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紅塵醉 - 之十九一家之主

　　常雪廳，內殿。

　　千緋雪本躺著，一見到楓逐言進來，她坐起身，楓逐言緩緩走到她床邊，並坐了下來。

　　「疼嗎？」很溫柔的，他問。

　　千緋雪微微一笑，搖頭：「一點都不。」

　　「別逞強，至少，在我面前不用。」

　　「是真的不疼，你別擔心。」

　　語落，楓逐言問道：

　　「怎麼受傷了？誰傷著妳了？」

　　千緋雪頓了頓，最後說道：

　　「沒什麼，我離開狐族後去了一趟楊家莊外的市集，正巧碰見了路上盜匪，人數眾多，不小心就傷到了。」

　　然後，她心虛的躲開他的眼神，楓逐言心想，這個為了搪塞他而編的理由，怕是千緋雪自己也知道有多麼的不可信。她堂堂一個千家莊主，豈會這麼容易受傷？

　　但，這還是數十年來，千緋雪第一次騙他。

　　什麼時候開始，千緋雪也騙自己了？

　　楓逐言的心，突然針扎般難受。

　　「是嗎？」他微微笑了笑，還是一樣的溫柔：

　　「妳好好養傷，千家莊還有我在，這幾日妳就別忙了，專心養著便是。」

　　千緋雪沒有回答，她思緒混亂，似乎還沒理清楚，自己為何要騙他？為何不想讓楓逐言知道，自己是為了救顧延而受傷的？

　　楓逐言站起身，臨走前，留下一句：

　　「換身衣服吧，不適合妳。」

　　明明一樣都是素白衣裳，卻只有楓逐言看出來，和她平常穿的有何不同。

　　目送楓逐言離開，千緋雪的心忽然隱隱作痛。

　　「我究竟是怎麼了？」

　　楊家莊，後山。

　　楊家莊後山有一蓮花池潭，景色宜人，夏季時盛開的蓮花更是美不勝收，即使現為初春，景致也是十分不錯的。

　　楊青蓮靜靜站在池潭前，垂著眼簾，四周寂靜無聲。

　　忽然，她開口說道：

　　「怎麼這麼久沒過來了。」

　　然後，一旁的林裡走出一名男子，是墨羽深，她的青梅竹馬。

　　他依舊一襲墨色，緩緩走至她身旁，問道：

　　「最近如何？」

　　楊青蓮沒有回答，良久，她問：

　　「羽深，你說，為什麼傲尹不喜歡我呢？」

　　墨羽深微愣，抬眸看著她，她依然直視著前方，令他心中湧起不可訴說的苦楚。

　　「怎麼還是穿的如此單薄。」嗓音微啞，他說。

　　似是沒聽見他說的話，楊青蓮又逕自說道：

　　「明明是我一直陪在他身邊。」

　　「一直陪在妳身邊的，也是我啊。」

　　這句話很輕，輕到連楊青蓮都未聽到。

　　「都是那個見甯，若不是她，我和傲尹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她目光忽地銳利，墨羽深看著她，似有千言萬語想說，但終究只是無言。

　　「蓮兒，我...」

　　「青蓮！」

　　楊青禹緩緩朝他們走近，打斷了墨羽深的話。

　　兩人同時轉過身，朝他微微行禮，墨羽深則說了聲：

　　「見過楊莊主。」

　　楊青禹看了他一眼並未說話，墨羽深便離開了。

　　他還並未走遠，無意間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青蓮，我不是和妳說過很多次了嗎？別跟他太親近，妳是楊家長公主，他只是巫族的養子，和妳不配。」

　　他頓了頓，彷彿心被揪了一下，隱隱作痛。

　　他知道楊青禹素來不喜歡他，礙於他也是楊家莊主，墨羽深雖從小和楊青蓮相伴長大，但從來沒和楊青禹好好說過話，對他尊敬，亦畏懼。

　　楊青蓮抬頭和楊青禹對視，在他們的談話中，楊青蓮其實很少與他直接對視，通常，她都是低著頭的。

　　然而這次，卻是為了墨羽深。

　　「羽深是我的好友，於我就像親人，還請您不用多慮。」

　　墨羽深又愣了愣，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楊青蓮替他說話自然是很開心，可聽到她說的內容，卻又開心不起來。

　　最後還是踩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

　　楊青禹聞言，還是依然故我說道：

　　「妳對他沒意思，但他對妳呢？妳...」

　　「父親，」

　　楊青蓮放大音量喚了聲，打斷了楊青禹的話，她看著楊青禹，眼神中帶著幾分不屑、幾分厭惡，可在下一秒又煙消雲散，說道：

　　「您找我，所為何事？」

　　話鋒一轉，楊青禹看了她一眼，微微嘆了口氣，道：

　　「明日去一趟巫族，墨宮主找妳。」

　　楊青蓮點頭，便轉身離開。

　　關於赤蝶在狐族外出現一事震驚全武林，如今眾人已是議論紛紛，大家個持己見，為了平息恐慌，還武林安寧，因此千家莊決定召集各大名門氏族，在千家莊內公眾討論赤蝶一事，事關武林安危，自然是非同小可。

　　千家莊等人今日皆在忙著此事，不過他們並未傳信給各大氏族，他們對外公佈，凡欲瞭解此事之門派氏族，皆可前來旁聽。

　　亥時，千紀之房，靜語堂內。

　　千緋雪和千紀促膝長談已有兩個時辰，自然是在討論赤蝶一事，和明日的相關事宜。

　　「當年，赤蝶忽然現世，狐族上任閣主慕冬旋對斷魂谷布了一個結界，擋赤蝶在內，不過隨著慕閣主的離世，結界大概也跟著消失了。」

　　千緋雪說道：

　　「慕閣主未曾提起過這件事，應是因為慕閣主也不知是何結界。」

　　「狐族自上任閣主離世後便避世不出，完全不問武林事，緋雪，妳處事圓滑得宜，讓慕閣主欠了華風的人情，又不失千家莊之風度，實乃賢君之舉。」

　　聞言，千緋雪微愣，千紀素來嚴格，從她繼任千家莊主之位開始，這還是第一次聽見千紀如此誇自己，因他可是用了「賢君」一詞，代表自己是真的受到肯定，令她有些受寵若驚，也有幾分欣喜。

　　「真不愧是我的孫女，妳和當年的常殤，一樣出色。」

　　他笑了起來，但他並不常笑，眼角的皺紋令人倍感親切，雖說赤蝶一事並不樂觀，但在他眼中，千緋雪才是最重要的事。

　　千緋雪見狀也微微笑了，道了聲謝後又問：

　　「明日之議，您會出席嗎？」

　　千紀啜飲一口茶，說道：

　　「除了武林大賽，我早已不問政事，如今妳身為千家莊主，若我時刻在一旁，怕是也會有些閒言碎語吧。」

　　「緋雪妳聰慧過人，況且有逐言在旁，不用擔心，這事一定能處理好的。」

　　此事事關重大，且和武林大賽性質截然不同，到時所有玄門百家皆會睜大眼睛盯著千緋雪，若她一出錯，便會惹來非議。

　　千緋雪點了點頭，又說了幾句，這才離開靜語堂。

　　華燈初上，千緋雪繞著千家莊緩緩走著，眉頭深鎖，看上去似乎心事重重。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後山，越過樹林，她抬頭，看見練武場高台上一抹清瘦背影，黑髮白絲隨風飄揚，靈氣氤氳似謫仙下凡，雖美卻有幾分淒涼。

　　那背影也抬著頭，不知是在賞月，還是在觀星。

　　初春的夜晚還是寒冷，風呼嘯，千緋雪悄然走到楓逐言身旁，看著他的側顏，說道：

　　「不知楓公子這是在賞月呢？還是觀星呢？」

　　「千姑娘有所不知，在下這是在捕風捉影。」

　　「何出此言？」

　　「夜色繾綣，風因不忍離去，留下了影子，乃塵土飛揚之故。塵土在這月光照拂下熠熠生輝，倒也不輸這滿天星斗的瑰麗。」

　　千緋雪笑了：「好一個捕風捉影，妙哉。」

　　楓逐言轉頭看向千緋雪，溫柔一笑：

　　「緋雪，有心事？」

　　語落，換千緋雪抬頭仰望夜色，道：

　　「我現在才明白，原來爹爹當時如此辛苦。」

　　楓逐言自然是知曉她正為明日憂心著，他並未回話，千緋雪又道：

　　「這擔子很重，可我卻從沒聽過爹喊累。」

　　楓逐言依然掛著笑容，道：

　　「一家之主本就不容易，莊主也是相信妳的能力，才把莊主之位傳給妳。」

　　他又說：

　　「莊主那時候說過對吧，即使妳是他的寶貝女兒，他不會因此就直接傳位給妳，所以，妳是真的有能力的，何況，領主不也說了嗎？」

　　聞言，千緋雪有些驚訝的回過頭，楓逐言笑道：

　　「領主有先找過我。」

　　語落，千緋雪的眉心終於鬆開了些，兩人又沉默了良久，千緋雪忽地說道：

　　「幸好有你在。」

　　風吹過，兩人的髮絲在空中飄逸著，天氣雖冷，但此時兩人心中，卻是溫暖的。

　　而千緋雪來時的那些心事，也煙消雲散了。

　　子時，狐熹城，蘭月閣內。

　　檀香陣陣，慕蘭依舊斜臥在鏤花鑲金的床上，手中拿著扇子，慵懶的扇著。

　　「閣主，明日之議，您當真要親自前去嗎？」

　　隔著屏風，裴月單膝下跪，問著慕蘭。

　　只聽她說道：

　　「事關狐族，豈有不去之理？赤蝶乃是狐族境內之物，於情於理，都不該放任不管。況且，我們去了，也好讓千莊主不為難。」

　　千緋雪未殺華風一事已是武林皆知，武林中人皆認為現下千家莊和狐族交情匪淺，倘若狐族不去赴明日之議，只怕千家莊會更遭人非議。

　　裴月點了點頭，她自然是知曉，自家閣主對千家莊主頗為欣賞。

　　「華風如何？」慕蘭問。

　　自慕蘭得知奪魂一事後，曾去地牢問過華風，她的說詞都與奪魂相符，且她在牢裡根本不曾聽聞奪魂一事，所以便將她放了，只是因為差點害的狐族被武林撻伐，十分自責，便一直把自己關著，誰也不見。

　　「還是一樣，送去的飯菜都未曾動過。」

　　慕蘭輕輕的嘆了一口氣，說道：

　　「隨她去吧，她的性子我自是瞭解。」

　　慕蘭站了起身，又道：

　　「妳也去收拾收拾，明日隨我同往千家莊。」

　　「是，閣主。」

　　夜已深，千家莊山下的村莊內，外圍一片墓地，其中在一處墳前，站著一名瘦弱的女子，正低低抽泣著。

　　這村莊本是一處安寧之地，雖稱不上富饒，但在千家莊庇護下，這裡村民倒也都善良樂觀，如今因赤蝶肆虐，又還未找到解決方法，因血浴而死的人已是愈來愈多，這墓地，也就「熱鬧」了起來。

　女子哭的淒涼，但沒人心疼。

　　忽然，一陣陣陰風拂過，女子起了身雞皮疙瘩，呢喃道：

　　「怎麼突然變的這麼冷？」

　　下一秒，忽然出現一名墨衣男子，站在前方一處墳前，雙手一揮，墳土就被炸開，露出了一名臉上充斥血洞的屍體。

　　然後，又有數名蒙面黑衣人出現，搬走了屍體。

　　那女子目睹全程早已被嚇的說不出話，恐懼到連眼淚都忘了流。

　　忽然，墨衣男子轉過頭，和她對上了視線，下一秒，男子已經出現在她面前。

　　「我...我會保密的，拜託，別殺我，別...」

　　話還沒說完，一把匕首已經不偏不倚的插進了女子的胸前，染紅了衣裳。

　　女子倒地，墨衣男子轉身說道：

　　「這個，也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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