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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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指著報紙上頭尋人啟事的照片，焦灼地對著派出所的警察說：
「請問你有沒有看過這個老人？」
被詢問的警員是個年輕小伙子，他仔細端詳那一小格人像，搖了搖頭：「沒印象耶，他是你的⋯⋯？」
「他是我父親，一個禮拜前他在我家附近失蹤，哦，我家在台南。」
「台南？怎麼跑來這裡問？」一位中年主管聽了他們的對話，走了過來，詫異問道。
「之前我父親和我哥住在彰化，我哥全家移民加拿大後，我就把父親接來台南跟我一塊住。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哎，我那天真不該跟我父親吵架的⋯⋯」男人懊悔不已。
「發生了什麼事？能講一下嗎？」中年主管神色關切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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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還未回應，那年輕警員忽然喊了聲「阿來嬸！」，門外一個衣著樸素，滿臉笑容，年約六十許的婦人微彎著腰走了進來。年輕警員從角落提了一綑報紙和一袋寶特瓶給她。
「歹勢啦，這些我就拿走了，真多謝，啊我來走啦。」老婦向大家致謝，拿著東西走出警局，把東西放在板車上，鞠了個躬後，推著板車走了。
這兒，大家又把注意力轉到尋父的男人身上。「那天發生了什麼事？」派出所中年主管問。
男人躊躇半晌，最後下定決心開口了：「事情，要從我太太發現，我父親偷穿她的鞋子開始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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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來嬸推著板車緩緩走著，心想今天收穫不錯，等下可以早點收工，買點東西回去吃，要買米粉炒，還是麵線糊？
她正思索著，腳忽然被絆了一下，她停下板車，定睛一瞧：是一隻高跟鞋。
「甘是有人落去耶？」阿來嬸心中納悶，也不知道要不要把鞋子送去警局「失物招領」？不過就她經驗推斷，這鞋子八成是人家不要的。阿來嬸想起上次也撿到一隻高跟鞋，兩隻鞋子不曉得可不可以湊成一雙？
她又看看這鞋子：質料不錯，式樣也美，就是鞋跟高了點。現在的小姐好像都喜歡穿這麼高的鞋子，她想，要是自己穿上這款鞋，走路不摔跟斗才怪。
不過這麼好看的鞋子，還是把它撿回去吧！她鄰居阿菊就常笑她有職業病：「看到啥咪覓仔攏撿撿回來，含人嘛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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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撿「人」回來的事啊，就是遇到了嘛。一個老太太孤伶伶地在人家的屋簷下避雨，看起來很可憐，阿來嬸就把人帶回來啦。
帶回家後，就著客廳還算明亮的燈光，她才發現不大對勁：這位看起來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阿來嬸揉揉雙眼——怎麼會是一位⋯⋯老先生呀？
老先生身穿女裝，臉上不施脂粉，看起來像個讀書人。問他家住哪？他也不說。阿來嬸沒法子，只能讓他睡在她隔壁的空房間，還給他換上她的衣服——他身上都濕了，阿來嬸家裡又沒有男人的衫褲，還能怎麼辦。
老實講，當阿來嬸看到穿著她衣服的老先生，也不得不承認，老先生扮女裝還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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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老先生才跟阿來嬸講起自己的事。他講得不多，阿來嬸只知道他是從南部上來的，有兩個兒子。
「恁按呢走出來，無驚恁後生煩惱喔？」阿來嬸問。
老先生搖搖頭，神色戚然：「只怕他們認為這是丟臉的事，所以我選擇走得遠遠的，不想給他們添麻煩。」
他嘆了一口氣，又說：「其實，我只是女人的靈魂，住進了男人的身體。」
這話阿來嬸不怎麼懂，不過這些天相處下來，阿來嬸已經把他，不，「她」，視為姐妹一般了。這隻女鞋這麼漂亮，撿回去讓她看看，她一定也會稱讚的吧。阿來嬸這麼想著，把高跟鞋拾起來，放到板車的報紙堆上，推著板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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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來嬸不知道，在那隻鞋的下方，一張報紙正刊著她「姐妹」的臉——自然是著男身的。
她也不曉得，這時她姐妹的兒子，正在她剛剛經過的派出所裡，娓娓地，一五一十地，對著兩位警察說出他父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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