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地》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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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心欲何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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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我給你起個名，就叫傾心吧。”
那迴盪在周圍的嗓音聽來有些滄桑卻又十分和藹。那是個有點年歲的老人嗓音。
一時間滿腹不知何名的情意流淌讓它直感覺一股暖意，彷彿似是有什麼將它團團包圍，但實際上包圍著什麼它卻沒有一絲想法與概念，它是一個人嗎？還是一種植物？又或是一種什麼物品？
忽地，有道白光宛如摀在“眼前”，那個聲音突然變得清明起來，它不知是聽不懂還是聽不清，只知道那一字一句當中皆有一股相當暖熱的意念。
一雙枯老帶著薄繭的手掌貼了上來，它赫然發現自己應該是一只沒有溫度又或是相當冰冷的物品，因為那貼上來的雙手正傳遞著它第一次感覺到的那所謂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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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天涼了若是夫人還在，肯定會念念叨叨讓我再多加幾件衣裳，她總把我身體想得很弱，...孰不知她才是體弱的那一個。”
那原本帶著懷念笑意的語氣突然變得哀傷起來。
這位“夫人”對這個人而言，一定是相當重要的吧？不過是一句話，這會兒就讓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斷斷續續，接下來說的聽起來就像是悶在什麼東西裡頭，啊...好像有什麼熱熱的溼溼的東西滴下來了。
這一日過後，那摀在眼前的白光似是逐漸散去，隱約之間一些事物的影子和色彩也越發能“看”出形體。
如此這般，日復一日，那些原本“看不見”的、模糊的都變得清晰起來，最後它終於也看清了那位一直和它說話的人，那個人就如它所“想”的一樣，面上雖然看起來有些嚴肅，但在和它說話時總是會露出十分和藹地表情。
老人每日每日都會和它說話，有時會念詩經有時會念一些有趣的傳記，有時也會說說陳年舊事但他總會說著說著說到那位“夫人”身上，就又掉下淚來哭了。
一段時間下來，它開始能從老人嘴裡的幾句話推敲出自己正是為了思念那“夫人”而被親製的青花瓷瓶。“夫人”生前最愛之物便是青花瓷，它所在的這間屋子裡有不少地方都能找到青花瓷的蹤跡，就是隔間的屏風、床簾也都有青花的紋樣。
“夫人”喜歡的青花紋樣一部分是祥圖少部分是動物絕大部分則是花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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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它看著眼前的老人，不、是兩個、三個、四、？
突地一個小小溫熱的東西貼了上來，剎那間眼前的光景何只是清晰一亮，一個男子一個女子一個老人，老人的懷中托著一個小人，身上的溫熱是那個小人的一小手掌，一雙純真直率的大眼就映著它的瓶身，且嘴裡跟著就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今日的老人不太一樣，眉眼之間有喜悅有溫情，濃烈的和藹彷彿找到了新的寄託，他拉拉小人的小拳頭，看起來很是高興，而它“心中”也不禁受到感染似的跟著“高興”起來。
“這孩子取作藏花，韓藏花，藏青、青花、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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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該說是好景不常麼？
轉眼間這韓藏花四歲了，老人的體力一日不如一日，光陰恍若催促他快些老去，直待歸去的那一日到來。
它本是靜靜站在床榻一邊，可當回過神來卻發現躺在榻上的老人似是正看著自己，且不是平時看著它的瓶身那般。
“...是夫人嗎？妳是來接我的？”
“不...不是，不是夫人，是...是傾心？”
它，不、是祂，在那話語一落，祂意識到自己似乎不再是只能待在案上的青花瓷，也不再是只能飄浮在空中的一團白光，祂眨眨雙眼，一股奇異的五感襲捲，就連眼前的老人也同祂一般吃驚，而在吃驚之後老人的嘴角勾起一絲了然的笑意。
“傾心...孩子...原來祢一直在我身邊嗎？祢有點...半透明啊，我可以看到祢後頭的屏風呢。”
面對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傾心，老人沒有半絲驚訝一下子就接受了祂的存在，又或是其實早感覺到祂就身邊的這件事。
“...爹、爹爹？”
“哈哈哈哈，不不，別喊爹，叫老爺。”
“老爺。”
“好孩子...但真是好可惜，若是能再早一點見到祢，這生活或許便會不一樣了。”
老人的雙眼彷彿蓋上一層濃霧，泛著滿滿水光，他嘴裡的說話聲又輕又緩，接著又道：
“我怕是無緣見我那孫女長成出嫁了，但這幾年也是夠了…，我望祢能替我看護她保她平安一生無礙，作為“兄長”的身份。”
“兄長？”
“是，兄長。...祢雖然只是一只青花瓷無法教她什麼，但是祢能保護她的安全陪她玩耍...，她叫作藏花，韓藏花，藏青、青花、珍藏之意，當年命祢名為傾心是為吾妻，今祢作為藏花兄長便改取作白地，白地青花一體，望祢待她如親兄一般...”
那次是白地最後一次聽老人說話，在微弱的一絲氣息消彌之前祂還聽見老人對祂說了一句：
“多謝，抱歉...讓祢承擔了我的一切...”
祂看著老人緩緩闔眼便沒再睜開，心底有一處瞬間空了下來，眼眶邊突地感到酸楚卻沒有什麼溫溫熱熱的東西溢出，只感覺到身上重新流淌著一股暖意，彷彿重生、彷彿一股新的寄望。
韓藏花很可愛，只要看著她笑白地便會像是看見老人一般，心中一股溫熱緩緩流動，雖然祂無法碰觸到她也不能離開青花瓷的所在之處，但韓藏花每日每日都會到廳堂來，她偶爾抬頭望來，偶爾雙手攀在案邊踮起腳尖，偶爾採來幾朵小白花整齊的一一排在案上，偶爾和祂嘻笑說話，即便祂只是寄宿在青花瓷上的執念卻總覺得自己就像個活人，就像是韓藏花真正的兄長。
時光飛逝，這日子是那樣安定平和一切如春風細水美好，直至那日捲起一陣腥風血雨。
祂能感覺到宅邸裡多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原本和樂融融且溫馨的燭火瞬間滅盡，歡樂的笑聲變成一片駭人的驚聲哀嚎，祂腦裡倏地意識到韓藏花的安危不知是否無恙，想奪門而出卻打不開門、穿不過牆也離不開廳堂，那股惡毒的氣息如狂風暴雨輾得祂喘不過氣亦無法動彈。驟然間祂聽見家主的聲音，嚴肅且正斥喝著家主夫人。
外頭究竟是發生何事了？家主怎會用這種口氣與家主夫人說話？
不待祂反應過來，只見俞惠娘忽一側身撞開了廳堂的大門，她懷裡緊緊抱著熟睡的韓藏花，臉色卻是萬分慌恐無措。
一踏進廳堂裡便急著用背將門重新關上，她四處張望像是再找些什麼，突地就扯下了樑上掛著的帷幕且毫不猶豫地將韓藏花層層包裹。
俞惠娘在她的眉心緊緊一吻，接著掀了供桌的大紅桌巾將韓藏花留在供桌底下，祂沒聽清俞惠娘那會兒對韓藏花說了什麼，只見俞惠娘一說完話又往她身上蓋了幾個蒲團，重新把桌巾恢復原樣。
在白地的印象中俞惠娘一直是位堅強的女性，即便韓任走船出海她也能以一己之力當家作主。正當祂還在納悶思索，俞惠娘突然抓過供案上的青花瓷鎮在那張藏了韓藏花的供桌上方，這意料之外的舉動、和俞惠娘接下來的動作無一不讓祂瞠大了雙眼。
俞惠娘忽雙膝下跪深深朝那瓶身一拜，再抬起頭來，白地見那表情心底一怔。
“傾心、祢在這裡吧！今日家中有變，若是我和任郎躲過便好，如果不能祢既是花兒的兄長，我求祢，無論如何務必保她活下！無論她將來要面對什麼，一定一定要讓她活下來！我和任郎就把她交給祢了！”
白地心中不知作何感觸，卻是一股靈流鮮明竄身，祂雖不受光陰所限但在這世上也有多年，幾次下來祂對這股靈流已是越發熟悉，這是意念化作執念再化作靈力的過程，執念越強祂所掌握的靈力就越是洶湧。
俞惠娘嘴裡說得急切沒有半絲糾結，說罷三嗑響頭起了身，跨前三步作兩步將掛在壁上的一把長劍抽了出來，再作一揖頭也不回地逕自離去…
並且，再也沒有踏進廳堂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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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裡燈火通明，床榻上的小姑娘仍在熟睡，柳問遠一身黃衣腿上黑靴坐在一旁圓桌邊，他輕啅一口茶，只聽一邊將行李收拾好的白月低聲道：
“恩尊，“青燈將軍”已用黑符封妥。”
“嗯，再找到可以鎮壓此刀的主人前不宜解封免得又受怨念影響，回去後姑且先鎮在水室裡。”
“是。”
“韓家這估摸也有三四十條人命，今夜是元宵怕是沒人注意到那頭動靜，徒兒和為師這一下可要直接成了滅門血案的兇手了。”語句裡事態分明嚴重，可那話從他嘴裡脫口卻像是在嫌今日菜色不好，又或是哪口酒不夠香醇，柳問遠以指玩味的繞著杯口，不見白月回應，了然微勾嘴角：
“好徒兒你這習慣不改，為師很難跟你聊天呢。想說什麼便說。”
“……”
“恩尊，您莫要說這種招人誤會的話。”
“噯，不過是說笑，這麼認真做甚？這孩子養大，翅膀果然就硬啦～現在還懂以下犯上管教為師了？”柳問遠一臉表情浮誇嘴裡揚聲語調靈轉，視線投在指腹摩娑的杯口，似是想到什麼，嘴角弧度更加意味深長，一手支著下顎望向白月逐道：
“莫不是白月自覺床位在上便不是以下犯上了？”那語裡帶有幾分曖昧繚繞，看向他的眼神裡就有幾分勾人撫媚。
聞言，白月如遭雷劈立刻收回看向柳問遠的眼神，撇過頭側過身，手裡收緊佩在腰間的白劍劍柄上，壓低音量：“徒兒沒有，更沒有想過要管教恩尊。”
就是因為這樣，他方才才不肯主動說出那句話的，但不管主動還是被動，結果自然是不會有所區別。
柳問遠當也不會不知這其中的那什麼，不過難得元宵還得外出辦事，還是這麼壓人喘不過氣的事，不偷點樂子難道要把他憋得發慌？
畢竟是從小養在身邊大的，就算中間跳過了一二十年，這脾氣的底線到哪他還是清楚得很，見好便收：“沒就沒，我們接著說正事不就好了，白月你坐下。”柳問遠邊說邊伸手拍了拍一旁椅面示意他別老大站著，白月也依言走了過來撩了衣擺坐了下。
“明早這事應該就會傳開，你且以韓家故友的身份前去，將後事理好讓他們安生下葬，順便看看前來祭悼的有無可疑之處。”
“青燈將軍”被盜早有傳聞，這把在戰場上叱吒風雲令敵將聞之變色的戰刀，即便歷經兩百年有餘仍是不減它絲毫威名，當年年紀輕輕便勝過百戰的尉遲將軍持此刀斬殺幾千幾萬敵兵將士衛國護民，縱使最後為國喪命他鄉在百姓眼底他也仍是最驍勇善戰屹立不倒的開國將軍。
此刀也是在那時就與送回該國的將軍遺體一同下葬，戰刀本就是易吸引怨靈怨氣之物，在下葬時老早已經除念以鏈靈鎖封存。鏈靈鎖本也不是這麼好破壞的東西，沒有靈氣養過的刀劍自然是斬不斷不說，就是養過的刀劍那上頭的氣還得夠純夠精，可偏偏那時“青燈將軍”被盜，鏈靈鎖壓根是碎得滿地湊不成型，沒有利劍刀劈的痕跡究竟是如何又或是何物解的鎖都還未可知。現在好不容易有點消息了，卻鬧得這般收場，其中細節蹊蹺怕是沒這麼簡單。
“是，那...”
見白月視線飄向軟榻上的韓藏花，柳問遠了然逐道：“等她醒了為師自會告知她事情經過，至少...現下也不算只剩她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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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那視線跟著看向一旁被軟布包裹住的青花瓷瓶。3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T50zYsD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