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堡深處的牢房中,威廉的身體依舊蜷縮在潮濕的乾草堆上,但他的意識卻如同脫韁的野馬,再次游離出肉身的桎梏,穿越過厚重的石牆,穿過陰暗的走廊,衝破黑城堡的囚籠,飄向自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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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再度睜開眼睛,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他已經置身於一條灰褐色流浪犬的軀體之中。這一次,他的記憶異常清晰,思緒也不再混亂。威廉和流浪犬的意識如同交織的雙股繩索,並行不悖,相互影響卻又保持各自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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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籠罩了王城的晨曦,灰暗的雲層壓得極低,城市在這朦朧的帷幕下顯得模糊而神秘。街頭行人稀少,多是匆匆趕路的早市商販,背著沉重的貨物,空氣中瀰漫著煤炭燃燒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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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麵包店剛剛開始營業,溫暖的香氣從半開的門縫中溢出,勾起流浪犬的飢餓感。但威廉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是尋找食物,而是找到那本曾被他藏起的筆記本,那或許是他唯一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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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控制著流浪犬的身體,沿著記憶中的路線穿行於王城的街道,偶爾停下來嗅嗅路邊的氣味,以保持流浪犬的自然行為。他必須小心翼翼,不能讓任何人看出這條狗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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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穿過一條僻靜的小巷時,一股熟悉的氣息突然鑽入鼻腔,那股若有似無的花香混合著些許藥草氣味,令他的心猛然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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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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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在他心中轟然迴盪。那是一種他永遠不會忘記的氣味,曾經在花園的午後,在宮殿的走廊,在他每一個溫柔的夢境中縈繞。那股氣味喚醒了他塵封已久的記憶,那些被囚禁和變形的痛苦也無法抹去的珍貴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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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不假思索地循著氣味奔去,爪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腳印。轉過街角,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漢娜裹著一件深色的舊斗篷,正小心翼翼地穿過熙攘的早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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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來比記憶中消瘦了許多,但那份優雅的氣質依舊如故。她的動作依然輕盈,如同掠過水面的燕子,讓威廉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在宮廷花園中度過的午後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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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真的是她!」 威廉在心中吶喊,一種近乎痛苦的思念湧上心頭。他多想衝上前去,多想讓她知道他還活著,他還記得她。但現實的荒謬讓他只能壓抑這份衝動——他現在只是一條流浪狗,即使再怎麼靠近,再怎麼呼喚,漢娜也不會認出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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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只能保持距離,遠遠地跟著她,像一個無法靠近心愛之人的幽靈。他看著漢娜在一家藥材鋪前停留,與店主交談,然後小心地將一包藥材收入斗篷的口袋中。接著,她轉向了另一個方向,步伐變得更加謹慎,眼神不時掃視周圍,像是害怕被人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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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意識到漢娜的目的地並非尋常之處。他保持著安全距離,利用流浪犬靈活的身軀,在街道的陰影中穿行。隨著漢娜遠離市中心,街道變得越來越空曠,房屋也越來越稀疏。最終,一座焦黑的宅邸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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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諾德宅邸?」 威廉驚訝地認出了那座建築。他不明白漢娜為何會來到這裡,但直覺告訴他,這其中必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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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在宅邸附近徘徊了一陣,似乎在尋找進入的時機。不遠處有兩名衛兵正在交談,當他們轉身查看另一側時,漢娜迅速從宅邸後院的一處塌陷處鑽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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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立刻跟上,他悄無聲息地穿過積雪覆蓋的庭院,從另一個漢娜沒有注意到的狹小缺口溜進了宅邸。冰冷的空氣中混雜著燒焦的木頭味、潮濕的灰塵氣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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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悄跟著漢娜,保持距離,躲在陰影中觀察。漢娜在宅邸內部小心翼翼地穿行,似乎在尋找什麼。當她走進書房時,威廉意識到那裡可能有人,慢慢靠近,躲在半掩的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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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角度,他清楚地看到書房中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一名年輕的軍官,背對著門口,正在仔細查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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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那人突然轉身,厲聲喝道:「我知道你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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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為自己被發現,但他很快意識到那人是在對漢娜說話。漢娜從陰影中走出,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那張被風雪凍得通紅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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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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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訝,而那張年輕的面孔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清晰可辨——海因茨的兒子,警備隊長馬丁・克雷恩堡。威廉立刻認出了他,內心頓時湧起一股怒火。仇人的血脈就在咫尺之距,若他此刻有人類的身軀和劍,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刺穿對方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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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接下來的對話讓威廉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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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見你,這幾天我一直在找機會。」漢娜的聲音中帶著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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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聽著漢娜懇求馬丁告知維克的下落,心中震驚於自己在黑城堡中的室友竟然與漢娜有所關聯。他緊盯著兩人之間的互動,注意到他們言談間的熟稔與默契,似乎已不是初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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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寒風從破碎的窗戶呼嘯而入,馬丁幾乎是下意識地解下斗篷披在漢娜肩上。威廉看到漢娜輕柔地道謝,兩人的距離比社交禮儀所需更加接近。這親密的一幕如同利刃刺入威廉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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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她!」 威廉在心中咆哮,爪子不由自主地抓緊地面:「給我拿開你的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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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他痛苦的是,馬丁為漢娜整理斗篷領口時,手指輕輕擦過她的下巴,漢娜非但沒有退縮,眼中反而閃過一絲威廉再熟悉不過的柔情。那曾是只屬於他的目光,如今卻為仇人之子所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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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交談漸漸深入,從公事轉向私人話題。威廉能感受到兩人言語間越發濃厚的情感張力,看到馬丁眼中流露出的欣賞與憐惜,也看到漢娜不自覺地微笑與臉紅。每一個眼神交流,每一次偶然的肢體接觸,都像是一把無形的刀,一遍遍剜著威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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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勇敢。」馬丁的讚美聲中帶著明顯的傾慕,威廉看到漢娜臉頰因此泛起一抹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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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不是尷尬的寂靜,而是充滿默契的靜謐。威廉幾乎無法呼吸,眼前這一幕如此熟悉——就像當年他與漢娜在花園中的悄悄相會,那種無需言語的親密與心領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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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聽到馬丁問起漢娜的女兒時,威廉的世界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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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女兒呢,她還好嗎?」馬丁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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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的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起來,所有的妒火與憤怒都被這個震撼的訊息沖散。女兒?漢娜有個女兒?這個訊息如同晴天霹靂,在他的靈魂中激起千層浪花。那個孩子出生於何時?會不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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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的父親呢?」馬丁問出了威廉心中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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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轉身走向窗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他不知道有這個孩子,他也永遠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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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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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是貴族的侍女。在那裡,我……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一個地位尊貴的人。他是個好人,但我們來自不同的世界。在他的世界裡,我只是一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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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懷上露西亞時,我知道我必須離開。那個人……他有自己的責任和使命,我不能成為他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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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字都沈重地敲擊著威廉的心臟。露西亞——那是他女兒的名字!他有一個叫露西亞的女兒,而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這個事實讓他的靈魂幾乎要在痛苦中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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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某天她突然消失了,留下他四處焦急尋找,最終也只能接受她離去的事實。而現在,他終於知道了真相——她離開是為了保護他們的愛情結晶,保護他們的女兒,保護他不被這段感情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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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洪流席捲全身,憤怒、心痛、愧疚、渴望,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他的眼睛緊盯著漢娜和馬丁,看著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看著漢娜在馬丁臉頰上留下告別的一吻,每一個細節都像是利刃,深深刺入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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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離開後,馬丁繼續在書房中搜尋,似乎在尋找雷諾德司令死亡的線索。威廉藏在書房外的陰影中,腦海中思緒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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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個女兒——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女兒!這個事實讓他的內心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和決心。他必須活下去,必須從黑城堡中逃出,必須找到漢娜和露西亞,告訴她們他還活著,他愛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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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要怎麼做?以他現在的處境,被囚禁在黑城堡最深處,變成半人半獸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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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的目光落在馬丁身上。海因茨的兒子竟然成了他與漢娜和女兒之間唯一的聯繫。多麼諷刺的命運!而更諷刺的是,威廉意識到馬丁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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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丁正在調查雷諾德的死亡,而那與威廉在上次「神遊」中發現的筆記本可能有關。如果那本筆記本有重要的內容,或許可以作為籌碼,讓馬丁救出自己與維克——或至少維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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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威廉心中成形。他悄悄退出書房,在宅邸的另一個角落找到了一塊燒焦的木炭和一張殘留的紙片。控制著流浪犬的身體,他用嘴咬住木炭,艱難地在紙上寫下:「真相在黑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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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動作對一條狗來說難度極高,但威廉的意志力讓他完成了這個不可能的任務。字跡歪歪扭扭,但足以讓人辨認。他小心翼翼地叼起紙條,悄悄溜回書房外,等待馬丁離開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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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馬丁最後環顧書房,準備離開時,威廉迅速將紙條放在門外的地板上,確保馬丁會看到,然後躲入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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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他所料,馬丁在離開時發現了那張紙條,臉色立刻變得凝重。他抽出佩劍,警覺地環顧四周,厲聲喊道:「是誰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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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躲在暗處,看著馬丁將紙條收入懷中,最後離開了雷諾德司令的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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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塵埃落定,威廉感到那股牽引著他靈魂的力量再次涌動,他知道自己的「神遊」時間即將結束。他最後看了一眼漢娜離去的方向,在心中默默發誓:「漢娜、露西亞,我一定會回來。我會找到你們,我會活著出去。即使要與整個世界為敵,即使要與命運抗爭,我也絕不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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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這份堅定的誓言,威廉的意識如同潮水般退去,流浪犬的本能重新佔據了那副身軀。而在遙遠的黑城堡深處,一個被詛咒的王子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淚水無聲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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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做那個夢了。」維克醫師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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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只能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無法訴說心中的千言萬語。但當他的眼淚流乾後,此刻的眼神已經不再是被囚禁的絕望野獸,一個將要為愛與尊嚴而戰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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