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偶戰記 Steel Will - 第一章 - 遭遇戰 II

待在另一個駕駛艙的神櫻，嘟起嘴巴，用手指翻弄頭盔底下從後腦勺拉到左肩的麻花辮，沒趣地看著前方。螢幕打在臉上的光芒，同時映照出她橘色的頭髮以及琥珀色的眼眸，可是她都沒有理會出現在畫面裡頭，另一台鐵偶在前面不遠處的行動，單純把視線放在擺設於左側螢幕上方，一隻棕色貓玩偶身上。

「妳會保佑我的吧。」

伸手撫摸玩偶後，神櫻重新握起左右各一的操縱杆，然後輕輕踩上腳踏，駕駛這有十多噸重的鐵偶，緩緩地跟在先前出現在前方的明三身後。

他們一左一右在樹木之間的小道上移動，最後在位於森林中央，為了戰爭而開拓的路前停下。兩人很有默契，同樣以樹木作為掩體，操縱鐵偶單膝跪下，把發動機的輸出調成最低，只保留必要的動力。

然後神櫻打開短距離無線電通訊頻道說：

「明三，接下來要怎樣？」

「沒怎樣，就在附近警戒好了。」

回答神櫻後，一頭亂糟糟黑髮、眼神像是死掉了的明三，用門牙把叼在嘴唇的壓縮餅乾推進口中，接著用臼齒把那個難以嘴嚼的團塊咬碎，將那沒有什麼味道的東西丟進空腹。

「那要去狩獵嗎？說不定附近有敵軍的偵察兵。」

「神櫻，妳可不要想些有的沒有。」

「悶騷男。」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啦！！」

「不主動出擊的男生可不會受歡迎喔。」

「我才不要受敵人歡迎。」

「那在這個小隊裡頭，你喜歡誰？」

「為什麼突然會變成這個話題？」

「反正警戒都沒事在做，聊一下不好嗎？快告訴我哩，是大姐姐的季耶摩，抑或是想要人想要保護她的瑩蘭妹妹？」

「我才沒有想過這些。」

「你該不會是喜歡男人吧。」

「才不是！！」

「難道是喜歡我嗎？」

「這更加沒有可能。」

「就沒有喜歡誰嗎？明明十九歲應該是充滿齷齪幻想的年紀。」

「我說啦！妳只是比我小一歲！年紀都差不多啦！1」

「我都有齷齪的幻想喔。要聽嗎？」

透過耳機傳來神櫻魅惑的聲線，彷彿那句輕輕吐出的話，就在明三的耳邊說道。不過明三過分的理性，令他對女生這種嬌聲嗔氣滿有抵抗力，而且他對神櫻沒有半點幻想。

「不用了！」

「處男。」

「是是是。反過來要妳在這個小隊選一個人，妳會選誰？」

「智潮隊長吧。」

「果然是唯一人選。」

「感覺隊長很會照顧人，而且你看他手臂的肌肉！應該可以一手抱起我。但是隊長最後應該會跟季耶摩一起吧。」

「誰知道哩。我們真的要繼續聊這些八卦？」

「有什麼不好，反正都沒事幹。戀愛話題對年華十八的少女來講很重要的說。」

「妳該不會是因為害怕才會說這些的吧。」

「害怕什麼的。你我認識那麼久，還覺得我是會害怕的人嗎？」

「不，一點也不覺得。」只是明三忽然又說：「她最後都應該有寄信給妳吧。」

「明知故問。」

「不知道在最後一刻她在想什麼呢？妳有想過嗎？」

「沒有。」

「我有想過。想到那種情景我就害怕。」

「膽小鬼明三。」

「這點我不否認。」

然後就在他們對話告一段落的一瞬，接近一片漆黑的螢幕有所動靜。儘管分神跟神櫻說著沒有邊際的話，但是雙手一直放在操縱杆上的明三，沒有錯過這小小的動靜。

「我的十二點方向有動靜。」

「確認，我都有看到。」

在熱像儀夜視的輔助下，所有帶有熱源的東西都會顯示為白色，而沒有散發熱力的東西則會化灰黑的輪廓。

而在明三的螢幕中，正是有一點小小的白光從大概三百公尺外的樹後，慢慢地走出森林中央的道路。

「是野生動物嗎？」

不過隨後從一小點變成一團的白光，再變成比連群結黨的野豬還要龐大的團體時，明三頗肯定那並不是什麼大自然奇觀。

「他們在行軍。」明三說。

雖然熱像儀不帶顏色，看不清那些人群的服裝，但是從他們行進的方向來看，不難猜出那是隸屬於馬思哥軍的軍團。

「他們不是投降了嗎？」神櫻問道。

「我也不太清楚。」

「要跟上去看看嗎？」

跟據隊長的說法，他們接下來要在四十八小時內離開這個國家，倘若現在一個不小心節外生枝的話，可不能簡單地全身而退。

「我們的任務是警戒，原地待機。」

「就遠距離觀察吧。」可是神櫻並不死心，想要得知這支部隊的動向。「如果他們開戰的話，說不定會把戰線擴大到我們這邊來。」

「情報的確也很重要。」

「是唄是唄，去看一下唄。」

還沒等明三作出決定，神櫻的鐵偶便慢慢地動起來，往那支部隊行軍的方向邁進。

嘆一口氣的明三，檢查一下機體剩存的能量後，跟上神櫻的步伐走進森林裡頭。熱像儀照得白皚皚的機體就在左前方，以不徐不疾的速度走著。

他們並沒有走得太近，故意與右側的馬思哥部隊，保持著大約一點五公里距離，免得產生任何不必要的誤會。

無論是友好或是敵對的誤會都不好，在接下的行動裡頭，明三只想保持中立。

以差不多同樣速度行軍的馬思哥部隊，似乎沒有察覺到森林裡頭有兩台隱密行動的鐵偶，而他們的軍勢再一步加強，從剛才單純是步兵的部隊，到現在已經混進了十多輛裝甲車以及數輛戰車，當然他們行軍的目標由始至終都沒有改變。

然後，左前方神櫻的鐵偶突然停下，並且降低了姿勢。

「明三，停下。」

原來不經不覺，他們已經走到森林的邊緣，森林外是一大片平原，平原約三公里外有一座小山丘和另一座荒廢的村莊，那裡就是德克高軍的陣地。

儘管因為科技的差異，德克高軍不可能探知到這兩台鐵偶的存在，但是以防萬一明三和神櫻還是退後兩三步，把機體隱藏於樹後。

從這個位置可以看得清平原的全貌，利用鐵偶頭部的鏡頭，更是能夠放大遠方德克高軍的機槍陣地，找出躲在戰壕中的戰車。

「烏拉！！！」

即使相距有整整一公里多的距離，遠方馬思哥軍衝鋒的嚎叫，還是可以直接傳進鐵偶的駕駛艙裡頭。

然後在軍靴和履帶震撼大地的同時，一枚拖式飛彈從森林內飛出。橘色的尾焰劃破夜空，在德克高軍其中一個機槍陣地上方爆散，迸發出照耀平原的亮光。

遲緩的炸裂聲在兩三秒後，才透過鐵偶的聽覺傳感器，傳到明三和神櫻的耳中。

這時他們才意識到，戰爭的餘燼在剛剛那個瞬間再次點燃。

「奇美拉，這裡是玄武三號。」

明三打開無線電說道。而一把少女聲音很快便回答：

「這裡是奇美拉，請講。」

「馬思哥軍開始進攻位於你所在地，西西北方約四公里遠的德克高陣地。完畢。」

「收到。」

明三結束與作為情報支援的裝甲車對話後，另一個頻道馬上傳來神櫻的聲音：

「要叫醒隊長嗎？」

「暫時用不著，都已經匯報了，如果有需要，瑩蘭和季耶摩都會叫醒隊長。」

「又是哩。」

「看來妳很想參一腳。」

「欸！看得出來？」

「看得出。」

「被發現了哩。」

「我們只有兩台DOLL，對上這規模的敵人馬上就會被擊毀。」

「真的會這樣嗎？我倒是想試試。」

「妳是想死嗎？」

「嘿嘿。」

機槍連續射擊的聲音打響，原本藏在森林內的馬思哥軍裝甲車並排駛出，散開的步兵緊隨其後步出平原。

曳光彈的彈道落在遠方，行進中的裝甲車發射炮塔上的鏈炮作掩護，然後一大片煙幕在空中爆開，覆上整個平原。

槍聲和炮聲大作，爆破、炸裂的聲音從煙幕中傳出。在空中悠悠落下的照明彈，閃著刺眼的亮光。

明三受不了這只有黑與白的畫面，把熱像儀關掉，用鐵偶的鏡頭觀看這個世界原本的色彩。

在矇矓的煙霧間，可以看到被德克高軍擊毀的裝甲車，像營火般在平原上焚燒。尾隨在後的步兵們被那火光照成一個個黑色影子，然後沒入那擋人視線的白煙當中，沒有花多一秒停下腳步。

戰車射擊的炮彈穿過煙團上方，又一次擊中德克高軍的陣地，落點的位置瞬間化成烈焰，然後又一輪槍聲，閃光。

猶如打雷般的隆隆作響不斷，遠離那個戰場的兩人，感覺就像正在觀看一場遙遠的暴風雨。

「很無聊。」盯著螢幕的神櫻，又再打開無線電說道。

「無聊也好，我可不想每天都走在槍林彈雨之下。」

「就好像我們高中那時忙一點不好嗎？」

「那種忙法一點也不好。」

「吶，明三，我們要在這裡等到什麼時候？」

「就現在吧。反正也差不多是那個時間。」

「什麼時間？可以上前了嗎？」

「才不是！妳這個白痴戰鬥狂。忘了嗎？差不多是時候叫醒隊長。」

「啊！對！可以讓我來叫嗎？我保證隊長肯定會有個難忘的體驗。」

「隨妳喜歡。切換到小隊頻道。」

「收到。」

把無線電調回依舊是一片寂靜的小隊頻道裡頭，接著神櫻用一把妖媚的聲線獨佔那傳送聲音的電波：

「智潮隊長！是時候起床嚕！神櫻很想你欸。」

「不用搞這齣，我已經醒了。」

「欸！那你要我們叫醒你，這豈不是沒有意義。」

「你們是一個保險。明三，情況有變嗎？」

「馬思哥軍在進攻，戰況膠著中。」

「你覺得那一方贏面比較大？」

「隊長。」這時另一把聲音，代號玄武二的催璧文加入討論：「我們的任務是撤退，所以我們撤退就好了。」

「璧文，我們的任務是打贏這場戰爭，要是稍稍推一把戰友就能重創敵人，這機會可不能白白錯過。」

「他們曾經是我們的戰友，是曾經。四十八小時後不能離開這裡，我們就是敵人。而且馬思哥不就是已經投降了嗎？那支部隊是怎麼回事？」

「我們就先瞭解一下狀況。季耶摩，能夠聯絡他們嗎？」

「我試一下，等等。」

「隊長！」

沒有回應璧文的叫喊，智潮只是等待著季耶摩的回覆。

「隊長，可以直接對話。對方呼號，威士忌。」

「威士忌，威士忌。這裡是葡托勒軍玄武小隊，請講。」

「這裡是威士忌。葡托勒軍嗎？要來幫忙嗎？」

「不，我是想確認一下貴國不是已經投降，與德克高停戰了嗎？」

「那個……玄武小隊對吧？你知道那些德克高兵站在哪裡嗎？」

「站在馬思哥境內。」

「對喔，就在我親愛的祖國母親大地上。那就當然是要打他媽的！不然哩？誰管是不是停戰。不來幫忙就滾！通話結束。」

無線電再次回歸靜默，直到季耶摩再次開口才覆蓋那沙沙作響的雜音：

「對方似乎關上無線電。」

「那隊長現在要怎樣？我可是推薦現在就離開。」璧文又說。

「我們接到的命令的確是撤退。」智潮確認這一點，再說：「但是我們在這場戰爭中的目的是要打敗德克高。」

「所以呢？隊長，我比較想的是活著回家，可不要連我妹妹都捲進去。」

「瑩蘭跟季耶摩一起，不會有事的。」

「哥哥可不要在無線電說這些！」

可是一心為了妹妹瑩蘭的璧文不理勸阻，再補上一句：

「隊長，這裡的問題只會變得越來越複雜，趁我們還可以走的時候就走吧。」

「好吧，你說得有道理。」智潮可不是背負著一個人的性命。「我們留在這裡的確就只會令外交情況更加複雜。明三、神櫻，你們回來跟我們會合，然後再往東北方向撤退。」

「「收到。」」

兩人同時回答後，神櫻打開近距離通訊的私人頻道：

「真是可惜。」

「妳才不要滿腦子想著戰鬥。」

槍炮聲依舊沒有停下，但是煙幕已經散去。馬思哥軍似乎佔據著優勢，把戰線推到德克高軍陣地那邊。而面前的平原就只剩下燃燒殆盡的裝甲車，以及涼了的屍體。

「神櫻，妳先走，我殿後。」

「是怕我會受傷嗎？」

「才不是。」

「開玩笑啦。不過你這溫柔，我不討厭喔。」

「少說話，快點走。」

「知道。」

神櫻駕駛鐵偶先是倒後的走了兩步，然後轉身在明三機體的左側迎面走過。

遲一步的明三再次看一眼面前的戰場，正當想要後退之際，一顆炮彈悄然落下。

轟！！！

炮彈落下的地點正是神櫻剛才待機的位置，接著又一顆炮彈掉落，不過這次是在明三的鐵偶腳邊。

「明三！」

「沒事，機體沒有受損。」

「玄武一，這裡是玄武四。」確認這點後，神櫻換上小隊頻道呼叫。

「這裡是玄武一，請講。」智潮回答。

「玄武三、四遇襲，機體沒有受損。」

「有遇敵嗎？」

「沒有，只是受到迫擊炮攻擊。」

炮彈炸裂的聲音沒有就此停下，從他們這個位置一直延伸到馬思哥軍駐留戰車的地方，彷彿整個森林都被納入轟炸範圍。被炸的樹木主幹分成上下兩截的斷開，連同被擊中的戰車燒起來，不久便成為一個場照亮天空的大火。

「好像重炮都來轟了。」

「你們兩個先後退。」

「收到。」

接著神櫻調回只有兩人的頻道再說：

「落點這麼近，是瞄準了才打的嗎？不過我們位置應該沒有暴露才對。」

「誰知道。我們還是先退後，離開這個地方才說。」

走在前方的神櫻，以十足的馬力開著鐵偶在森林中穿梭，不過橫倒的樹幹，燃燒的枝椏，以及隨機下落的炮彈，這些阻礙加起來使他們要離開這裡，比起之前過來還要花上更多時間。

再這樣下去，在炮彈直接擊中之前，他們可能會先困死在這個巨型的營火裡頭。

神櫻操作鐵偶跳過橫躺的樹幹，火星連同樹葉因為落地的震動而一併掉落，然後她再跑過兩、三棵完好無缺的大樹，跟著就在身旁的一棵樹猛然炸開。

樹木粗壯的主幹瞬即化成兩截，失去支撐的上半部以高速飛彈到神櫻的鐵偶身上，神櫻正在奔跑的機體因此先去平衡，向另外一側倒下。

這種攻擊可不能是支援炮火造成。

馬上察覺到這點的明三，向著身後警戒，並且射出煙幕。同時，駕駛艙內刺耳的警告聲大作，下一秒鐘穿甲彈便貫穿另一棵樹，擦過鐵偶左肩的裝甲。

「玄武三，交戰。」

「敵人？玄武一、二現在前往支援，奇美拉原地待機。」

「收到。」

慢慢散開的煙霧覆蓋明三和神櫻的機體，可是迎面而來的炮彈並沒有減少，只是失去了原先的準頭。

「神櫻，妳沒事嗎？」

「嗯，沒有受傷，還可以作戰。」

她操縱鐵偶四肢著地，以一個生硬的姿勢抬起上半身，變成半跪的狀態。然後把掛著腰間的巨型狙擊槍，裝備到鐵偶的手上。再說：

「有看到對方是什麼東西嗎？」

「沒有。」

會是裝甲車、戰車，還是DOLL？

打開熱像儀的話大概會被附近熾熱的火照成一片白；星光夜視器多半都會把光源放大得不可理喻；普通鏡頭又因為遠距離在這黑夜裡什麼都看不到。

這裡剩下來的選項就只有接近戰。

「神櫻，我們一左一右的接近對方。」

「就是迫他只能打我們其中一個？好喔。」

「妳可別被打中。」

「我才不會哩。」

「三，二，一。去！」

兩台鐵偶同時起步，各自往不同方向繞過煙幕，走出能以樹木作掩體的森林。

對於分散的兩個目標，不知從哪裡接連射擊的滑膛炮先是有點猶豫，然後很快便決定將炮口鎖死在朝明三身上。

轟！！！

又一炮的打在樹上。明三操縱鐵偶躲開那將要落下的樹幹，不停變換奔跑的方向避免對上射線，以那些只能承受一次炮擊的樹木作盾牌，一步一步接近那點亮炮焰的地方。

「看到了！是裝甲車。」

就在那漆黑之處，一輛全黑的輪型裝甲車正在樹木間駐留，前置的炮塔稍稍轉向，將那七十五公釐的炮口移向明三的方位。

裝甲車又射一炮，沒有命中，在著彈位置濺起了泥花，潑上鐵偶的頭部，但是那並沒有阻礙鐵偶視覺傳感器的紅光。

確認目標位置的明三，控制機械臂從腰間的武器架，取來鐵偶用的四十公釐步槍，連射三發牽制。

發光的炮彈從螢幕右側飛出。冒著白煙的巨大彈殼，滾落到剛剛敵人打出來的彈坑，機體為了降溫在後方的排氣口散出熱氣。

明三的射擊落在裝甲車左側不遠處，高爆彈伴隨的爆風搖動車身，提高了敵方裝甲車的炮口，影響下一發瞄準。

就在這時，神櫻在森林裡頭，利用熱像儀找到一條完全沒有樹木阻擋的射線，將一二五公釐口徑的鐵偶狙擊槍鎖定那輛裝甲車。

並且扣下了扳機。

「得手了！」

轟！！！

下一剎那，被超音速穿甲彈貫穿的裝甲車，炮塔頂部噴出烈火。在聽到姍姍來遲的發炮聲數秒後，裝甲車因為彈藥的殉爆而炸裂，彈飛的炮塔像是失去重量般與車體分離。

「這裡是玄武四，裝甲車已成歷史。」

但是戰鬥還沒有完結。

回到明三那邊，他深明裝甲車不會單獨行動的道理，於是他打開熱像儀警戒周圍的區域，馬上便看到散佈在樹下的白點。

是在埋伏敵人的馬思哥軍，還是不想與鐵偶正面硬碰的德克高軍呢？在只有黑和白的畫面裡頭著實難以分辨。

不過，在下一秒迎面飛來，卻射失得不著邊際的火箭炮彈，方便了正在煩惱的明三。

是敵人。

「這裡是玄武三，發現敵方步兵。開始清除。」

利用在螢幕中央的Ｗ字瞄準，扣下操縱杆上的扳機，四十公釐炮彈飛出的同時，幾個小小的白點宛如燈滅般消失。

只是敵方步兵並未震懾，他們依然堅守在原地，打算面對鐵偶拼死一戰。

奈何手上的輕武器，又能夠對鋼鐵的巨人造成什麼傷害呢？

面對十多公尺高的的鐵偶，人類的肉身就跟用紙糊的沒有兩樣，脆弱得用手指便可以簡單戳破。

明三輕輕踩著腳踏，駕駛鐵偶接近那群散落的敵兵，然後把武裝切換為裝置於頭部的兩挺七點六二公釐口徑機槍。

鐵偶的頭部與頭盔的移動方向同步，明三只要用視線便可以瞄準那弱不襟風的弱目標，跟著毫不猶豫的扣下扳機。

機體內隨即傳來恰似敲響鐵箱般的沉鈍擊發聲，排出的彈殼匡匡噹噹落下作響，人類嘶聲力竭的呼叫聲，矇矓地傳進駕機艙。

也許是恐懼，也許是本能，也許是意識到手上的步槍根本不可能阻止鐵偶的行進。本來躲在掩體後的步兵紛紛逃走，不自覺跑進機槍的射線之內。

頭部機槍的一輪掃射，比起戰鬥，更像是一場屠殺。

最後一名步兵躺下，面前所有的白點都呈靜止狀態，在螢幕當中再沒有敵人。

神櫻的鐵偶後一步過來，看到面前的慘狀後，只是打開無線電對她的隊友說道：

「明三，我們走吧。」

「嗯。」

只不過在這個已經遭到德克高軍滲透的森林裡，想要逃離越漸變得困難，而且空中傳來的噪音更是不可忽視。

螺旋槳帶領空氣抖動，迸發出震翅的聲音。一架敵我不明的戰鬥機在眾多樹冠的頂上飛過，橫越明三和神櫻上方。

「呼！那是什麼？是小鳥？是飛機？是……」

「對，是飛機。」

「嘖。打仗還是要有一點情趣喔，明三。」

「我不想帶著情趣待在這裡，尤其是這個情況變得越來越糟糕的森林。」

「但是我們逃出這個森林的話，馬上就會被飛機發現吧。」

「那妳是想等隊長過來這個地方嗎？」

「嗯嗯。」

「恐怕這沒有這麼簡單。」

剛才的戰鬥只是前奏，被擊毀的裝甲車以及步兵們似乎一早叫上支援，打算圍剿這兩部可以輕易改寫戰況的鐵偶。

戰鬥機在上空繞了一圈後，又回到明三和神櫻頭上，毫無疑問那是衝著他們而來，不過戰機看來至今都沒有發現他們的所在地，只是在不久前發生戰鬥的地方投下炸彈。

「快跑！」

航空炸彈的落點與他們彷彿只有咫尺之近，著地的燒夷彈立即湧起一襲橘紅色的熱浪，又一次把森林變成火海。

慢了一點起步的的鐵偶，剛好避開烈炎的觸手。然而，惡毒的火種還是把附近所有空間點燃，要是繼續在森林裡待下去，明三和神櫻大概在被敵人殺死之前，就會因為氧氣燒光而窒息死亡。

「他們是想把整個森林都燒光嗎？」呼吸聽起來有點喘促的神櫻說道。

「他們在趕我們出去。」

「那我們要出去嗎？」

沒有大自然的屏障，在空曠的地方上鐵定會成為飛機的靶子，可是明三他們沒有選擇的餘地。一發不可收拾的火勢已經將他們包圍，即使固守原地，對方也不會貿然攻過來送死。

「出去吧。跟在我後面。」

機械的雙腿再次移動，兩台鐵偶一股作氣衝出去森林，回到一開始馬思哥軍進軍的平原。在那裡就只有殘駭和屍體，打開熱像儀的視界亦只有一片漆黑。

但是他們並沒有停下腳步，打算索性走進德克高的陣地，碰一下運氣會否遇上馬思哥的友軍，當然運氣背的話就有可能被不知情的友軍打成篩子。

可是明三並沒有考量這麼多的利害得失，而且以鐵偶的速度，用不上一分鐘就已經踏過先前那交戰的平原，走到小山丘上的機槍陣地和戰壕的遺跡當中，到達預期中的目的地。

在白熱顯示的螢幕上，還可以看到被轟過的地面冒出縷縷白煙，一片狼藉的戰壕裡頭殘留著不能分辨敵我的焦黑屍體。在這裡，沒有一個活人存在。

馬思哥軍已經進攻另一個地方，抑或是撤退到不為人所知的地點，與這幫友軍失去聯絡的明三都無從知曉。

接著要繼續深入敵陣，還是繞過燒成橘紅的森林與隊長他們會合，明三都拿不下主意。他已經在這片陌生的土地迷失了方向，分不清哪裡是安全哪裡是危險。

猶豫，躊躇，疑惑。

用手臂一擦流滿臉的汗水，眨一下乾澀的眼睛，他覺得即使是小小的光芒都很刺眼，而滿佈熱氣的駕駛艙更是會令人灼傷。

乾涸的喉嚨更是啞聲，一時間喊不出神櫻的名字。

他不能冒上隊友的生命去下決定，要進還是要退，她的意見顯然有一半重要。不過螢幕上遠方的四、五顆白點，打斷明三一切的盤算。

「是DOLL。」神櫻的聲音很冷淡地說著。

在這刻，有件事明顯不過……

「我們被追逼了。」

沙啞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自己，不過神櫻應該不至於會誤認他人。想著這種瑣事的明三，緊握著操縱杆，像是跟機械手臂同步般，舉起偌大一把步槍。

然後馬上扣下扳機。

面對鐵偶，根本沒有閒暇去考慮要否要迎戰。只要多一秒的猶豫，對方就只會有多一秒時間接近。要不是先下手為強，與那佔多數的敵方保持一段距離，在接下來的戰鬥中肯定會寡不敵眾。

當然這遠距離的射擊，完全沒有準頭可言，連擦過對方也說不上。

雖然這種射擊就只會暴露遲早都會被敵方識破的位置，但同時亦可以令敵方提高警戒，不會貿然挺進這個被佔據的舊陣地。

「我來做餌。」說完這話的明三，便駕著鐵偶跑下小山丘，以迂迴的路線在側面接近敵方。

在只有鐵偶的戰鬥中，近距離是很致命的，在一眨眼之間就能決定生與死。而且敵人並不是單打獨鬥，所以在達到他們能夠以多欺少的距離前，明三要盡量擴大戰場的範圍，讓這邊處於高地的神櫻逐一狙擊。

隊中的角色本來就是這樣。

一台做餌，由另一台去打擊。

話雖如此，但是當炮彈飛過頭頂，落在附近的爆炸震撼機體，駕駛艙因為高速移動而晃動得令人想要嘔吐時，明三都很難去適應自己的角色。

轟！！！

猶如雷擊的炮聲從後方傳來，爆炸的聲音差不多同時在前方遠處響起，無線電馬上傳來一把亢奮的女聲：

「擊毀一台！」

不過，明三實在連一句話都無法回應神櫻。他把所有思緒都用在計劃前進的路線上，免得自己被那充滿敵意槍口鎖定。

「明三，對方是炮塔型喔。還有六台！」

與人型的鐵偶不同，炮塔型的鐵偶是前一個世代的武器平台。一雙機械的巨足之上，頂著一個類似沒有大炮的坦克炮塔，武裝主要是各配備在左右兩側的四十公釐的鏈炮，要切換其他武器就只能靠進維修間整備，不能根據任務目標自由地選擇不同武裝。

這種鐵偶的單體戰鬥力與最新型的相比較為薄弱，但是對於裝甲車、戰車，甚至是鐵偶來說，仍然是個不可輕視的目標。而且在容易量產這方面，使得德克高可以以這類舊型號的機體作主力，與最新型「黑騎兵」高低配搭。

「又擊毀一台！另外兩個在接近你喔，明三。」

自己彷彿像隻被追趕的獵物，只是一味逃跑，忙著躲開下一發不知會在何時落下的炮彈。直到神櫻提醒，明三才不再死盯住前方，而是有意識地看去駕駛艙兩側的螢幕，瞥見兩台疾走的鐵偶正以對角線靠近，打算攔截自己的去路。

縱然雙方都進入了對方的有效射程，但是那台炮塔型的鐵偶礙於固定武裝的位置，炮口始終對不上在面前亂竄的明三。

相反明三只要一甩握住巨型步槍的機械臂，鎖定跑在前面的鐵偶，馬上便能射出四十公釐口徑的炮彈。

移動的同時扣下扳機，鐵偶的步槍散射，擊發的炮彈畫出數道孤線的飛出。射失的頭兩發落在那台鐵偶前進的路徑上，但是第三、四發便擊中那對高速移動的雙腿，像是有一條無形的繩索般，把那巨大的鐵塊絆倒。

走在後一步的另外一台敵機沒來得及剎車，馬上與倒在地上的那台鐵偶撞成一團，發出一聲悶鈍的巨響。

明三當然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改變移動的方向，以最短的直線距離接近那兩台失去機動力的敵方鐵偶。

當他到達一個不可能射失的距離時，便鬆開腳踏停下機體的活動，把槍口對準那沒有反抗能力的敵人。

沒有深究敵方的駕駛員，是否受了重傷抑或只是暈厥而已。在思考人道問題之前，明三斷然扣下扳機，讓鐵偶的步槍噴發火舌，將一整排彈匣都打在那兩台倒在一起的敵機身上。

穿甲彈、高爆彈、曳光彈順序打穿炮塔型鐵偶頂部，引爆那些宛如封閉在鐵盒內的彈藥。兩台鐵偶在下一瞬間炸裂成一個巨大的火球，像朵茁壯成長的磨菇般升上夜空，照亮整個平原。

「擊毀兩台。」

「剩下的三台正在過來我這邊！明三，我轉換一下位置。」

以神櫻不利近距戰鬥的武裝來說，要一敵三恐怕有些難度。不，就算用上近戰專用的武器，在鐵偶的戰鬥中，以一敵三從來都沒有半點贏面。

「我還是要好好飾演誘餌。」

換上一個新的彈匣，明三重施故技，瞄準了在射程外以三角陣式朝神櫻行進的鐵偶，發射數枚炮彈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可是這三台鐵偶並沒有輕易地分神。他們先一步爬上小山丘，奪回之前的機槍陣地，居高臨下想要揪出神櫻的位置。

然而，早一步跑下山丘的神櫻並沒有逃得老遠，她只是操作整台鐵偶伏在地上，躲在斜坡下視線的死角，等待一個機會。

對這種小技倆不以為意的三台德克高機體，站在山丘上環顧這一覽無遺的平原四周，卻怎樣也找不到那台應該背著逃跑的鐵偶，因此摸不著頭緒。

再加上明三逐漸靠近山丘，射擊變得越來越精準，迫使那三台德克高鐵偶不得不降下機體，放棄追尋神櫻的身影，改為先對衝進火網的明三還擊。

如果可以一直令敵人專注在自己身上，神櫻或者有機會從背後近距離擊毀一台。但是剩下的兩台，接下來絕對不會坐以待斃，只需一個轉身便會把神櫻打成馬蜂窩。這樣的話起碼要再減少一台敵機，才可以實行這個計劃。

這樣想著的明三再次扣下扳機，希望會有一發炮彈幸運地擊中隨便一個敵人，只是在這之前……

「恐怕我會被打成馬蜂窩。」

明三雖然不希望自己一語成讖，可是變換攻擊目標的敵機，投來密集的炮火。舖在他的鐵偶前方大部分反應裝甲，都已經被射速很高的鏈炮轟掉不少，再這樣下去遲早有一發會貫穿駕駛艙。

「可惡。」

將剩餘的煙霧彈全部射出，明三的鐵偶附近隨即散出一個煙幕，擋去敵人的視線，不過這頂多只能多撐四、五分鐘。

然後，便沒有然後了。

在這種情況下，要再準確地擊毀一台敵機大概只能靠運氣，然而在戰場上最不可靠的也是運氣。

退一步來說，就算是用盡畢生的運氣好了。面對敵方以六門鏈炮形成的火網，要不被那連續不斷飛來的炮彈抓到，似乎向上天祈求一個奇蹟來得比較實際。

看來要離開這個煙幕逃出平原，也已經變得不可能。

「神櫻。」

「終於來求我幫忙了嗎？」

「不。」從螢幕看著漸漸稀薄的煙幕，明三深呼吸一口氣再說：「妳逃吧。」

「哼。我才不需要你可憐。」

「只是妳能成功逃脫的機會比較大。」

「你什麼時候變得跟璧文那樣斤斤計較？」

「才不是斤斤計較。」

「那你這是二選一，自己想一個人去死了嗎？」

「沒有二選一這回事，換作是妳，妳也會這樣說。」

「那你這個白痴去死好了！去死！去死！我才不要聽你廢話！」

「神櫻！慢住！神櫻！」1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4PAUffqi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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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遭遇戰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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