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混亂的音樂、各式菸草濃烈氣味瀰漫的空氣、四處亂射的七彩燈光,輪轉,混合過多酒精下肚後舞者們在壅擠的舞池裡不斷升高的體溫,還有陰暗角落裡散落一地的白色藥丸、攤在自己嘔吐物裡毫無聲息的身影,將這間位於「完美的漢魯凡蒂」的平價酒吧,完美裝飾成一夜狂歡,享受虛晃墮落瞬間的聲色場所。
人們在這裡體驗排列在人渣隊伍末尾的各種幻覺,然後在天亮十分才告訴自己要從這致深的幽谷裡面奮力爬起。
對某些人而言,墮落就是逃生口,落到最底才能相信明天會有改變。
在凌亂壅塞的舞池邊,相對燈光明亮的吧檯上,一名有著淡金髮亂髮的青年坐在幾乎和酒保對視的位置,正喝著他今晚第八杯酒。從他面前的酒杯就可以得知,他已經喝夠了平淡的啤酒,幾杯高酒精的Shoot,還點過長飲型的調酒(可能是長島冰茶),還有馬丁尼、瑪格麗特、杯底陳著紅櫻桃的曼哈頓。
「瓦西德,這樣就夠了吧?混這麼多酒太容易醉了。」光頭,高大的酒保將手裡的這杯憂鬱星期一交給點酒的客人,轉頭看見青年正要乾光手裡的那杯味道偏甜,通常是女性偏愛的奇奇(Chi Chi),忍不住出聲嚇阻。
「我又還沒醉。」青年,瓦西德‧克諾爾放下酒杯說,聲音大了點,但是淡綠色眼睛裡面透露出的光芒如他所說依然清醒。如果只看外表,大概會以為瓦西德只有高中年紀,是個外型亮眼,舉止跳痛的大男孩,絕不會聯想到他的實際職業:一個配戴真槍實彈,在伊甸內部掃蕩恐怖分子的特派探員。
「就算不醉也傷身體!你當自己還年輕啊?」酒保把手一插,穿著黑色緊身衣,每天都整夜穿梭在沉重酒瓶間進行調酒而練出的粗壯臂膀,看起來相當有威嚇作用,但這招對瓦西德來說完全沒效。他眉毛也不動一下,挑釁似的很快喝完了剩下的酒。
「你的同伴今天沒有來嗎?」
「喔,你是說紅髮的,還是黑髮的?」瓦西德沒看酒保,伸手去撈那顆剛才沒吃的糖漬櫻桃,語氣蠻不在乎。
「紅髮的,女孩子。」酒保說,一邊洗淨剛才用過的調酒杯和攪拌棒,然後看了一眼貼在吧檯內側的一張便條紙;那是瓦西德的其中一位同事,上次特地留在這裡的手機號碼,萬一瓦西德又喝掛,就可以請人來把他搬回家。
「帆雅今晚值班,你打了她也過不來。然後,我不會喝醉啦,我保證。」瓦西德從嘴裡拔出櫻桃梗,對於自己的酒量他確實從未出錯,喝醉酒時都是刻意買醉,乍看之下是有節制力的表現,但在酒保眼裡就是一種浪費他酒精藝術品的消費行為。
酒保皺眉,習慣性的摸著光禿的腦後,那個羊角惡魔的刺青。當初他只因為瓦西德是唯一會固定來此消費的執法人員,基於方便就有意無意攀談,想要討好印象以防出事時沒有人可以照應。誰能想到他和瓦西德意外投緣,時間一久竟真的成了朋友,當然來消費酒錢還是照樣要付。
「我說,你又被甩啦?你真要把我店裡的常客睡過一輪你才甘心?」猶豫一會,酒保還是問了今晚觀察出來的心得,不然讓他一直喝下去也不是辦法。果然瓦西德突然抬眼瞪向酒保,有一瞬間眼淚就在他淡色的眼珠邊打轉,但最後他還是維持住情緒,沒有當場失態。
「媽的,克萊,你這破店的常客就我一個,我去跟誰睡啊?而且安東跟我是和平分手,去你的被甩。」瓦西德收回眼神,又低下頭看著石製吧台上一個疑似被子彈打出來的裂痕,口裡喃喃說著不滿的咒罵。
果真被甩了──酒保撇嘴先轉身招呼一名來點酒的女孩子,雖然瓦西德的確未曾和誰鬧過感情糾紛,導致他的店蒙受客源短缺的損失,但是一年內已經換過五任伴侶,這點實在和瓦西德給人的其他印象大不相同。
大概是天性裡面有著索愛基因吧?
「所以,你今天只是來喝酒?」調完女孩指定的「性慾海灘」,酒保又繼續和瓦西德聊天,因為通常,瓦西德單獨前來,又沒打算喝醉的時候,有很大的機率,是為了尋求單次的短暫激情。就像那女孩離開吧檯時,也挑逗意味濃厚地朝瓦西德眨了眨眼睛,酒保花了好一番心力才忍住沒告訴女孩,就算她長得像克麗奧佩脫拉再世,瓦西德也不會對她起半分興趣。
「明早要值班啦!我實在不想早上被消遣又縱慾過度什麼的。最後一杯我就回家了,好吧?」瓦西德沒好氣的說,他也跟酒保抱怨過辦公室裡那些觀察力噁心的變態同事,總是可以在他外宿的時候,詳細推出前一晚的劇情。
「那最後一杯算我的吧?克萊~我想要兩杯……你想喝什麼?」突然插進的開朗聲音說,然後一名年輕人半蹦半跳地,坐到了瓦西德右手邊的位置上。他朝瓦西德燦爛地一笑。
「放尊重點,瓦西德是警察,而且歲數比你大了半輪喔!」酒保在一旁出聲斥責,語氣聽起來是和這名突然出現的年輕人頗為熟踗。
「哀,不會吧?他看起來比我小不少啊!」年輕人瞪大眼睛,他的長相中最醒目地,原本就是那雙有著長睫毛的大眼睛,亮棕色眼珠裡寫滿驚訝。
「熟人啊?」習慣被誤會歲數的瓦西德只是微笑,轉向一臉困擾的酒保問。
「親戚的小孩,之前都住在伊甸別區,今年開始念大學了,就搬到附近。」酒保沒好氣的說,然後摸摸自己留著少許鬍渣的下巴,「但是你們兩個大概可以聊。」
「你還要請我喝酒嗎?」瓦西德又向青年問,他有一頭和眼睛依樣惹人目光的亮橘色頭髮,比瓦西德略矮一點,是有運動不致瘦弱的纖細體型,身著簡單的休閒服,顏色比他的頭髮低調許多;如果在平常,是瓦西德會主動的類型。
「好啊!所以你想喝什麼?」青年眨眨眼,一點也不害羞地說。
「兩杯B-52,算我的。」瓦西德說,酒保聳聳肩就動作起來。
「哇,最後一杯是Shoot,這樣代表我有機會嗎?」青年說,雙手捉著吧檯高腳椅的椅面,一踢吧檯,旋轉了一圈,停止的時候正好正對著瓦西德,然後朝他微笑。
笑容的確是迷人,而且以外表來說,比自己成熟不少,但是瓦西德推斷這個男孩大概也才剛過20吧?誰叫自己長的就一附高中生樣。
「對不起我剛才偷聽,但你好像失戀了,我可以聽你說,也可以幫你發洩喔。」
「不好意思,我沒有那個興趣。今天只是來喝酒,沒別的企圖。」瓦西德舉起雙手露出無辜的臉,「我已經習慣失戀了。」
真不懂自己怎麼有臉講出這種話,瓦西德哀嘆,但是青年這樣輕鬆而不輕挑的態度,反倒比酒保剛才語重心長地詢問,不易引起他難過的情緒。
「唉,這麼有原則?我不討厭有原則的人喔。」青年說,又更傾向瓦西德一點,兩人的肩膀已經碰在一起了,「難道不能給個電話?下次在一起出來喝酒。」
禁不起少年軟綿綿的語氣和撒嬌的音色,瓦西德嘆了口氣,在眼前劃開一個名片大小的書寫空間。
「我打給你,幾號?」
「66-515-880-72。」青年很快地唸到,用感興趣的眼神看著瓦西德在虛擬的紙片上,用手指寫下他的電話號碼。
「你叫什麼名字?」
「約翰,約翰‧克雷。」青年笑說,「老套的名字,對吧?」
瓦西德原本沉穩的手,在青年說出他的名字之後小小一顫,然後停下書寫的動作,放到吧檯上,慢慢的握緊成拳頭。
你知道嗎?你永遠不可能會愛上他以外的任何人!你連你自己也不愛。
約翰‧艾格西,你滿腦子都只有這個人。
說真的,瓦西德,這到底是第幾個了?你就不能換個被甩掉的理由......
他媽的,為什麼偏偏,......瓦西德試著忽略耳裡虛晃而過各種回憶裡的低語,試著冷靜,試著忘記誰才是他在失戀的夜晚,坐在酒店中不斷思念的人,試著忽略那份渴望,試著要自己認清,這不過是種幻想出來的替代品。可是這終究只是徒勞。
「你想要去你那裡,還是我這邊呢?」瓦西德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沙啞,和那些記憶中的咆哮、質問、告誡混合在一起,什麼也聽不清了。他感覺他們身邊混亂的音樂好像有了實體,像是迷濛進他眼睛裡的煙霧,屏蔽了青年驚喜、意外的神情,反而浮現出另一張臉;他的同事、戰友、搭檔,最好的朋友:約翰‧艾格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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