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鈴奇幻譚 - 第六十七章渡河

簡陋的港口，幾艘帆船停泊在碼頭，工人搬運貨物上下船，水手趕在啟程前到酒館小酌。河流平靜地蕩漾，波光粼粼。

在平原走了兩個星期，露西亞和奧斯汀終於來到利法塞特。渡過眼前的河流就是漢姆斯利。

「終於……到了。」露西亞難掩欣喜，在街道上散步，伸展雙手。街道兩側是平房，路人有些以好奇的目光看著這位異國少女。衣裝樸素的她沒有暴露自己的真正身分。

穿著村民送贈的衣服、靠著他們送的旅費，洛克特父女一路平安跨越不同的城鎮和村落。回想起來，露西亞很感激，再一次喚醒自己遠行的初心。

「我去買一些吃的。」奧斯汀走進去一家餐廳裡，落下露西亞在附近蹓躂。

「露西亞小姐。」

一把聲音讓她回頭看向餐廳的方向，但不見父親的身影。她的確聽見自己的名字。

到了這裡，理應沒有人認識露西亞。她不禁想往巴頓跟蹤自己的可能性，馬上提高警覺，找出任何可疑的人。

「露西亞小姐。」那把聲音更加清楚，是男人。「是我，卡特里。」

一位農民倚在平房的牆壁說道，一步一步走到露西亞面前。

「卡特里。」雖然眼前的男人喬裝成平民，不變的是他老實的有點木訥的樣子。

「你平安無事，實在太好了。」露西亞伸手拭去奪眶而出的淚水。

「小姐平安無事，也太好了。」卡特里回應。

「還有我們耶！」藏在兩側平房後的部屬紛紛走出來迎接。有打扮成農民的，也有工人和水手，滑稽的場面令露西亞破涕而笑。

「卡特里……大家都在，這路上都辛苦了。」奧斯汀剛好買完東西回來，雙手捧著一個裝著麵包的紙袋。來到這裡的部屬似乎又少了一些，身為軍人，這種事早已習以為常。

「你在這裡等了多久？」他問卡特里。

「十天。」卡特里脫下藤帽。「已經準備好渡河了。」

露西亞與奧斯汀相視而笑。

簡單吃過東西裹腹後，喬裝成平民的佛萊戈隊伍前往碼頭。

「渡河每位三百古薩。」

「給我們所有人。」

付了錢給船家，一行人踏上斜板登船。

岸上的水手解開纜索，船上的水手拉起一對船帆，船緩緩開出港口。

露西亞、奧斯汀、卡特里三人靠著船緣，目光一致望著對岸，城廓隱約可見的就是漢姆斯利。

對露西亞來說，這是一段旅程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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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姆斯利的港口比起利法塞特大上好幾倍，眾人所撘的船在這裡顯得相當細小，偌大的商船飄揚著顏色鮮明的旗幟，宣揚所屬商館的名聲，五光十色的排在一起。

眾人下了船還要再走路才到達漢姆斯利的城區。

喬裝的手段很可能在這裡不管用。奧斯汀已經制定了腹案，既然已經來到這一步，前進是唯一生路。

「那裡的一群人，請停下。」

經過一個哨站，哨兵叫住他們，後者乖乖地停下腳步接受檢查。

「你們看起來不是本地人。」哨兵端詳奧斯汀，目光往他身後的露西亞游移。

「我們是佛萊戈人……」奧斯汀直言不諱。「是來投誠的帝國軍將領。」

哨兵聞言變色，拔出短劍指住奧斯汀，同時向附近的人喊話：「他們是帝國軍！平民快回到城內。」

「把這件事通報伯爵府，馬上關閉港口。」郊外的事態突然緊張起來，士兵來回奔走。平民都被突然出現的敵人嚇破膽，紛紛抱頭四竄。不出兩分鐘，附近的士兵都趕到哨站，將奧斯汀一行人圍牢牢包圍。

劍拔弩張的氣氛緊繃得隨時斷裂，站在哨塔頂的鳥兒卻悠然地觀賞眼前的人類：人間煙火與吾無關。

「你們已經被包圍，束手就擒吧！」劍尖指前了一點。

「我們沒有惡意。」奧斯汀解下腰際的劍，回頭跟部屬說：「你們也放下武器。」

鏗鏗鏗──佛萊戈人把武器扔在地上，拿出一張白旗揮舞。

「我們真誠投降，請帶我見你們的領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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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汀投降的消息馬上傳到伯爵府裡。威廉伯爵立即傳召所有文武手下到商討對策。

這裡的人似乎事先交換了立場，在會議廳裡分成和戰兩派坐在一塊。

「這個是帝國軍的計謀，絕對不能讓奧斯汀入城！」

「但聽說他女兒露西亞也來了。她早就不服帝國軍的惡行，借助洛克特父女的力量，也許還有力一戰。」

「居然要靠叛變的敵人取勝，這叫阿斯達的面子往哪擺？」

「到這個時候，你們還要顧面子嗎？騎士團不是應該保護平民嗎？戰爭繼續打下去，你們又有扭轉劣勢的方法嗎？」

「你是說騎士團都是飯桶嗎？」

兩批人打從坐下就雄辯滔滔。氣氛熾熱之際，主張接納獻降的官員：蓋文，不禁質問。

弓兵隊長阿諾爾聽到語中帶刺，怒不可遏拍案大罵：「你們這些沒上過戰場的文官，怎能明白騎士團也是併了命守護阿斯達？」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如果把奧斯汀拒之門外，恐怕再沒有人肯為阿斯達效力。佛萊戈裡頭應該有很多人不齒這次的侵略。」蓋文自知失言，馬上揮手澄清。

「露西亞暗中釋放俘虜、向我們透露帝國軍的行動，這些事情都不是假的，我們的百姓能夠做證。」另一位三十來歲的男性文官說。

「哼！所以我說平民都是腦袋單純的生物。只是給一丁點好處就相信敵人。」阿諾爾雙手抱胸，以瞧不起人的眼光掃視眼前的文官。在他眼中，這些人跟外面的土包子一樣。

「阿諾爾，你豈不是平民出身？現在說風涼話嗎？」男性指住阿諾爾，氣得手指發抖。

只佔十分一的平民騎士，無一不通過選拔，比貴族花上更多努力才能夠登上騎士行列，理應不會忘卻。阿諾爾的言辭更讓男性感到氣憤。

咚咚咚！威廉伯爵見辯論開始失焦，嚴厲地拍桌，說：「請注意你們的言論，我們的議題是討論處置降軍。」

適才鬧得如火如荼的兩人頓時安靜下來。

「可是，在戰況有利的時候投降，這點的確很難說得通。」這時，一位穿綠色斗篷的男人發言。那把大鬍子令人聯想起長毛象，斗篷底下的眼珠閃爍深邃銳利的目光。

「以我擔任諜報的經驗，五十個間諜就已經足夠攻下一座城市。」偵察隊長史蒂夫說。

「這些人能背叛自己的國家，有天也能背叛我們。」騎士蘭斯說。點頭認同的不單是騎士這邊，甚至是接納投降的一派也有相同的擔憂。

「伯爵，我認為這件事交給王宮決定比較好。」魔法學院的校長伊絲娜扶著金絲眼鏡說。美麗的波浪髮綁成小髻，展現出成熟的美。

「這樣的話就太遲了。我認同要通報，但現在得要有一個處置方案。」

聽了眾人的意見，巨大的信息量讓威廉伯爵有點吃不消。雙方面的論點都有理，但總要從中取捨。

「塔瑞莎騎士長，妳如何看此事？」伯爵把目光轉向最接近的塔瑞莎。栗色長髮的少女一直悠然地喝著伯爵茶聆聽在座的舌劍唇槍。

伯爵千金以眼神致意，接著面向眾人。

「我認為，奧斯汀和露西亞是真心獻降。」

塔瑞莎勾起食指，捲起一綴頭髮。

「敢問騎士長為何如此確定？」蘭斯困惑地問。

「就憑──直覺。」塔瑞莎揉著手肘，轉向蘭斯的方向，髮飾垂下的吊墜隨即擺動。

「只要不讓降軍入城，即使要背叛也沒什麼影響。相反，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測試奧斯汀的真心。」塔瑞莎自信地挺胸。「要他們駐紮在城外，成為阿斯達的擋箭牌。他們若是真心想為我們效力，應該要接受這種安排。」

「可是，如果帝國軍來了，靠那幾十個人根本做不到任何事。」蓋文苦悶地說。

「那就安排兩個部隊駐守附近。再說，他們本來是帝國軍，就算死掉對阿斯達也沒有損失。」塔瑞莎略微冷漠地說。

聽眾都有種耳朵被花刺到的感覺，這才想起塔瑞莎的薔薇本色。

在場的人一片沉寂，凝結在空氣的不再是隨時都會引爆的火藥。短時間想出兩全其美的方法，讓人不禁讚嘆塔瑞莎的智慧。

「那些人還在城外吧？」威廉伯爵喚來一名軍官。後者頷首：「對，他們似乎不打算離去。」

「看來……抱有覺悟了。」蘭斯興致盎然地摸著下巴。

「回去跟他們說，請暫時在外面駐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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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一人騎著馬，衝破濃厚的夜色到達哨站。

「我們暫時不能讓你們入城。伯爵允許你們在那裡紮營，我們會提供糧食軍需。」使者拿出地圖，指示奧斯汀等人能夠活動的位置。

「這裡是臨時的接納投降文書。」他又交給奧斯汀一張羊皮紙，從反光的情形看，墨水還沒乾透，看來伯爵是緊急批出公文。

「我知道了。」奧斯汀接過文件，使者和駐守在這裡的士兵一起退散。

原本席地而坐的佛萊戈人，馬上動身搭營，打破深夜的寂寥。

「總算有容身之所了。」露西亞走到父親和卡特里身邊坐下。吃完剩下的糧食，士兵們早已呼呼大睡，唯獨三人暫時不想睡。

「我們似乎當了擋箭牌。」卡特里目無表情地說。

「帝國軍對阿斯達做的事，又難怪他們不願意相信我們。」奧斯汀無奈地說。他仰望夜空，深知寄人籬下，實在不能強求，也沒有半句怨言。

「我明白……」卡特利也深明這個道理，頭不自覺抬起。

露西亞也跟著看仰首，新月之夜的天空滿布繁星。她已筋疲力竭，可是沒有想睡的念頭，今天她經歷了很多事情，激盪的內心遲遲未能平復。

「好漂亮。」少女稍微靠近父親，似是逕自的說出心底話。

奧斯汀放任女兒依偎撒嬌，轉向卡特里。

「搜捕隊的首領是艾斯。」奧斯汀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告訴卡特里，後者的臉色似乎不太好看。

即使沉默寡言，卡特里也不喜歡將軍口中所提的男人。

「他早晚會追過來。」他頓了頓，接續說：「在下無能為力，艾斯很陰險，騙不到他很久。」

「卡特里已經竭盡所能。最重要，看見你平安無事。」

「是的，在下一定，誓死保護小姐。」卡特里站起，向奧斯汀敬禮：「在下先回營，失陪了。」

奧斯汀目送卡特里的背影，懷抱不知何時多了重量。露西亞在他不注意的時候悄悄睡著了。兩人的對話，她多半沒有聽到。

卡特里的誓言，也在奧斯汀的內心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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