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地址,她來到一間還保留著以前日式模樣的平房,深灰色的屋瓦上還長了青苔,拉式木門上面的油漆已剝落得可以看見原木的顏色,一張搖椅擺放在門前的小庭院裡,小小庭院裡栽種了一些花花草草。
她推開半掩的木板矮門,「請問有人在嗎?」她站在玄關前問著。
「在後面喔!」一個蒼老卻很有精神的聲音傳來。
她繞到房屋後方,印入眼簾的是一片玫瑰園,朵朵潔白的玫瑰花盛開,淡淡的香氣四溢,彷彿置身在一個仙境之中。
「好美喔!」她怔於這樣絕美的景色,沾濡水氣的花瓣,在陽光折射之下,透出瑩瑩的光芒。
「很美吧!我可以在這邊待一個下午,也不嫌累呢!」一位黝黑的老伯伯走來,一面拍去衣服和手上的泥沙和草屑,看得出來他常在豔陽下整理花木。「請問你有什麼事呢?」
「我是為這個而來的…」她拿出那張蝴蝶頁的影印本。
他接過一看,然後像被回憶的潮水淹沒般,沉浸在往事的洪流間,過了許久,他緩緩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看,「這個…」
「這個是我在舊書店發現的,由於有一種莫名的牽引力,讓我尋找到這來,請問你是否願意告訴我,這一段故事呢?」
他和秋瑾是一對青梅竹馬,住在同一個衚衕裡,曲巷通衢,紅磚灰瓦的四合院和土牆黑瓦大雜院肩並一起,街坊鄰居大家相處融恰,常常可以在街頭就聽到巷尾大嬸呼喚小孩吃飯的聲音,一群太太在大井旁洗米洗菜、閒話家常,叔叔伯伯則搬了張小凳子就在家門口下起棋來,小孩們在一旁嬉戲。
雖然當時是一個動蕩不安的年代,但戰火似乎還沒蔓延到他們所居住的衚衕裡來,但在他十六歲那年,日軍在侵入東北後,又攻打上海,於是他便被召募到戰場上,雖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安然回來,但秋瑾執意說會等待著他。
「我會等待著你回來。」她堅定的眼神,宛如黑夜裡閃爍的星光,讓他有非得回來不可的念頭,為了秋瑾也為了他們彼此。
除了外憂,還有內患,在陝北延安的中國共產黨極力想建立一個新民主主義中國,而不斷聚集同黨,發起革命風波;隨後,蘆溝橋事變爆發,中日戰爭越演越烈,他想返鄉的日子遙遙無期,也擔心在這樣戰火頻繁的時候,秋瑾是否安然無恙,每天面對著遍地的屍首,從一開始的痛心到麻木,踩著同仁的屍體向前作戰,在烽火之間穿梭,砲聲隆隆,日日夜夜提心吊膽的過日子,這樣的戰爭持續了好幾年,久到他都快忘了,他曾經有過平靜的生活。
最後,日軍終於投降,抗戰勝利的笑容並沒有維持很久,然後接種而來的是國共內戰,山河變色,這個才稍獲得平靜的土地又開始戰雲密佈,四處充斥撕殺的怒吼、刀槍刺入肉體的哀鳴、炮擊屋瓦的煙霧,以及更多的慟哭呼喊聲。
國共內戰結束後,他曾到以前的村落去找秋槿,但那邊已成為一片廢墟,炮轟過的火燄吞噬了一切,低矮的樓房已被夷為平地,人去樓空,震驚的他更為秋瑾擔憂,卻無法得知她的去處,之後,他只好隨著軍隊退守到臺灣,在這邊的日子裡,他仍不斷地在打聽著關於秋瑾的消息。
在闊別二十年後,他終於找到了秋瑾,殘酷的是,他發現她已有一個美滿的家庭,當時他在不遠處,看著她去接送已十五、六歲大的兒子,他內心掙扎著,到底該上前去相認,然後可能破壞她目前美好的生活,還是就這樣當做他已在戰場上犧牲,走出她的生命,而永久活在她的回憶之中,最後,他選擇了祝福她,而悄悄離開。
之後,共軍仍對金門等島嶼不停地炮擊,他又派到金門駐守,在這段期間他仍是不斷的懷念著從前,在陰暗的碉堡裡仍可聽見外頭隆隆作響的炮擊聲,一個多月的時間,展開幾次的海戰,近十次的空戰,每天都有炮彈從天而降,很多人也因此受傷,而他也在一次炮擊時,被流彈所擊中而飛起殘垣給砸傷,再那段意識模糊的受傷期間,他總覺得他將不久於人世,希望能再見到秋瑾最後一面,在休養一段期間後,他漸漸康復過來,而之後炮彈轟炸的頻率也沒那麼繁多了,就這樣過了十六年的槍林彈雨,共軍不再砲擊,也宣告國共內戰的結束。
幾年後,他又回到之前遇到秋瑾的地方,在當時生死關頭之際,他最希望見到的人,雖然之前他選擇離開,但他還是希望能再見到她,可是她卻早已搬離,於是他委託舊書店留著一本詩集,奢望著或許哪天他們之間還有緣份,那麼秋瑾就會看到那本書,知道他並沒有忘掉他們之間的誓言,或許只是或許他們就還能再相見,他如此的希望著,然後他開始栽種白玫瑰,是懷念他們從前的歲月,也是惋惜他們之間感情未能有所結果。
「這就是為什麼我會種了滿院子白玫瑰的原因…」老伯伯嘆了一口氣,「這麼多年了,我都不敢奢想能和秋瑾再次相見的一天。」
「老伯伯,如果說我能幫你找,那麼你願意和她再見一面嗎?」她誠心地說。
他望著她,眼眶滿溢淚水,「在我有生之年…是的,我希望再見到她,因為我可能沒有再一個二十年了。」第一個二十年是因戰亂而分開,第二個二十年是他選擇離開,第三個二十年卻是事過境遷,讓他們錯過了彼此。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cAKCPJiT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