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法安醒來時,背景音樂是無比嘈雜喧嚷的街道,日光穿破窗簾的縫隙,射進還想賴床的吸血鬼的眼皮底。這世界每分每秒都在和我作對,法安沒有一分一秒不是這麼想。
洗漱中,法安被鏡中倒影嚇了一跳,他常以屍體譬喻自己的膚色,今早喻依竟悄然替換為一座石膏,溫潤而光澤。瑪瑙色的虹膜鑲嵌在乾淨的眼珠中、再收納在毫無黑眼圈或皺紋的眼匡裡,閃爍著飽足的神采。
太可怕了,法安驚嘆道,一方面是對於定期吸血的重要性;再來則是面向杭特血液的功效。
這回法安確定杭特的種族—純血人類。
與瀕臨滅絕的純血吸血鬼不同,純血人類大致佔了人口的百分之十,在這個吸血鬼與人類聯姻的社會中,他們特別受到歡迎。即使混種們都不承認,但法安清楚知曉純人類對吸血鬼致命的吸引力,哪怕你血統中只流淌著一粒吸血鬼的紅血球,都會不自覺想吸吮他們的頸動脈。
一個金髮少年的身影閃回法安腦海,比起回憶他的面容,法安先記起他的口感。自從遇到杭特以後,本該被遺忘的事情一件件浮出,他不希望純血人類的滋味像薄雪草一般擅自叢生。法安有點煩躁,漱完口便把浴室的電燈關掉。
法安隨便套了衣褲便走下樓,說是隨便,他也只有一件白色襯衫、一件黑背心、一件深棕色薄長袖、兩條長褲,根本沒多少選擇。昨晚的毛衣沾染了杭特的氣味,法安把它丟到一旁,既不打算穿,也沒想要洗。
「請你買薄荷葉和糖漿,怎麼搞的一樣都沒帶回來?」嚴厲的女聲從暗處傳來。
「抱歉,我昨天被一些事耽誤了。」法安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身形修長的女子端坐在沒開燈的吧台旁。
「我倒想知道是多麼嚴重的事,能讓你連這麼簡單的任務都做不到。」女子轉正面對著法安,金色圓形大耳環在隱約的光線中閃爍。
「確實蠻嚴重的。」法安邊回想昨晚的融冰,邊坐到女子身旁的高腳椅,讓女子看清自己的面部變化「老闆,我現在去幫你買。」誠懇的表情,令人難以招架。
「不用!我像是那種會在聖誕節差遣員工的惡老闆嗎?」女子紅棕色捲髮晃動起來「趁你睡大頭覺的時候早就做好了,免費閣樓住得挺心安理得嘛?」珀色眼睛瞇成一條苛責的隙縫。
「多虧您的福,尊敬的伊凡傑琳女士,您真是全金盞花巷最好的老闆!」法安微微低頭,他向來擅長露出可憐兮兮的模樣。
伊凡傑琳 · 琴蕾,經營一間與她同姓的酒吧,「琴蕾」創立於她充滿理想的父親,卻在競爭激烈的金盞花巷中幾乎滅頂,只好早早交棒給長女伊凡傑琳。
伊凡傑琳繼承她父親的野心,倒做得有聲有色,說好聽一點,可能因為她很擅長發掘員工的潛力,難聽一點就是她樂於壓榨員工。
收留了身無分文、流浪貓一般的法安,四年間,伊凡傑琳盡情使喚他身兼招待、調酒、清潔多職,吝嗇支付鋼琴手費用時,還會叫法安上台秀幾曲。只在偶爾,非常偶爾,施予法安砂金般的溫柔。
例如從不過問法安背景這一點,是法安從十六歲便留在此處的原因。
伊凡傑琳抿了抿酒杯,杜松子蓋過薄荷的清香,配方尚需調整。她主張黑暗利於激發鼻腔與味蕾,因此日間店內窗簾緊閉、燈火全滅,令隱姓埋名的吸血鬼頗爲贊成。兩人就默默地坐著,只聽到吧勺與玻璃杯碰撞的清脆響聲。
「老闆,我待會有事出門,需要幫妳買些什麼嗎?」從反光勉強判斷酒櫃上時鐘指針走到三,法安起身準備離開。
「得了吧,趕緊出去。啊,買袋檸檬回來。」伊凡傑琳從口袋摸出數張紙幣塞給法安,一袋檸檬至多五元,法安手中卻握了五張十元。伊凡傑琳總是如此,在奇怪的地方慷慨。
「聖誕節快樂,法安。」伊凡傑琳對起身的法安說道,又啜飲一口,這次味道不錯,加點檸檬水會更好。
「老闆,謝謝妳,聖誕節快樂。」法安做了標誌鞠躬,嘴角彎彎揚起,露出小小尖牙。
這孩子今天看起來特別討喜,不,應該是因為我做出傑出的調酒才這樣覺得,伊凡傑琳猜想。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HNkOTsB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