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魔人1：陰影與月光花 - 序章（上）-2023-9-5更新

　　深夜，隆德藍商團休憩於山林野外的大道旁紮營，數個營火火光維持得比以往更甚，而且人聲吵雜，搞得像是要把黑夜給驅趕。

　　眾人好幾夜未眠，因為每晚均遭到惡靈襲擾，惡靈附身在野獸身上襲擊眾人、附身在枯木上張牙舞爪驚嚇眾人、附身在砂礫裡，藉由風吹跑進人們的眼珠子，害他們誤以為要瞎了眼。

　　即便改為白天休憩，營地仍會發生怪事，但今晚發生的事件讓他們忍無可忍。

　　「所以我說了吧！那女的跟那隻羊被惡魔附身了！這附近哪來的山賊？而且死的是牧師！肯定是牧師發現她的真面目！」

　　各業商人、各地旅人及傭兵聚在一塊，人人手持斧頭、矛叉、鐵劍、棍棒及火炬，圍著一具屍體討論兇手話題，這具屍體眼窩裡插著一支箭矢，眼球及肉體發紫；眾人以各種複雜情緒及怒不可遏的態度質疑女孩，認為她是兇手的原因在明顯不過。

　　被指為兇手的女孩──太陽穴處長出倒山羊彎角，游牧民風的圖騰身裝打扮，卻配上皮甲輕裝，手持牧羊鈴杖，背著長弓與箭矢。

　　火光照映女孩清麗面龐，即便她無端被指認為兇手，卻毫無懼色，凜然面對各種眼神及竊竊私語。

　　她是牧羊人，身後的羊群也被眾人吵雜喧鬧給嚇得發抖，還有幾隻被嚇得全身僵硬昏厥過去；其中一隻羊卻十分巨大，牠是隻已剃過毛的山羊，身型鼓滿健壯肌肉，比成年人還強壯的羊……誰都不曾聽聞過。

　　眾人看著詭異的肌肉山羊與羊角少女，怎樣都覺得有問題！

　　──怎麼可以這樣對牧師！他做錯什麼了！

　　──看看那隻羊……我早就知道有問題！

　　──我看見她跟牧師見了面！到底說了什麼？是不是威脅牧師？

　　──牧師還說妳好話！錯信妳了！

　　──看在六神的份上，我們垂憐妳！看看妳做了什麼！

　　「不是我！我的箭被偷了！」羊少女面對眾怒反駁，卻激怒了傭兵團。

　　──妳是在暗示我們偷的？這裡用弓箭的只有妳和我們團的人！

　　「我又沒說是你們偷的！自己在承認什麼？」

　　──跟她囉嗦什麼？我們應該懲罰她！

　　──對！

　　──她也該付出流血代價！

　　──殺了惡魔！我們就得救了！

　　「你們瘋了！我才不是惡魔！教會早就宣布了！像我這種……有畸形特徵的人才不是惡魔！」

　　──那你們是什麼！

　　──藉口！

　　對質的聲音是此起彼落，一個個站出來指責她，不開口的人則是等著自己被煽動一樣，偶爾應和幾聲。

　　羊少女也被群眾給激怒，拔出腰間的短劍，這個動作也讓持劍的傭兵更靠前──

　　「牧師不是被殺的。」

　　慵懶的平靜語調與火爆氣氛格格不入，但這名都城學者打扮的金髮男子硬生生闖入兩者之間；他的裝扮沒什麼奇特，除了右腳被銬上鐵鍊，尾端則拖曳巴掌大的流星錘。

　　他獨排眾議，無視眾人的惱怒與眼光，在屍體前蹲下，徒手拔出插在眼窩上的箭矢。

　　眾人被男子的行為嚇著，一愣愣地看著他甩掉箭上的軟爛眼球。

　　「她用的長弓配這種大箭，會射穿腦袋。就剛剛的手感，是有人在牧師死後插上去的。」

　　──小、小子你幹什麼！不可以這樣子對牧師！

　　──也、也許是她用手拿箭刺殺的！

　　──對啊！

　　「牧師是被惡魔親吻了。」金髮學者冷靜發話。

　　明明是叫人匪夷所思的話，眾人卻根本沒想要理解學者的判斷和解說。

　　──所、所以她就是惡魔！她親了牧師！她誘惑了牧師對不對！

　　「就說我不是了！」

　　──那妳就證明啊！

　　然後，一樣又很突然，金髮學者對羊少女伸出了手，要了她手上那把短劍。

　　要繳出手上唯一護身短劍對羊少女來說非常掙扎，但眼前的金髮學者卻是唯一能證明她是清白的人。

　　在這樣思考之後，她咬緊牙關地交給學者。

　　還在眾人納悶他究竟想幹什麼的時候，短劍卻被他接手的瞬間，就被丟了出去。

　　筆直地刺穿一位喧鬧者的額心，噗砉的一聲，讓眾人陷入更深的混亂。

　　──殺、殺人了！

　　──你幹什麼！

　　──這什麼情況！

　　就算手上持有器械，旅人和商人團還是忍不住倒退幾步，傭兵們則將他們團團包圍！

　　──快抓住他！

　　──別讓他們跑了！

　　──是同夥！他是惡魔的同夥！

　　一陣僵持與喧鬧後，眾人突然瞬間安靜下來。

　　……

　　他們對這聲音感到非常熟悉，因為這五天來，經常聽見此人四處叫囂各種詭異事件和舉發。

　　眾人回頭一看，短劍仍刺在喧鬧者的額心上，他卻沒有倒下，依然在人群中大叫喧嘩。

　　也許是發現眾人對他的目瞪口呆，他才停下叫囂。

　　「怎麼了？為什麼這樣看我？」

　　隨著血液流敞，叫囂者隨手一摸，摸到劍柄時，就好像只是有個東西黏在額頭上一樣擺出困擾的神情。

　　他表現得如此輕鬆自在又理所當然的模樣，然後硬生生地拔出短劍，隨伴而出的是鮮血與濁白液體。

　　「噢噢，對唷，應該要『演』自己死了才對嘛，腦門被刺穿是會死的才對啊……吾都忘了。」

　　最後一句的聲響，彷彿不是來自他的喉嚨，而是他身體裡的某種東西。

　　毛骨悚懼的感受，如寄生蟲般竄入人們的心底。

　　惡魔的嗓音徹底嚇得眾人不敢眨眼、不敢呼吸。

　　「你，是誰？」

　　叫囂者歪著頭發問，歪到脖子發出骨裂的聲響。

　　「破壞吾的好事，要怎麼賠賞吾？吾都還來不及玩弄你們，逼你們自殺──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你們一個都別想走！」

　　好像手上的武器變成了裝飾品，大家動也不敢動，用畏懼、感到噁心的眼神左右互看。

　　他們想互相傳遞訊息的眼神，只剩推拖責任，祈禱有個人可以開口做決定。

　　「讓我看看你啊──噢、噢，你叫路維克是嗎？你知道吾是誰嗎？」

　　面對惡魔，金髮學者別說毫無懼色了，竟還能「正常」說話。

　　「我大概知道。」

　　「很好──之後吾會用你的面貌去強姦你的妹妹！在她眼前殺人！給吾好好活下去承受這一切！吾要看看你用什麼表情和心情去面對這一切！如果你自殺了那也好！吾第一個享用你的靈魂！」

　　惡魔的憤怒尖囂傳入眾人骨子裡，使他們雙腿癱軟、無法維持正常意識，發出軟弱呻吟尖叫卻跑不動，大多人連滾帶爬的逃離，只剩幾名傭兵佇立原地，卻冷汗直流地不敢妄動。

　　叫囂者再也不維持人形，身體扭曲膨脹，就像血肉、血管、內臟、筋骨往外翻露，變成腐臭的腫脹肉塊，然後表面睜開了無數耳朵與嘴巴，發出人類聽覺無法辨識的惡魔之語，但在場所有人卻能明白這些毒語的涵義：「吾要侵蝕與奸辱你們的身體，謠言妄想的心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見惡魔之音後，眾人發瘋似地痛哭尖叫，抱著頭、如同毛蟲蠕動在地。

　　「嗯嗯──是散播謠言與惡意的惡魔啊，第一次看到。」

　　男人平靜到冷漠般的境界堪稱為詭異，對於倒在地上的群眾，與其說事不關己，不如說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

　　「原來是這種惡魔，聽見你的尖叫，就會看見內心深處最害怕的惡意對待、各種謠言，讓聽者誤以為真實，就像你說的，侵蝕與奸辱嗎……」

　　咻──噗！

　　箭矢射中腫脹惡魔，臉色慘白痛苦的羊角少女好不容易擠出一絲力氣，卻仍無法停下惡魔之音，她在聲音的折磨之下跪倒，眼神充滿不甘與恐懼，逐漸將要被奪走心神，淪為惡魔尖叫下的犧牲品。

　　直到所有人通通倒地、痛哭掙扎、憤怒、惱羞、尖叫、眼神死──惡魔才停下來。

　　「……為什麼你沒事？你不過是──凡人！」

　　「大概是因為，我軟弱。」男人眼神黯淡無光，就連看惡魔的眼神，也沒有絲毫情緒起伏。「大家都，太過在意自己的名聲和成就，還有自己扮演的角色──你剛說了吧？想用我的樣貌強姦我妹妹、再用我面貌殺人？就算你得逞了，我只會走到我妹妹面前，跟她說『那不是我』這樣而已；就算遭世人誤解、誤會一輩子，我也不想去對任何人做多的解釋。」

　　「怎麼可能不在乎！你是人類啊！」

　　「我曾在乎過很多事，但我終究明白，不管我多麼在乎，在別人眼中，都有他們自己想看的東西──好久沒講這麼多話，也許是因為，你不是人，我才願意講這麼多吧。」男子欲哭無淚地苦笑，悲觀地笑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你……汙辱吾的存在！我要親吻你！」

　　腫脹惡魔噴張出紫色液體和氣體，大地開始被腐蝕，衝向了男子。

　　「你知道為什麼悲痛姐姐懷裡的嬰兒，身上有犄角嗎？」男人拉起腳鍊，甩動了流星錘，「因為她會把嬰兒當流星錘一樣，鎚死你們。」

　　語畢，如審判罪人那般，致命流星橫掃而去，流星錘在夜中冒出燄紅火花，照亮黑夜；擊中惡魔身軀的瞬間，爆出熾烈火花與惡魔尖叫，燒焦肉與血的臭味瀰漫天際。

　　惡魔被擊落在地，肉塊開始萎縮，所有嘴唇都燒扁凹陷下去、嘴裡的牙齒崩落。

　　「不要……好痛……我好不容易……我不要回去……」

　　「悲痛姐姐說，壞孩子，只配踩在她的腳下，直到你們流出的血乾淨為止──地獄不空，她誓不收腳。」

　　流星鎚落下，腫脹惡魔被爆炎粉碎成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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