氣息。
「你說那邊要終止了?」中年男子放下相機,伸手接過壓在肩上的聽筒,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與不甘。
聽筒裡傳來一把低沉的男聲:「是的,上面已經決定禁止相關研究。現在赤鳳在戰爭中佔據優勢,所有機構都傾盡全力發展軍事科技。他們認為混沌學這種研究浪費資源,機構裡沒人看好,估計我們這邊也撐不了多久。聽說真武國的克利將軍正招攬混沌學派,倒不如……」
「該死!」男子猛地跌坐在椅子上,椅子發出吱吱的響聲。他揉著太陽穴,長長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抹憤怒與無奈。「混沌學怎麼會是浪費資源?混沌系統模型已經被證明正確,只要能截斷電力……」他的聲音漸漸低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對方卻急切地打斷他:「正因為它是正確,才擊中了他們的痛處!」那聲音帶著一絲激動,「文豪,你瘋了嗎?沒有電力,就等於解除武裝,任由他國宰割!在這水深火熱的日子,誰會聽什麼混沌化、熱寂風暴的理論?」
「我不會放棄混沌學!」男子猛地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在古籍上。書頁中有一塊空白處,畫著一幅素描——一面雕刻著四玄靈的鏡子,線條細膩,栩栩如生。他拿起相機,對準素描,深吸一口氣,按下快門。白光一閃,相機內傳來機械滾動的聲響,他低聲呢喃:「唉……下星期我回研究所,到時再談吧。」
「研究所能不能撐到下星期還是個問題……」對方的聲音透著一絲無奈,漸漸模糊。
男子掛上聽筒,咳了兩聲清嗓,轉身朝走廊喊道:「小天,能幫叔叔拿卷底片嗎?」他的語氣溫柔,帶著一抹期待。然而,走廊寂靜無聲,沒人回應,只有隔壁房間傳來收音機模糊的聲響,夾雜著雪花般的雜音,像是在訴說某個未完的故事。「真是的。」戴上眼鏡的男子搖了搖頭,換上了膠手套,小心翼翼地將打開的古藉蓋上,收入保險箱中。
「⋯⋯收到有關消息⋯⋯」
他沿走廊走到隔壁起居室,地面都放滿了玩具,那都是飛機折紙。男子隨手抓起兩隻,又看其餘的,每隻皆有不同的形態。
「⋯⋯目前未知邊境狀態如何⋯⋯」
「叔叔!」一名男孩在落地窗前地毯處盤坐,手些拿著長型天線收音機聽著消息,他抿著嘴,似乎不太高興的模樣。
「發生甚麼事了?」男子伴坐在男孩的側邊,旋動收音機按鈕,調大了聲音。
「⋯⋯重複一次剛才消息,天龍軍越過玥河邊界⋯⋯發動大規模陸空襲擊,我軍動用大量戰機迎敵。對此,軍方下令赤鳳全境禁止民航飛行,直至另行通知⋯⋯」
「叔叔⋯⋯我們是不是不能坐飛機了。」
「沒關係,我們下次再坐吧。」叔叔嘆了口氣,摸著男孩的頭,安慰起男孩來。男孩卻低頭,把玩著隨手拿來的紙飛機,若有所思般不作半聲。
「⋯⋯日前東北部山區發生的極淺層地震,一處村落被破壞,多人死傷,專家表示那是一場罕見的地震,但對首都影響輕微⋯⋯」
「爭鬥沒完沒了⋯⋯」叔叔將收音機關上,將它放到檯邊,在落地窗前望向城市夜色:「這年頭,能夠活著已經不錯了。」
城市延綿至地平線邊界處,整個區域成了一片星河。這星河忽然在盡頭首先熄滅,一塊一塊關上了燈,黑暗浪潮續漸靠近。
「小天!快回到房間。」叔叔見到這般景象臉色一沉,緊張地回頭叫道,跑到後邊櫃子處翻著,翻到了兩枝手電筒,又趕快地拿起手掌般大的裝置,馬上隨著男孩後方一起走進房間裡,才關上了門,電力就中斷,燈光全部熄滅。外面警報聲緩緩響起,那道蜂嗚聲由小變大,彷彿是沒有盡頭般響亮得讓人耳朵麻痺。
他打開那裝置,閃爍的螢幕發出綠光,上面顯示的數值不斷飇升。
「該死!竟然在這裡⋯⋯」
此刻男孩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事嚇到,瑟縮在牆角邊發抖,哇哇大叫起來。叔叔馬上將他抱住,打開了其中一枝手電筒,放在一角照射著兩人。
孤獨昏暗的燈光似乎變得更加暗淡,本來刺耳的蜂嗚聲竟然變得緩慢低沉,甚至停止了運作。
男子摸著牆,牆傳來一波又一波震動,每一震動灰塵都從天花掉落。
一道火光從天邊劃過,從左至右逝去。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嚇了他一跳,將懷中男孩摟得更緊。他揭開窗簾,一團大火球就在多個街區外昇起,一團火球昇上半空。
此刻,他就只有安慰著男孩。口念著數字,為這看似無盡的夜幕計時。
ns18.190.217.84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