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是許多孩子人生中第一次與社會正面碰撞的起點。
對宏霖來說,那不只是學習知識的地方,更像是一場沒有出口的考驗。
在孤兒院的日子雖然艱難,但至少,大家都一樣——一樣沒有父母,一樣習慣沉默與等待,一樣在某個深夜裡夢見過想哭卻不能哭的那個人。
可上了小學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一開始,宏霖依舊安靜。他不吵不鬧,功課整齊,字寫得工整得不像這年紀該有的筆跡。上課認真,下課時也總是靜靜坐著,像個透明人一樣不引人注意。
但孩子們很快發現——他「跟我們不一樣」。
「他是住孤兒院的欸!」
「他爸爸媽媽都死了,還是出車禍!」
「我媽說他是命很硬的孩子,養他會倒楣!」
「他一個人住孤兒院耶,好可憐……好噁心喔。」
這些話,像蚊子一樣,細細密密地在教室角落叮咬,從不正面衝撞,卻天天存在。
有些同學一開始想靠近,後來卻被自己的爸媽罵了:「不可以跟那種孩子玩,他沒有教養,容易學壞。」
於是他們也學會了轉身。
而有些心思早熟的孩子,則懂得用宏霖來顯示自己的優越。
他們會在午休時踢倒他的便當盒,看著他撿飯粒;會在他默默擦黑板時大聲笑說:「你爸媽是不是讓你做很多事啊?死前也是你照顧的嗎?」
有次體育課,幾個男孩故意在球場推他,宏霖摔了一跤,膝蓋擦傷。他沒吭聲,站起來自己拍掉泥土。老師走過來時,那群孩子反而搶先說:「他打我們!」
老師看了看那雙沉默的眼睛,只冷冷道:「嚴宏霖,下課來罰站。」
沒人為他說話,因為大人們也開始默許了。
學校不願多管。老師們對這種「來路複雜」的孩子總有一種說不清的距離感——他太安靜,背景太多傳聞,沒父沒母,孤兒院的孩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有時候,宏霖回到孤兒院,還是會畫畫。他的畫總是黑白的,或是鉛筆線條糾結成一團,看不出輪廓,只隱約能辨識出一個站在牆角的小人影,被無數看不見的手指著、推開、遺忘。
孤兒院的老師看著那些畫,心疼得說不出話,只能拍拍他的頭:「霖霖,別聽他們的,你不是不該來到這世界上的孩子。」
但宏霖沒說話。
他只是點點頭,把畫折起來藏進抽屜,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地回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出神。
他越來越沉靜,越來越像影子。
沒人知道,在那些無聲的午後,他其實一直都在等。
不是等同學道歉,不是等老師改變,而是——等有一天,有人會拍拍他的肩、不怕他的命、也不問他的出身,只是單純地、輕聲說一句:
「你可以和我一起玩。」
但那句話,至今沒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Hip160MV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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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晚沒抵達的蛋糕。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vSCLy5m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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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再也回不來的爸爸。
這天,是月考。
教室異常安靜,只剩下筆尖與紙摩擦的細聲。孩子們低頭寫著卷子,陽光從百葉窗斜灑在課桌上,投下斑駁光影。
宏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如往常,神色沉靜。他的字,一筆一畫,慢慢地填滿答案,不急不躁,像是在對自己交代。
忽然,一張小紙條悄無聲息地從旁邊的方向滑了過來,掉在他腳邊。他看見了,愣了一下。
他沒有撿,也沒有動,目光只是微微停頓,接著繼續寫自己的卷子,像什麼也沒發生。
但老師看見了。
她快步走來,俐落地俯下身,一把將那張紙條撿起來,抖開。
是幾個寫得潦草的答案,顯然是抄寫後偷偷傳來的。
「嚴宏霖!」她聲音一沉,毫不留情地抓住宏霖的手臂,聲音劃破整間教室的沉默。
「為什麼要作弊?」
宏霖一驚,愣在原地,小小的手被攥住,整張臉因為驚惶而泛白。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我親眼看到紙條就在你桌下!」
教室一片死寂,孩子們的視線像針一樣刺在他背上,有人偷偷竊笑,有人小聲竊竊私語,沒有人站出來說那張紙不是他的,沒有人。
「0分!」老師一字一頓,毫無商量餘地,「下課到我辦公室!」
宏霖低下頭,眼淚沒流出來,但呼吸一口口沉重起來。他沒哭,也沒喊冤,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人會信。
這不是第一次。
從他還不會分辨什麼是「命運」的時候起,他就知道,一旦被指向錯,就等於錯。他是那個「命帶剎星」的孩子,是「剋父剋母」的「孤命」——沒有人會為這樣的他辯解,連開口的勇氣,有時也被一句「就是你」堵死在喉嚨裡。
下課鐘響,教室恢復喧囂,有人小聲竊笑,有人故作憐憫:「喔~作弊還不認哦~」
他默默站起身,走向辦公室的路上,身影像風裡飄的一片葉子,沒聲音、沒重量,只有影子,孤獨地拉得長長的。
那一刻,他沒有想反抗,甚至連憤怒都沒有。
他只是想——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Hjbz3hij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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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爸爸還在,他會不會問一句:「霖霖,你沒事吧?」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C0W13zKx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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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願意聽他說一句話,是不是,今天就能不一樣?
但他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走進那間,他無數次被誤解、被忽視、被看成「問題」的辦公室,坐下,低頭。
外頭陽光正好,春風暖暖,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yIvVh0e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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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世界,仍是一場沒有出口的冬。
辦公室裡,光線昏黃,窗戶半掩,空氣悶得像被堵死的牆。
宏霖低著頭站著,小小的背影顯得格外薄,像是擱淺在牆角的一片紙。老師站在書桌後,翻出那張寫滿潦草答案的紙條,冷冷問道:
「還有什麼話說?」
宏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不是我」,卻最終沒發出聲音。他不是不能說話了,他只是明白——這些話,沒有用。
老師冷笑了一聲,彷彿早就等著這個反應。
「我早就知道,你這種孩子會出事。從小沒有教養,沒父沒母,還不是照樣學壞?你以為我會信你嗎?」
她語氣越來越尖銳,眼神裡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長久壓抑的厭惡終於有了出口的發洩。
「作弊的,0分是一回事,還要有懲戒!你以為人生可以這樣混過去嗎?」
說罷,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支教鞭——細長、光滑的竹條,還留著前一次用過後未洗去的微痕。
「手伸出來。」
宏霖抬起頭,看見那根棍子時,眼神瞬間變了。
那不是一根竹條。那是一道裂縫,直通他記憶最深處的噩夢。
他又看見了浴室的牆、暗黃的光、冷冷的瓷磚、還有那一下一下落在皮膚上的刺痛。他聽見自己三歲時的尖叫、聽見那句「你再說我就打死你」、聽見父親死後那些人說他是「孤命」。
他沒等到鞭子落下,只是身體先反應了。
他忽然大聲尖叫起來,像野獸,像被逼進牆角的傷鳥。那不是一般的哭,是崩潰的、失控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哀嚎。他雙手抱頭蹲下,淚水噴湧,聲音嘶啞,彷彿要把壓在心底多年沒說出口的恐懼,全數釋放出來。
「不要……不要打我……不要……我不是壞孩子……我真的不是……」
老師一時愣住了,嚇得退了半步,其他正在辦公室的老師也紛紛回頭看,驚訝於那聲尖叫。
而宏霖,已完全失控。
那聲音驚動了校長,驚動了輔導室,也驚動了他長久以來努力維持的那點「安靜」。
後來的事發生得很快。學校開了會,將事件定調為「情緒失控學生攻擊傾向」,再加上「考試作弊」的行為,立即做出處置:
停學處分,暫不接收,等待轉學安排。
在學籍紀錄上,清楚記下一筆:「月考作弊,情緒激烈反應,違反校園秩序,記大過一次。」
沒有人願意追查紙條從哪裡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WIg8Gkd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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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願意承認,那孩子當時只是在安靜寫自己的考卷。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FXxK6U58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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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願意問一句:「你是不是想解釋?」
因為他是「沒人要的孩子」,是「命硬的孤兒」,是那個連父母都不肯留下的「問題」。
當宏霖被帶出校門時,天正下著小雨。
他手裡握著的不是書包,是自己畫的那張爸爸的畫——雨水濕了邊角,顏色暈開,像是爸爸的笑,從紙上流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哭。
他只是看著前方那條通往「哪裡也不是家」的路,靜靜地走著。雨水滴在臉上,混著他沒落下的眼淚,一點一點地冷。
彷彿在這個世界裡,他不是被教育排斥、不是被社會誤解——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084Hp5LN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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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整個命運丟棄的孩子。
那年夏天的雨,下得格外久。灰白的天籠著整座城市,像是刻意遮蔽了陽光,也像是為某個命運低聲哀悼。
宏霖就這樣,暫時留在孤兒院。
不是誰願意讓他留下,而是——沒有一所學校,願意接收他的學籍。
原本就不多的轉學名額,聽到名字、聽到事由、再查到他那條「月考作弊、情緒失控、記大過」的紀錄,全都沉默。即使孤兒院老師再三說明,他是被誤會的孩子,也沒人願意接手這一筆「風險」。
「不好意思,我們資源有限……怕無法給他最好的輔導……」
「我們學校需要維持秩序和家長信任……您理解的……」
理由總是冠冕堂皇,但背後的語言他們都聽得懂:這樣的孩子,我們不收。
於是那個夏天,他看著其他孩子揹起書包、換上制服,踏進校門,有人牽著養父母的手,有人與同學大笑奔跑。只有他,留在空蕩蕩的院裡,看著牆上那張日曆,一天一天撕下來,沒有進度,也沒有期盼。
孤兒院的老師試著開課補他,自己編教材、買練習本,陪他做功課,但宏霖越來越少說話,做得再多也不再問「這樣會不會錯?」、「這樣做對嗎?」
他像是在懲罰自己,一筆一畫練字、算數,從不喊累,也從不表現得有半分歡喜。就像是在告訴自己——就算沒學校肯收,你也要比誰都乖,比誰都努力,否則爸爸更不會回來了。
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洗臉、摺被、練字,不需要任何人催促。早餐排隊總是最後一個,吃完也默默收好餐盤。院裡的孩子鬧彆扭、吵架,他從不插嘴,也從不參與。
其他孩子慢慢跟他疏遠了。他太安靜,太不像孩子,像一個被困在小身體裡的大人。他身上沒有童年該有的混鬧與呼喊,只有壓抑、忍耐,還有說不出口的孤獨。
他不再畫爸爸的畫。因為每次畫完,他都會盯著紙看很久很久,像是等一個不可能從紙上走出來的人。他怕,再畫下去,連夢裡的那個身影也會消失。
某個黃昏,老師輕聲問他:「霖霖,你會不會覺得委屈?」
宏霖愣了一下,搖搖頭。
「那你難過嗎?」
他仍搖頭。
「那你希望去哪一所學校?」
這次,他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他只是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藏了很久才鼓起勇氣說出來:
「我想……有一天,爸爸可以來接我。」
老師頓住,喉頭一緊,眼眶紅了,卻什麼也說不出。
他不知道要怎麼告訴這個孩子——那個說「我會一直在」的人,真的,再也不會來了。
而宏霖,仍然等。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DY81pZqy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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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條永遠也不會再出現身影的路。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6gYo9B8f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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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所不怕他、願意看他真正樣子的學校。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hBSnMIaB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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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個,能告訴他:「你沒有錯」的大人。
只是,這樣的等待,會有盡頭嗎?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TbnE9fl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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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世界真正願意接納他之前,他的沉默,會不會就這樣成為他永遠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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