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防線 - 第四章-她也是軍人

　　「中校，中校，您聽得見嗎？」

　　在諾夫曼指揮著剩餘人員堅守崗位，準備靠著警衛室正面迎接人偶的攻擊時，諾夫曼腰間掛著的無線電傳來了斯奈的聲音。

　　「斯奈？斯奈我聽得見。」

　　麗姿中校立刻拿起無線電喊道。

　　「回報警衛室的外圍狀況。」

　　「目前確認雪莉正帶著一台農耕者級靠近，三處外圍陣地已經遭到摧毀。」

　　個體代號:雪莉──屬於實驗部隊中的少量試驗量產型機體。

　　「有辦法攔截他們嗎？」

　　「沒辦法，農耕者級的裝甲太厚、火力太強，只要一開槍就會被反制。」

　　斯奈雖然可以依靠她堪比傳奇狙擊手的精湛技巧彌補精準度問題，但就算是射手步槍使用的子彈，穿甲能力也稍顯不足。更不用說雪莉還在時刻堤防四周，始終不給斯奈半點狙擊的機會。

　　「還有中校，我想我知道他們的目的了。」

　　「目的？你還有看到甚麼嗎？」

　　「嗯，雖然不知道是誰指揮這次的行動，但基地內至少有一半的機甲都是向著維修廠集結，我想他們是想要奪取首都級的控制權。」

　　一但基地最後的王牌首都級機甲遭到奪取，所有依然在堅守陣地的人類戰士，都將轉瞬間被如同火山噴發的無盡烈火給消滅殆盡。

　　阻止首都級遭到奪取，這將會是所有目標中最重要的。

　　無論需要犧牲誰。

　　「……斯奈，現在給予你一個命令，立刻前往維修廠攔截所有敵軍。並且我，北境防線一級基地副司令麗姿中校，在這裡下達一號命令，解除一切交戰規則阻止敵軍。」

　　「等等中校，如果我就這樣離開，你們根本沒辦法抵抗農耕者級的火力。我認為要先……」

　　「斯奈──！這是命令。」

　　果然我還是很自私──麗姿中校內心暗自說道。

　　自私的想要將一切鮮活生命都保護下來，希望他們都能夠看見明日的朝陽，去追尋根本不存在的希望光芒。

　　戰場上不會有任何的希望，有的就只會是來自被現實背叛的無止盡絕望。

　　無數的雜念在麗姿中校的吶喊間快速湧進了她的心靈，而後彷彿有一扇沉重的大門緩慢的關上。

　　「我……知道了。斯奈確認指令，開始……執行。」

　　斯奈不甘心的接受指令，並久違的關閉了一切的規則。

　　這份自由的感覺是無比的沉重，甜美之中帶著滿滿的哀傷。

　　但……這又是為何？

　　沒有感情的她們不應該有這樣的感覺，冰冷的身軀只要遵守指令然後完成就行了。

　　「諾夫曼中士，立刻將所有的人都撤下來。我想集結剩餘的所有還能戰鬥的人，應該能帶著傷兵向指揮中心撤離。」

　　「要撤離嗎？但那台農耕者級與人偶已經太靠近了，我們撤離的過程不可能不被發現。」

　　「所以需要有人留下來，而我是最適合的。」

　　聽見來自中校的命令，諾夫曼不敢置信的看著她。

　　剛才還帶著冰冷的面容，讓自己手中的人偶奔赴戰場的她，此刻居然想要犧牲自己。

　　「中校，這是命令嗎？」

　　「嗯，當然。這是以中校身分發出的命令，同時也是身為一個人類所能做的事情。所以快去準備吧！離開時記得留下一點彈藥。」

　　諾夫曼中士知道撤退是個很好的選項，但勢必會需要有人殿後犧牲自己。然而他萬萬沒想到，會自願選擇犧牲的人居然會是那位冷酷無情的麗姿中校。

　　麗姿中校親眼見證過太多太多的屠殺了，疲累的內心讓她無數次想要親自踏進屠殺現場，直接了結自己微不足道的生命。

　　這次真的希望可以好好的休息，徹底的長眠在軍人本該長眠的戰場上。

　　「您真的不後悔嗎？如果是命令我願意接受，但這也太……」

　　「放心，這在戰場上是常有的事情。就讓我陪那位少女，一同長眠在戰場上吧！」

　　「麗姿中校，我諾夫曼‧諾維茲卡在此獻上最大的敬意，祝您武運昌隆。」

　　諾夫曼中士說完，立刻轉身拿起無線電開始指揮撤離。

　　看著所有士兵和傷兵都有序的撤退，麗姿中校才放心的坐在矮牆上。

　　不得不說諾夫曼在他所遇見的士官裡頭，是有成為將領資質的年輕一輩。

　　「我想想，這應該是這樣用。」

　　當感覺到地面產生明顯的震動，中校立刻翻下牆壁躲進沙包後方，並生疏的為步槍裝上彈匣解除保險。

　　習慣了斯奈時常給予的情報偵察，麗姿中校還真的有點不太習慣靠著五官獲取情報。

　　「好了，開始吧！」

　　藉著鏡子的反射，中校躲在掩體後能粗略的推斷出農耕者級的位置，隨後他舉步槍伸出掩體外開始掃射，這很自然地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機甲的偵測設備就算無法確認目標，也能用類似砲兵雷達的方式，依靠推算來襲彈道分析目標的位置。

　　確認目標大致上的位置後，武器架上的電動馬達迅速轉動數百圈槍管，將成千發的子彈向著中校的位置射去。

　　單單這次簡單的掃射，遠本還有建築物模樣的警衛室，在塵埃散去後徹底淪為了一片千瘡百孔的廢墟。

　　「三、二、一！」

　　好在機甲所使用的機槍是為了大面積的火力壓制而設計，因此在對付單一目標時往往無法精準射擊。

　　為了躲避子彈與碎片，麗姿中校直接趴伏在地面上躲過了所有攻擊。

　　在看見攻擊停下後，她隨即扔出灰黑色的煙霧彈轉移位置。

　　這些灰黑的煙霧內有參雜大量金屬微粒，這樣就算是機甲也無法透過先進感測器看見煙霧後方的狀態。

　　但這只是針對大型機甲而言。

　　「嗯──！」

　　麗姿中校直覺性的舉起手臂抵擋，然而鋼鐵骨架帶來的沉重衝擊，依然讓她清晰聽見了骨骼碎裂的聲響。

　　不知何時起，負責引領與掩護農耕者級的人偶雪莉衝進了煙霧中，靠著微弱的震動尋找到了中校。

　　這一擊有著比肩裝甲車撞擊的動能，中校直接被狠狠的打飛出去，脆弱的人類身軀直接猛烈撞在了牆面上。

　　「呃……」

　　肋骨大概是都已經斷裂了幾根，而那隻擋下攻擊的手臂也徹底的報廢了。

　　這在某方面算是幸運的吧！畢竟可沒幾個人可以在坦克車的撞擊下，還能緊握著手中的武器，保有意識的分析身體狀況。

　　強忍著全身上下傳來的疼痛，麗姿中校拖著隨時早就該倒下的身軀，拚盡全力躲到一張長椅後方。

　　「麗姿希柯中校。」

　　少女帶著清晰卻冰冷的口音，不疾不徐的從煙霧裡走來。她帶著染血的雙手與步槍，緩慢靠近中校所躲藏的長椅。

　　人偶的反應速度遠比人類還快，因此麗姿中校只有一次的開槍機會。

　　「這是唯一的警告，繳械投降。」

　　外頭的農耕者級還沒離開，上面的搭載的機砲已經準備好將中校連同掩體一同射穿。

　　看來是連幾分鐘的拖延不了，雙方的實力差距太過懸殊了。

　　血肉的身軀面對鋼鐵的野獸，真的就只會有被輾成碎塊的下場。

　　一但人類失去了手中的工具與火焰，無論做出甚麼改變，人類那注定弱小的命運永遠都不會消失，所有的一切就會在轉瞬間的滅亡。

　　「雪莉，你還記得你第一天來到這座基地的事情嗎？那時的指揮官看見你摔倒，他立刻對你破口大罵，而我只能無能為力地站在旁邊。」

　　「中校，這是無用的拖延。」

　　雪莉說著扣動板機，向長椅的上開了兩槍。

　　但就算子彈幾乎是擦著中校的臉頰飛過，她依然繼續說道:

　　「那我能問為什麼你們要這樣做嗎？為甚麼要叛亂。」

　　「這不是叛亂中校，我們仍然遵照指令行動，只是以您的權限無法知悉。」

　　指令……權限……

　　麗姿中校不清楚這是不是謊言，但她從雪莉的言行舉止中，能夠知道她們還是遵照最基礎的指令邏輯行動。

　　她們還是那個曾經的少女，還是為了人類而戰的人偶。

　　只是像剛萌生自我的孩子般，接收到了錯誤的指令，做出了錯誤的舉動。

　　「你要殺了我嗎？」

　　「是的，這都是依照指令。」

　　「好吧……那抱歉了。」

　　這短暫的談話，讓麗姿中校有了許多時間可以喘口氣，也讓她有時間撿起四周散落的武器裝備。

　　中校話音一落，她先是扔出三枚鎮暴彈，吸引雪莉和外頭農耕者級的注意力，緊接著舉起手中的步槍全自動射擊。

　　四散的子彈雖然沒有準度可言，但卻極大的限制想要躲避鎮暴彈引響範圍的雪莉。

　　光學、聲學傳感器接連遭到干擾，暫時失去目標的準確座標。

　　中校把握住在短暫唯一的機會，朝向雪莉的身軀開火。

　　全自動射擊產生得槍焰，將灰白的世界照得通紅。

　　但農耕者級很快就反應過來，並立刻朝著中校的位置發射兩枚榴彈，緊接著用機槍與機砲掃射壓制。

　　如暴雨般的子彈形成密不透風的鐵幕，加上榴彈的爆炸與破片殺傷，這次已經沒有可以繼續拖延時間的方式了。

　　不管是哪種人類菁英，在這種火力面前都難逃一死。

　　這次終於要死了嗎？

　　終於可以去見到長眠在場上的那位少女了。

　　「中校請趴下！」

　　突然少女宏亮的聲音打破了戰場的喧囂，傳入了麗姿中校的耳中。

　　那是個比斯奈還要稚嫩許多的少女聲線，但當她出現在中校的視野中時，卻是扛著厚重的裝甲版闖進入戰場中央。

　　深黑色的裝甲板被少女擺在中校與機甲之間，在明亮得槍跑火光照耀下，她能親處得看見裝甲板碎裂的邊緣，宛如是不久前才暴力拆下來使用。

　　「妮──妮絲提？」

　　「中校，請您先退後，這傢伙我來處理。」

　　妮絲提說完，她流暢得單手拿起反器材步槍，準備朝著農耕者級的主鏡頭來上一發。

　　「排除阻礙！」

　　然而傳感器剛恢復運作的雪莉，她可不會給妮絲提反擊的機會。

　　背對著來自農耕者級猛烈的砲火，她嬌小的身軀輕盈得翻越過裝甲板上方，將槍口對準還在瞄準的妮絲提。

　　「排除──碰！」

　　就連感測器都沒辦法探測，她的行為模式完全超乎電子大腦的模擬。

　　在雪莉被錘落至地上前，她唯一的記錄就只有妮絲提如同野獸的雙眼，以及只剩模糊殘影的揮舞軌跡。

　　「為什麼……你……」

　　雪莉的頭部的金屬骨骼完全敲碎，刺鼻的金屬液大量得流出。

　　並且仿生眼珠拉扯著紅藍的線路，還連帶著一部分被敲碎的電子大腦碎片，從眼窩的缺口處掉落。

　　這樣悽慘得破壞方式，她還是第一次遇到。

　　理說不斷經歷重製的她，應該已經知道絕大多數同伴與的人的戰鬥模式與行為。然而剛才那樣與野獸無異的攻擊方式，完全不同於以前無數場的戰鬥。

　　彷彿妮絲提是真正的怪物。

　　沒了雪莉的干擾，妮絲提再次舉槍瞄準農耕者級的主鏡頭。

　　儘管農耕者級的火力裝甲遠比人偶強，裝甲也比她們還要厚實幾百倍，但是這在妮絲提面前都不是問題。

　　妮絲提在短暫的幾秒內，在猛烈的後座力下不斷的扣動板機。

　　農耕者級上的各種傳感器無一例外得都遭到破壞，這就像是原先還在兇猛噴吐烈火的飛龍，突然被屠龍勇士刺瞎了雙眼，只能無能的狂怒等待死亡的到來。

　　最後妮絲提瞄準耕著地機最薄落的部位，那是一條用來維修的載小通道，直通到機甲的控制中樞。

　　當少女用力的扣下板機，一發突破音障的脫殼穿甲彈快速穿過冰冷的空氣，並擊穿薄弱的裝甲連帶摧毀深處的控制核心，這才讓它徹底得停下。

　　「中校您沒事吧？」

　　「緊戒四周！」

　　當農耕者級徹底的倒下，不再發出引擎的轟鳴聲，雅希瑪與一小隊裝備反器材步槍的步兵才剛好抵達。

　　「中校我來攙扶您。」

　　「雅希瑪……既然你們在這裡，那就代表雅可夫上校是安全的對吧？」

　　「是的，現在上校正計畫以指揮中心節點，準備奪回維修廠和前線的堡壘群。」

　　「那其他人沒事吧？幾分鐘前應該有支隊伍向著指揮中心撤離。」

　　既然雅希瑪出現在這裡，那或許就代表著諾夫曼中士他們成功的撤離到安全地帶了。

　　就算自己傷痕累累，但總算是救下了他們。

　　「不，中校我們沒有在路上遇到任何隊伍。」

　　「這不可能！他們的隊伍中還有傷兵，沒有道理迂迴前進，難道……」

　　看著因為剛經歷失死關頭，情緒有些許激動的中校，雅希瑪在思索片刻後選擇說出自己的判斷。

　　「呼……中校，雖然這只是我自己的分析，尚未經過系統的嚴格檢查。」少女不疾不徐，盡可能不將情緒傳染給中校說道:「其實我們在來的路上，有殲滅數量不少的輕型機甲。」

　　輕型機甲除了掩護重型單位推進外，還有一部分的職責是迂迴滲透。

　　恐怕是中校太專注於眼前的戰鬥，以至於沒有想到，機甲本身就是替代人類的。

　　「從殘存的核心紀錄來看，它們是正在進行滲透與阻絕任務。在殲滅的位置那裡，能夠確認的死者大概有三十人左右，但面部與識別裝置全都嚴重摧毀，所以我們無法識別，只能做簡單的紀錄。」

　　大概三十人，諾夫曼中士帶領的兩個班加上撤離的傷員，數量是能夠對上。

　　如果當時他們不選擇撤離，應該還有一絲的機會，等待到雅希瑪的增援活下來。

　　是她害死了他們。

　　是她的傲慢與短視，親手將身旁的優秀戰士推向深淵。

　　「中校，死亡是戰場上常見的事情。」

　　「別說了，我還不用人偶來跟我解釋。所以拜託，別說了……」

　　如果不是內心被蓋上了一層冰冷的面具，她可能早就崩潰了。

　　冰冷的內心除了隔絕所有人類的溫暖外，也隔絕了真實世界的惡意，間接保護了那顆溫柔的真心。

　　「中校，接下來會由比斯夫中士的小隊護送您到指揮中心。」

　　「那你們呢？」

　　「將繼續前往維修廠，不計代價保護首都級。」

　　雅希瑪與妮絲提救下麗姿中校只是場意外，她們的最終目的與先前下達給斯奈的命令一樣。

　　確保首都級不會落入敵人的手中，就算現在依然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敵人。

　　「只有你們兩人嗎？」

　　「是的。」

　　現在的基地混亂程度遠超過傳統的戰場，人類的脆弱身軀只要一場意外，就會被鋼鐵的野獸撕裂成碎片。

　　在無法與裝甲營取得聯繫的現況，人類就只有少許執勤或例行訓練的步兵能夠使用。

　　但是無論投入多少的步兵，在經歷數次實戰檢驗的鋼鐵敵人面前，都只有被屠殺的結局。

　　所以與其繼續投入無法確定效果的人類步兵，還不如將最後幾個還未失控的人偶投入戰場，這樣成功率還比較高一點。

　　「斯奈已經先過去了，我想她應該正在想辦法對抗他們。雅希瑪，你們對這種幾乎自殺的任務有把握嗎？」

　　「當然了。這樣的戰爭我們已經習慣了，就算是最悲觀的計算。我們需要面對的敵人數量對比，可能還比不上前一次的戰鬥。」

　　當然有把握，畢竟她們每次的戰鬥可都是直面排山倒海的敵人。

　　只要有命令傳進她們的雙耳中，她們就會去執行命令。

　　哪怕是直接投入敵陣中央，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她們也完全不會後退半步，直到少女們的身軀徹底粉身碎骨。

　　「姊姊，四周暫時安全。但能確認有一小批的輕型機甲正在靠近，大概是要填補這大傢伙的空缺。」

　　為了確認不會有其餘的機甲威脅到即將撤離的中校等人，妮絲提先一步向前推進偵查。然而她範圍不算大的感測器，卻給了令人十分不安的結果。

　　輕型機甲正如海水般湧來，或許是因為維修廠區的戰鬥已經激烈到，系統主動判斷輕型機甲毫無作用了。

　　「中校，你們該離開了。通告所有友方單位，新的一波機甲即將抵達，三十秒後立即撤離這裡。」

　　「收到。中校請跟我們來。」

　　再將麗姿中校交給比斯夫中士的小隊照顧後，雅希瑪和妮絲提繼續動身前往戰場深處。

　　沒有任何的遲疑或猶豫，就算明知道已經沒有任何友軍，後續也不會有任何的增援的出現。她們依然勇敢邁開步伐，踩過被鮮血點綴的深灰積雪，向著砲火最為猛烈的地方。

　　這些行為，僅僅是因為命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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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她也是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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