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她的棋 - 第二十四盤　她有當大法官的才能

多餘的感性什麼的，完全不需要。

將所需的資料收集，拼湊起來，構築成煞有介事的字句，最終會形成一個似是而非的東西。按照圖表進行推導，藉由數據合理化自己的言論。

網路上的資訊存在著真和假，我們僅是相信著自己幸運蒐集到的訊息是正確的，不，要說相信恐怕並不是那麼恰當，換成另外一個詞語來形容。

堅信。

毫無理由。莫名。跟前面所提到的一樣都是為了使自己的言語能夠為人所接受兒所做出的不理性的行為。

當然事前有上圖書館翻過類似的書籍，但是前人所推出的著作真的如同神諭般是千真萬確的嗎？除非拿出許多資料來一一比對，否則那恐怕始終無法得知。

總之，在夜晚進行報告的準備很容易陷入泥沼般的處境，腦袋內的思緒浮上，組織、整理、輸出也比熱烘烘的白天還來得快速。

『英宇的字型之後要記得改成標楷體，關鍵的句子中也要用紅色標示出重點中的重點，現在的觀眾追求一目瞭然，不，應該說非得吸引住他們的注意力就是我們決勝的關鍵。聽好了，我們絕對要在本次的死鬥中存活！』

進行這番扣人心弦、豪氣干雲演說的，是現在位於遙遠一方的詠寧。他凜然的聲音透過耳機很清晰地傳來。

「為什麼是標楷體？」

我透過麥克風發問。

有不懂的地方就會直接問是我少數自詡的優點之一。

『標楷體是最接近小朋友練習楷書的字體，換句話說把觀眾當成小朋友就對了。還是英宇中意華康少女體什麼的？大多數電腦都有內建，應該不太會跑版唷。』

「標楷體就好。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會不會在家拿魔法棒展開華麗的變身呢？下次去你家看看好了？」

「那是魔法少女，而且我家也沒那種東西。」

說著說著，我的腦袋突然浮現某個畫面。在房間裡的媽媽揮舞著塑膠製的魔法棒，一邊念出劈哩趴啦變身台詞。不行，我的頭忽然麻了起來，那是前陣子所發生的事，我半夜去上廁所目擊到的驚恐畫面，塑膠魔法棒發出五顏六色的閃光，還傳來兒歌的音效，那已經超越奇怪達到超現實的境界了。我們家還真有那種東西。

不過，詠寧當然不曉得我勾起這段回憶，他往下繼續說著：

『其他人的部分已經完成囉，在．我．的．用．心．督．導．下，所以英宇就算要反駁，手也要繼續動作修改喔。』

「啊……真不好意思。」

前段時間我都在忙學姊和柔美的那些事，結果忽略小組報告。雖然詠寧幫忙督促著其他組員，但有種都把事情丟給她的感覺，讓我覺得有些愧疚。

「下次請你吃點東西吧。想吃什麼？」

這次我學乖了，一邊講話剪貼圖片和輸入文字的速度沒有掉下來。既然給人添麻煩那果然盡快將工作完成才是從根本解決事情的做法。

『嗯……』

詠寧似乎陷入思考，一邊念著不能太貴、要有女孩子氣、能一起吃的之類的話。

能一起吃是怎樣，請他吃我是肯定會在場，這有什麼問題嗎。

寫報告的時候很容易進行專注的狀態，人們經常會透過單調的工作來讓心情愉悅，這已陷入病態了吧，這個社會。

簡報上的空白被一一填滿，太過空曠的地方也放上圖片作掩飾，同時在腦內模擬著實際使用搭配的講解。

這就是大學生的報告啊。

用力按下ｅｎｔｅｒ鍵，一份煞有介事的簡報於焉完成。這件事做了近四年，事到如今也邁向尾聲，本應該為結束喝采，卻意外使人有些感慨。

『沒問題囉。我檢查ｏｋ，辛苦你了。』

「啊，謝謝你的幫忙。」

獲得解放之後我向後靠在椅背，椅子發出嘎吱的聲音。連電腦主機的運轉聲也彷彿慢了下來，從高昂的嗚嗚聲，變成低沉的噗噗聲。

『既然如此，就來進行下一件事吧。』

「還有什麼沒完成的工作嗎？不會吧，一次給兩個主題會不會太刁難學生了？」

以目前來說，這堂課從沒出現一次要準備兩份報告的狀況，不過既然他都說了搞不好只是我漏聽。

而且我還有另外一項額外的作業尚待完成，出題的人是我的媽媽。那個問題確實是我一直忽略的，直到今日才像是從一座黑漆漆的井裡被跩出來，受到刺眼的太陽灼燒。

那件事是這樣的。

「要成為編輯，我現在還缺乏的是什麼？」

三天前的早上，我對著現職為編輯的媽媽問道。媽媽放下喝了一口紅茶的杯子，用銳利的眼神看向我。

「你自己缺乏的，你自己應該要很清楚才對，事到如今可沒有人會在後面耳提面命你該做什麼、還有該學什麼喔。」

「我知道。可是，我認為也該聽聽別人的意見。」

想成為編輯這事，付出什麼努力，我不是會跟媽媽討論的類型。可是，經過和香學姊和妹妹的事情後，我想著或許自己只是不擅長在這件事詢問媽媽。

「是嗎？」

媽媽的眼睛沒有一刻從我身上移開，彷彿在衡量我有多少價值，也像是一名法官在審判著犯人。即使如此，我也沒有逃避地面對他的視線。

「哼。也罷。」

媽媽聳聳肩，接著說：

「編輯這個職業，不只是出書這麼簡單，而且類型也有很多種，這些暫且不提。」

編輯的類型含括美術編輯、文藝編輯、漫畫編輯，甚至還包含網路行銷的小編，這些我很清楚，但媽媽知道對於這種形式的東西我已自己調查過了。

那麼，他要告訴我的，肯定是更加深層的東西。

而且是，我所缺乏的事物。有這樣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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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要成為，而是要透過這份工作宣揚什麼理念。成為並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只要記得這僅僅一點就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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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我說完後就不再講關於這件事的話題了。他的意思很明顯，要我自己找出答案。

「宇……英宇有在聽嗎？」

在我回想早上發生的事時，與詠寧對話似乎還在持續著。

雖然不是視訊所以看不到對方的臉，但她或許察覺到我的思考離線了。

「不好意思，剛才沒聽清楚。可以麻煩再說一次嗎？」

「真是的……」

輕輕的嘆氣聲透過耳機的摩擦傳進耳朵，給人一種癢癢的感覺。

話說回來，沒聽清楚並要求對方重新說明一次，這句話出乎意料地好用，我考上我們學校面試時就是用這招拖延時間。

不過，我知道在該做的事情上，即使再怎樣拖延時間，截止日期也不會因此改變。乖乖且任勞任怨地完成才是上策。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詠寧並不是交代新的工作。

「和香學姊那事，是你解決的吧。」

聽到這句話，我瞬間停止呼吸。

先說一下我並沒有類似的病症，只是單純被嚇到了。

詠寧能察覺到這事，令我聯想到某種可能性。知道這件事的，除了我、和香學姊之外，就屬編造謠言的當事者。

可是，身為詠寧朋友的他，會這樣向朋友揭露自己的惡行嗎？又不是做壞事還將之發文取樂的天真青少年。

那麼換句話說，詠寧很有可能是自己察覺到事情的變化。身為社交圈廣泛的人，再怎麼說經由其他人之口，就算不願意消息也會傳進耳裡。

不過，他有一點搞錯了。解決這事的不是我，而是當事者和香學姊。雖然我的確促成他們倆的對談，可是那並非特意安排，和香學姊是靠自己的力量，用物理方式要求對方住手。

被擊飛出去在地上翻滾好幾圈，滿臉是灰的人的身影依舊清晰地存在我的腦海。真慘啊那傢伙。

「沒這回事，我怎麼可能什麼都做得到呢。」

以結論來說，我什麼忙都沒幫上，所以這並非謊言。

「我確信了。謝謝你的呈堂供證，當事者先生。」

「等等，話有點對不上喔？」

「差不多可以宣告判決然後宣布退庭了。請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當事者先生。你看兩側的人員已經準備好囉。」

似乎用手的關節叩叩敲著桌子的詠寧大法官宣告著我的罪行，彷彿我以罪證確鑿，兩旁的警察人員要把我丟回監獄去。

「我、我是無辜的。你的證據是什麼，我要提出抗議。」

「我們都知道，嫌犯沒什麼朋友對吧？這事是在最近才告個段落的感覺，但嫌犯卻能立刻得知消息，並做出含糊的回答，這本身就能當作證據。」

詠寧大法官不僅根據情況作出說明，同時分析我的用意，最終提出定罪的論點。

「小文老師也會告訴我很多事的，畢竟這關乎他的教學助理。所以那不能當成證據。」

「我昨天遇見小文老師，他還為英宇最近很忙都沒空來找他而發些牢騷喔。」

「學姊本身也會講各式各樣的事，雖然我沒專心聽，不過似乎進腦袋的樣子。」

「各．式．各．樣．？我願聞其詳，請鉅細靡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確確實實地告訴我。」

大法官加快敲擊桌子的速度，彷彿中國古裝劇開庭時堂下的人用板子敲擊地面。

「呃……是的，我投降。」

「哼。」

情非得已，我隱瞞犯人的名字，將事情的走向告訴詠寧。差不多是我找到犯人並與之對峙，結果和香學姊最終自己解決這樣的程度。

老實說，我很擔心自己一不小心透露出某人的名字，我不想讓觀察敏銳的詠寧知道他的朋友作出這檔傷害人的事來。

「和香學姊最近怎麼樣，有出現什麼變化嗎？」

變化嗎……是有感覺神清氣爽許多。

下棋節奏變快，講解的時候也能用更易懂的方式呈現。其他倒是沒什麼特別的。人是不會有突然什麼大轉變的，不過小轉變累積到最後成為大轉變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姑且觀察之後的變化吧。

「姑且算有吧，解決這事能感覺到變比較輕鬆。」

「那你呢？」

「說不準呢，可能沒變也可能變了，自己的改變是很難察覺的。」

「會嗎？在我看來，你現在能好好跟我講話，已經是很大的轉變了，想想學期過半才記起我名字那事。」

「我可沒有什麼社交障礙，為什麼愈講愈可憐？」

「這就不知道了，獨行俠先生。」

開玩笑的語氣說著，要是不注意我可能會忽略什麼很重要的事。

「不過，我希望獨行俠先生不要將所有事都攬在身上，這樣的話太沉重的。當然，我知道你會將答應的事沒答應的事通通做好，可是……果然還是太沉重了，一個人無法做到所有符合期望的事。」

人類的文明是由分工合作所形成。這個社會中的每個人都需要仰賴其他人負責一部份的工作維生，這樣的道理我當然也懂。

可是，如今的社會又講求跨領域學習、多功能的人才。要是不去嘗試、不去進行更廣泛的學習根本跟不上。所以，我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

一方面進行圍棋課程，一方面為研習努力，我能確定自己的思考能力、知識和其他人際能力都有提升的趨勢。雖然削減睡眠時間，但也是拿其他人打遊戲或做娛樂的時間來做，這樣看來我並不覺得自己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

即使有些超過負荷，上課經常想打瞌睡，不過靠著調整作息，用毅力撐過，學期也即將邁入尾聲。兩天之後，研習就會結束，情況會逐漸好轉。

更何況……

「獨行俠是會一個人寫報告、一個人上台表演，還會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存在，說實話你太高估我了，會讓我很困擾。」

聽到我說的話，詠寧似乎愣了一下。沒什麼根據，但我總覺得他綻開臉笑了。

「你現在就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唷，不過確實不是呢，實在非常抱歉。」

他沒有停下，而是繼續說著。

「報告的回禮，希望能用那個來支付，我很期待的唷。」

欠下的人情我是一定會還的，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拒絕。總之放心交給我吧。

簡訊的震動響起，我點開對話視窗。

「咦？」

雖然不會拒絕，不過這地點是不是有點遠啊，詠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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