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案上茶香四溢,冒著裊裊清煙,一旁的小爐上還熱著些吃食,倒顯得屋中主人的肆意。主位上的婦人聞聲抬頭望向來人處,頓時堆起滿臉慈愛之色,笑臉吟吟,隨即「呀」的一聲抬手輕呼:「莙兒,快來母親跟前。」
程思莙眸光流轉至一旁的兩人,只匆匆掠眼一瞥,便伸手與程夫人葇荑玉手相交,她坐在軟榻上,目光只落在自己母親身上,哪還有半點是在意那兩人的忿忿之色。程夫人梳著尋常婦人盤髮,只稍稍用珠翠點綴著髮髻,耳上掛著清透的翡翠珠子製成的耳墜,低調不顯華麗,卻更襯得婦人美貌年輕,不像是已過四十的模樣。
程夫人從在閨中時,便是不拘佞於小節的性子,衣著打扮也常顯素淨,嫁至程府後,更是貫了「相夫教子」之名,亦是更少打扮了,在程思莙的印象裡,她的這個母親就是個不愛金銀首飾的主兒,往日裡送來倚翠院的孝禮及生辰禮大多都是自己花了大把時日縫製出來的繡品,一針一線縫出的,只是可惜的是,縱然練了許久,她的女紅依舊不見進步。
那些繡品送到了程夫人這處,聽說都是逐笑顏開地收起來,她心裡也清楚,母親不過是不忍見她難過才笑著收下,母親的手藝那可是一絕,是她無論練了多久都比不上的,她自知望塵莫及。
她親暱地蹭著程夫人的肩頭,儼然忘了身側還有外人在場似的:「母親,女兒可否與您一同用午膳?」
「都多大了,還這般撒嬌。」程夫人括一下她的面龐,巧笑倩兮道:「那便留下來罷,有些事母親也是要囑咐妳的。」
「是。」程思莙這才眼波轉動,故作訝色,羞得臉容紅暈,往程夫人身後躲一躲:「呀!母親,您怎麼沒說您院裡還有客人,早知就不來叨擾母親了,平白讓人看著了笑話。」
「不打緊,原也不是什麼外人,這是妳大舅家的季姨娘和二表妹書婕。」
李書婕,年十六,小她僅有一歲,為姨娘所生。性子張揚膚淺,爭強好勝,從前兒時常住外祖家,沒少受過李書婕的搓磨,只不過是母親和表姊總說李書婕年紀尚小,她這個做姊姊的要多讓著點,所以在李家時,她才隱忍不發,能不與其計較,便懶得與李書婕爭執那些小事。
她思緒飄遠不知去了何處,只記起哪年也是這般氣節,她走在外祖家的後院裡,看上去風景宜人,不遠處還有一個小涼亭的小池旁,欣賞著花花綠綠,卻不想迎頭碰上了李書婕。她氣焰囂張,目無旁人,宛若任何人都得讓她幾分一般,那時表姊已然纏綿病榻,府中人人皆是趨炎附勢之徒,眼見嫡小姐是個管不了事的主兒,自然也不把身為嫡小姐的李書玥放在眼裡,扭頭討好起如日中天的季氏與李書婕。
程思莙想著母親和表姊的囑咐,本想繞路而行,卻不想李書婕不由分說地就擋了她的去路,她神色收斂:「妹妹,不知這是何意?」
李書婕見著她怯懦低語的模樣,不禁嗤笑,上下打量起程思莙,一臉的鄙夷,她從小便看不慣李書玥和程思莙這樣的嫡小姐,憑什麼她們可以這般高高在上俯視府中眾人,而自己卻只能低到塵埃,她們可以得到許多府中給予的教養,而自己卻只能隱於暗處羨慕著她們,只因自己是庶出,所以那些都不屬於自己。
迎著李書婕的目光,程思莙有些不解。這般眼神,怎麼覺得有些不妙呢?
李書婕笑臉盈盈,可那眼眸中卻是一閃而過的狡黠,一轉一動間,她款步上前,拉住程思莙的手,若蛇一般纏繞獵物,欲要一口吞食。光影錯落在兩人臉龐,明明是夏日風光,卻令程思莙冷汗淋漓,一旁的水光粼粼,這不好的預感,更跳上她的心頭。
果不其然,不過片刻,李書婕的手往水池一帶,剎那放手,眸中盡是冷意,而她因一個踉蹌竟是往水池裡滾。她並不熟水性,不斷地在水裡掙扎,恍惚間,她只瞧得見李書婕嘴角勾起的那抹嘲諷,帶著身邊的丫頭又款款而去,晃晃悠悠,盡顯愜意,獨留她一人絕望地嗆了許多的水,昏昏沉沉地閉上眼。
待她醒來,眨著水汪汪的眼睛瞧著四周,她竟然沒有死,還好好地活著。她再也控制不住委屈,嚎啕大哭了起來,撲進了聽聞她醒來的消息便匆忙闖進的程思賢懷裡,抓著他的衣襟,只顧著泣聲。
三兄弟看自家小妹哭成這般也是氣得說不出話來,在等小妹醒來的這段時辰,他們也是問過府中下人,只是當時程思莙不過是在府裡走走,便未帶著丫頭,所以未有人知曉發生了何事,還是當時程思陵路過水池邊,聽到有人呼救,這才瞧見是他們家的妹妹跌落水中,趕緊命人將程思莙救上來。
等程思莙將自己的情緒發洩夠了後,她才顫顫巍巍地抬頭,明眸含著淚光,盡是通紅,神色染上恨意:「兄長,我恨李書婕。」
醒來的第一句話竟是說著自己的恨意,這下子三人怎麼會不知道發生了何事。縱然他們三人與程思莙因著不是同胞兄妹而看上去有些生疏,可他們股子裡還是極其疼愛這個小他們不少歲的妹妹,如今自己妹妹受了這樣的委屈,他們怎麼能不氣,只是……
手中毫無證據可以證明是李書婕推的程思莙,何況這處是李府的地,若是家主發話,更是死無對證了。兄弟三人對視一眼,蹙緊了眉,今日這事,恐怕要讓程思莙吃下啞巴虧了。
晶瑩淚光落下,她自己也知道李書婕不可能受到任何懲處的,聽下人嚼舌根說起,如今府中受寵的乃是二姨娘季氏,就算將今日之事捅出來,那又如何,季氏吹起枕邊風,柔柔弱弱地說一句李書婕不是故意推自己落水的,或說是自己失足落水,這筆帳便會輕輕揭過。
她或許不瞭解後宅內院的彎彎繞繞,還能不瞭解她這個大舅父是個什麼樣的人嗎?止了泣淚,哂笑不止,三人皆以為程思莙是氣瘋了才這般,怎料正當兄弟三人要開口勸解時,就見程思莙眸光陰寒冷峻猶如墜入冰窖之中,沉聲低道:「三位兄長,此事只能說是我失足落水,其他的來日方長。」
「莙兒,此次妳都差點沒命了,還要放過她嗎?」程思遠頗有不解,他雙手抱胸,似是不同意程思莙的想法:「這次若不是二哥恰巧路過讓人把妳救上來……我們只有妳這麼一個妹妹,可不敢想萬一沒人發現妳落了水的後果。」
「但三哥,甚至於大哥、二哥,你們可有證據?」
此話一出,竟是讓三個男人欲要說話的模樣一滯,最終齊齊嘆息一聲,搖著頭。他們確實是沒有證據可以指證,但總有蛛絲馬跡吧?可是當他們的眼神落到程思莙面無表情地喝下湯藥的樣子,隨即千言萬語都像是堵在了棉花裡似的,只能隨了程思莙的意。
思緒飛轉,瞧著面前的季氏母女,她心中早已被壓下的恨意又流淌出來,只是面上不改其色,依舊笑靨如花。她從程夫人身後探出頭,乖巧地見禮:「思莙見過季姨娘、書婕妹妹。」
「呦,這便是思莙了吧?」季氏拿著錦帕捂嘴輕笑,聲音柔得可以掐出水兒來,目光帶著明幌幌審視。季氏扭頭望向依舊端莊有禮的程夫人:「像思莙這般落落大方的美人兒,誰見了都得誇聲夫人教女有方。哎,妾記著思莙今年十七了,也該是有資格選秀吧?」
「是,不過礙於祖制,不然咱們程家也不求姑娘大富大貴幫扶家裡,只求著她能平安喜樂。」程夫人輕拍著程思莙的手背,滿眼的慈愛與不捨,此次選秀,哪怕程思莙是個面相普通、才情也不過爾爾之輩,有這般家世哪兒是這樣輕易就能躲得過去,不過是想著在程思莙入宮前比從前更加疼愛些,不然往後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
程思莙深知自己母親的憂愁,亦握住程夫人的手。不過她想得卻比程夫人還要來得多,她看了一眼季氏方向,又快速地低下頭去絞弄自己的手帕,心底卻是想起一事。李書婕也是這批選秀的秀女,若是她也入選了,豈不是折磨?
眸光蘊含涼薄,卻被掩蓋在她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之下,程思莙抬頭面對季氏與李書婕。緩然開口,可在她溫婉賢淑的語調中,透露出她對這兩人的不屑:「我有些不明白之處,還請賜教。季夫人您何時成得平妻?這事怎的沒有聽舅父、舅母說起過?方才竟是口口聲聲稱您姨娘,可見思莙失禮,待思莙備好厚禮,便登門向季夫人致歉。」
話音剛落,就見程夫人訝異地盯著程思莙瞧,她似乎沒想到自家女兒會忽然發難,拉住程思莙的手,欲要制止接下來極有可能發生的腥風血雨。自從當年落水之事過後,程思莙不喜季氏與李書婕便是兩姓府裡人人皆知的事,而她這個做母親的哪裡會不知道程思莙的心思,所以後來她也甚少帶著四個兒女去李府小住,更難得來往。
但程思莙若於禮而言,還真是一點錯處都沒有,反倒是季氏,口口聲聲皆稱程氏女娘閨名,且不說嫡庶之分涇渭分明,一個妾室這樣喊著府中少爺、小姐名字就已然不合規矩,遑論是喊著別人家的嫡姑娘;二則,旁人都是規規矩矩地喊著程姑娘、程大小姐,哪怕再如何親近,都還是會體面的喊一聲程妹妹。
季氏這般張口閉口就是把「思莙」二字掛在嘴邊,真當是自己的長輩了?她冷眸沁出寒冰般,清幽深長,看得令人生涼。季氏似乎沒聽懂程思莙語裡的嘲諷之意般,還愣了許久才不明所以地開口:「我只是老爺妾室,不敢妄稱,思莙這是折煞我了。」
「既不是平妻之位,季姨娘還是喚我一聲程大小姐或表小姐為宜。」語調平穩,卻能聽得出程思莙此刻的惱怒,她神色平靜地輕啟朱唇:「外祖家到底是書香門第,這般直呼名諱到底不妥。」
「放肆!」
不等季氏開口,李書婕拍案而起,目眥欲裂地伸手指著程思莙,聲音中帶著歇斯底里,她就不明白,眼前人為何總能高高在上的姿態望著她們,所以她才看不慣成思莙這副傲視眾生的姿態,每每見了程思莙就是如同冤家似的:「姨娘到底比妳年長,妳憑何指手畫腳?」
程夫人見狀伸手將程思莙擋在自己的身後,面容依舊沉穩從容,卻是將目光落到了季氏身上,顯然並不打算與一個小輩計較,只是那目光看得令季氏遍體止不住的輕顫。
從前程夫人還未嫁至程家時,少不得與這嫡出的小姐打個照面,可當時只覺得這位大小姐是個賢良淑德、才行兼備的主兒,從不以嫡庶論尊卑,待她們這些為人妾室的向來皆是笑顏迎人,哪怕只是面子功夫,也是不曾有過冷臉的架勢。
但,這不代表她們母女可以踩在程家的地界如此放肆。程夫人這般,可見是真生氣了,季氏顫巍著身子,伸手攔著李書婕欲要繼續說下去的模樣。
「哎呀!姨娘,您攔著我做甚?我可有說錯了話?」李書婕不顧勸阻,反倒是越罵越高興了,像是脫韁野馬般,已然不顧及自家姨娘那面色早已發白的模樣,嘲諷地笑道:「對長輩不敬,可謂忤逆,依律杖十板,程思莙,像妳這般大逆不道的女娘,我看吶,京中那些傳聞怕不是妳自己傳出來的吧?」
程思莙和程夫人聞言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看。看來這李書婕不只是笨這般簡單,還有蠢字可解。母女對視一眼,眼神裡的嘲弄更甚許多,程夫人本是不想與一個小輩計較太多,但「忤逆」二字都出了口,她便不得不管了,何況這還是有關於程思莙名聲之事。這李書婕不想要名聲,可她女兒還要呢!
啪!霎時間響亮清脆的巴掌聲響起,在眾人還未回過神的時候,程夫人便冷了聲道:「李丫頭,妳可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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