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要我戴上一頂奇形怪狀的頭盔，躺進一個像發光棺材的艙室裡。半小時後艙蓋打開，我爬出來，去聽掃描報告。
「你現在腦中的才華低於可進行創作的最低水位。」
分析員展示圖表給我看，不用他說我也知道，我已經卡關好幾個月了，什麼屁都寫不出來。
以前不是這樣的。對以前的我來說，創作就像大便，我坐到電腦前就像坐到馬桶上，唏哩嘩啦一下就出來了，然後就可以拍拍屁股出去玩，一點困難也沒有。
現在不一樣了。最近這段時間，我像是用湯匙在挖一個吃完的冰淇淋桶，桶壁都快被我刮爛了，還是什麼都沒有。
然後我就看到才華顧問有限公司的廣告。他們的服務據點遍及全球，許多知名小說家、歌手、藝術家都是他們的客戶。
雖然顧問費要五位數，我還是咬牙刷下去，我真的太絕望了。
「所以現在要怎麼辦？」我問分析員。
「什麼都不需要做。」分析員微笑說，「就像暫時缺水的水庫，你現在只需要等待水位漲上來。」
後來我才知道，分析員說什麼都不要做是指完全不要創作，連想都不要想。
「任何一點創作的念頭都會消耗你所剩不多的才華，讓它永遠無法累積到可創作的最低水位。」
反正我現在也寫不出來，乾脆休息一下也好。分析員跟我約三個月後再回來掃描。
不寫作就沒飯吃，所以我去便利商店打工。每天下班都累到快吐，兩條腿又腫又痠，只想躺著滑手機，一點創作欲望都沒有。
三個月轉眼就到了。我又回去掃描大腦，準備晚點跟店長提離職，回到電腦前大展身手。沒想到掃描結果卻大失所望，我的才華水位相比三個月前只多了一點點。
分析員一臉苦惱，他從沒有碰過這種情況。他給我一份能加快才華水位累積速度的飲食清單，交代我這次真的不能再有任何創作念頭，連做夢夢到都不可以。
這次他跟我約半年後回去掃描。當天晚上店長問我要不要轉正職，反正還有半年時間，我答應了。
接下來幾個月，我把所有心神都花在工作上，班都排滿沒有休假，很快我就升為副店。回去掃描大腦的前一天，店長跟我介紹新人小雅，要我好好帶她。
我對小雅一見鍾情，看著她甚至會讓我忘了呼吸。所以當隔天分析員說才華水位還是不夠，這次要再等一年時，我也沒有抱怨，我只想趕快回去上班，見到小雅。
我從頭手把手帶小雅，每天我們都一起上班，一起下班，漸漸地一起吃宵夜，一起看電影。有天我們忽然就牽手了，也分不清是誰主動。
我不再需要克制創作的欲望，因為談戀愛已佔據我腦中所有思緒。有天小雅緊張跟我說她月經沒來，我拿店裡的驗孕棒給她，兩條線，我在店裡單膝跪地跟她求婚。
結婚需要錢，養小孩需要錢。我辭掉便利商店，找了一份淨水器業務工作。我全台都跑，幾乎沒有休息，只要想到小雅和孩子就不覺得累。
過去慢悠悠的人生好像突然快轉了。一早出門工作，眨眼就忙到半夜，才剛躺上床又被鬧鐘叫醒，然後又要出門工作。女兒出生了，一年後小雅又懷孕了，兒子也出生了。我像上緊發條的木偶，一秒都無法停下來。
有一天我忽然發現，已經好幾年沒有想起創作的事，也沒有去掃描大腦了。這天送女兒去幼稚園後，我找了個空檔，去才華顧問有限公司一趟。
起初我以為自己太久沒來，記錯了地址，繞了三圈才發現沒記錯。公司倒了，人去樓空，只剩下玻璃門上沒除乾淨的公司名稱殘跡。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鬆了一口氣。我現在的人生已經沒有餘裕創作了，每個月我都被帳單追著跑，才剛入帳的薪水馬上就要轉出去，平日被工作塞滿，假日又要帶孩子出門，不要說創作，連屬於自己的一個小時都擠不出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多年，有開心的時刻，也有沮喪憂鬱想逃離一切的時刻，無論是什麼心情，生活還是得繼續過。就在我以為這一切將永遠持續下去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我確診第四期大腸癌。
時間又突然慢了下來。工作都暫停了，不用再處理家務，不用再接送孩子。我每天躺在醫院，打完藥就是休息，吃完飯就是睡覺，在死亡面前一切都如此簡單，只剩下一條軌道，不用分心做其他事情，也沒有力氣做其他事情了。
小雅怕我無聊，帶書來給我看，我已經想不起來上次讀小說是什麼時候了。我因為化療副作用嘔吐反胃，看兩頁就看不下去，改滑手機，滑一滑突然吸不到氣，我翻身按鈴，重心不穩摔到地上，我聽見有人衝進來大吼急救，眼前視線逐漸模糊，很快就一片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黑暗裂開一道缺口，刺眼白光湧入，我用手遮著眼，發現我躺在一個像棺材的艙室裡，艙蓋剛剛被打開了。
「歡迎回來。」
一個男人扶我起來，我認得他，他是才華顧問有限公司的人。
我花了半小時才將意識連上現實，明白過去這數十年全都是假的，都是大腦經歷的虛擬實境。
「小雅跟孩子呢？他們也是假的？沒有存在過？」
男人點點頭。他說這是我選擇的方案，從一開始我躺進艙室就不是為了掃描大腦，而是要體驗一段完整的虛擬人生，刺激我進行創作。
我無法接受，咆哮抗議，抗議他們亂搞我的腦子，偷走我的人生。男人給我看我親筆簽名的同意書，一切都是在我核可下進行的。
我拿著同意書回家，家裡空蕩蕩的，沒有小雅，沒有孩子，我的心好像破了一個洞，眼淚自己流了下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黑夜變白天又變黑夜，我哭到全身虛脫，用僅剩的力氣坐到電腦前，敲下第一個字，然後一個字接著一個字，我不再哭泣了，我只想把我知道的一切寫出來，關於人生和失去，關於愛和痛苦，文字代替眼淚不斷湧出，怎麼樣都無法停止。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F40IOBvC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