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太過令人錯愕,幾位主子的神色皆是難看得緊,像是遭受了重大打擊似的,怔愣許久,未有一語。
程思莙最先反應過來,眼眸染上通紅,淚光瀅瀅。怎麼會……年節去李府拜年時,書玥姊姊還坐起身子與自己說了不少的話,怎地才過了幾個月的光景,書玥姊姊就不在了呢?
那時,書玥姊姊還和自己約好的,等下次見面要跟她一起品茗賞詩,她說這京中的趣聞給姊姊聽,可現在,一切竟都成了虛妄。
「客院那頭可有人通傳?」程夫人思索片刻,緩然開口,她們這頭都知曉了,沒道理客院那裡還不知曉李家出了什麼事吧?她示意還跪著的采荷起來回話。
「李家的下人先去見了季姨娘與表二小姐才分別向老爺、夫人的院中稟報。」采荷想起那下人來稟時的模樣,不說有多驚慌了,髮髻凌亂不堪,頗顯狼狽之色,她推測那人在客院定是吃不到什麼好:「夫人,方才看來稟的奴婢那個模樣,想是季姨娘和表二小姐發了好一通脾氣。」
李家那位二小姐的脾氣,連著他們這些程府的下人都知曉幾分,只是沒想到那位小姐對自家府裡的下人也如此可惡。嘖嘖,分明就是往死裡打,能完好無恙地從客院過來夫人這兒稟報的,也真是不容易。
采荷心底雖說是這般想著,但到底想到這並非她一介奴僕能議論的,悻悻然地壓下那些腹誹心謗之語,側立於一旁。程夫人無奈嘆了口氣,原本李書玥這般數著日子過活,宋氏已然是以淚洗面,幾宿幾宿沒闔眼,如今李書玥仙去,也不知自己這個弟妹要如何傷心了。
她擺了擺手,讓采荷去外頭伺候,撇過頭就見自己的這雙兒女神情充滿悲色,尤其程思莙更甚。她知道整個李府裡,程思莙最喜歡的便是她的這個表姊姊,兒時到了李家,也都只願一頭扎在李書玥的院子裡,哪怕兩人只是坐在一起看書、刺繡,一天不見有幾句話,她也是高興的,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都比李書玥與李書婕在一起的時候多,兩家人都見怪不怪了。
程夫人嫁入程家時,這三個繼子也不算小,至少已然啟蒙,對她這個繼母,不算疏遠,卻也都不親近,每每回李府省親,這三個孩子都甚少在李府走動,對李家的人更不親厚,到底不是自己的外祖家,有這反應,程夫人並不怪他們,便由著他們的性子。後來許是程思莙的關係,他們與李書玥的關係才算好點,如今李書玥去了,想來他們三個兄弟與李氏之間,又該回到當初。
「莙兒,明日隨母親去李府一趟,好歹那過身的是妳表姊,去弔唁以盡哀思。至於賢兒、遠兒、陵兒,你們三個明日下朝後直接去李府,也記得與你們父親說一聲。」她想著程邵泰乃為正一品右相,勢必不可能去作出前往僅位居正四品大臣府邸,還是去弔唁一個晚輩這種自降身分之事,何況,於程家而言,過身的不過只是一個晚輩罷了,更是不必這般勞師動眾:「怕是你們父親不會去李府,別讓你們父親有事吩咐找不見你們。」
「是,孩兒知曉,等會兒便去見父親。」
幾人到底還是應聲答允,可他們實在是沒心思繼續待在倚翠院,齊齊向程夫人告退後離開。走在程府小道上,兄妹四人的面色比在倚翠院時更加蒼白,皓月當空掛,他們卻是沒有這閒情逸致去賞,沉默得都可以聽出不遠處假山那頭的流水潺潺。
程思賢看向身旁的弟妹皆是神情悲痛,似乎還沉浸在李書玥解脫病苦折磨的痛中,但想起方才程夫人的囑託,他慢悠悠地對著幾人開口:「父親這時應當還在書房,咱們先過去找父親商議吧,莙兒,愚兄是想著書玥妹妹過身,此番殿選妳怕是不能去了,也該與父親稟明。」
「都聽兄長的,莙兒無甚意見。」她像是洩去所有氣力,飄然地開口。她現在實在沒那個心思去想其他的事,仍舊無法接受李書玥就這麼離去,眼眸低低望向裙擺,毫無靈魂似的。
在陣陣沉默的氛圍下,兄妹四人還是到了程邵泰的書房,幾人都站在院子裡,三個大男人就在門前面面相覷著,似是在思考要推誰去敲那扇門,最終還是程思莙看不下去,面色如常地上前敲門。
她就不明白了,自己這幾個兄長到底是有多懼怕父親?雖說父親在他們心中就是個嚴父,面對他們總是不苟言笑,但她卻也是清楚,父親也是極其疼愛他們這些兒女的,只不過自己這個父親永遠不知道怎麼跟自己的兒女相處似的,遇見她們這四個兒女時,總是匆匆而過,避之不及一般,而三位兄長也是這樣,唯恐遇見父親。
「進。」
一道沉重渾厚的嗓音穿過緊閉的門扉,傳入幾人的耳裡,程思莙推開門,身後的三個大男人才跟上她的腳步,一齊進去。映入眼簾的是程邵泰正低頭認真瞧著公務,絲毫沒有要抬頭的意思,程家這幾個兄妹規矩行禮問安後,卻是沒有主動開口。
都瞧見了程邵泰緊鎖的眉心,叫他們怎敢立即出聲?連著向來大膽、深得程邵泰寵愛的程思莙也見勢不對,收斂了眉眼,乖巧地站在幾位兄長的身後,她總覺得父親這個樣子不像是單純只為了公務煩心。
兒時她尚會圍繞父親身邊轉,卻沒見過程邵泰今日這般神情,在她的印象裡,自己的這位父親總能談笑生風間,就處理好所有的事,哪有見過他板著一張臉的時候?但她卻是猜不中程邵泰到底是為了何事,僅是暗自嘆了口氣,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待程邵泰從那堆籍書中脫身後,才捨得抬頭看看自己這雙兒女:「怎麼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何況這四個孩子見到自己躲都來不及了,怎的還會願意主動來見他?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輕揉著眉宇,雙目微閉,盡顯疲態。程思遠見狀,連忙上前替程邵泰倒了一盞茶水,這才隨著幾人坐下。
「不知父親可知李家表妹過身之事?」
「嗯,早些時候李家的人有過來。」
「母親的意思是,希望孩兒們可以隨著她一同前往李府弔唁。」程思賢眉目不見輕鬆,頓了片刻這才將話題引到程思莙身上:「還有一事,小妹後日殿選之事恐需父親定奪,雖說只是表親,但小妹與書玥妹妹到底感情深厚。」
程邵泰邊聽邊頷首,眼眸落到程思莙身上,就見她絞著她自己的錦帕,低眉不語,沉著聲開口,拉回那已經不知神遊去了何處的程思莙的思緒:「莙兒,妳是如何想的?」
「女兒不想殿選,想守著喪儀,盡一盡哀思。」程思莙所言一出,眾人皆是一臉意料之中的神色,她繼續開口道:「父親,正如大哥所言,雖說只是個表親,但無論如何她都是莙兒的表姊,若是這般還前往殿選,外頭免不了閒言碎語,對程家、對李家皆是不利,況且,女兒沒這心思選秀,皇家三年一選秀,女兒還是有機會入選進宮,也不必急於一時。」
「為父明白妳的心思,可想好了?」程邵泰到底對殿選之事不甚上心,自然也對程思莙能不能入選之事不怎麼在意,既然都不在意了,自然是隨著自家女兒的。他瞧著程思莙雖略有遲疑,卻還是朝他點頭的模樣,僅是隨口一道:「那明日上朝為父替妳回稟陛下。說來也是樁奇事,此次竟不是貴妃主理選秀事宜,而是陛下親自插手。」
貴妃?程思莙猛然回過神來,葉貴妃乃是當今太后的姪女。葉氏一族官位雖不敵莊、程兩家,世代皆僅高居二品,但歷代皇后皆是葉家女,葉家的地位便藉此水漲船高,一度有壓過莊、程二家的架式,朝堂更迭交替,葉氏無論在朝堂還是後宮皆是可隻手遮天的存在。
陛下與太后不睦又非一、二日才如此,此番選秀陛下不交由同為葉氏女的貴妃,怕是陛下在防著葉家呢。不過陛下與太后不睦,怎的還會容許葉氏女酣睡在側?程思莙霎時有些困惑。
她兀自暗嘆著,想來就算此次真是有幸入選進宮,依著自己的這般家世,被針對也是必然的,何況,陛下生母乃為莊家女,從前的冤枉都還未洗清,陛下、莊家與葉氏水火不容,程家向來與莊家走得相近,必定會被視為一黨,此番算計下來,哪有可能安生過自己的日子。
冷眉凝眼,怎麼這樣看來,書玥姊姊的過身,卻是幫她避開這次針鋒相對了?
從書房離開,她走在回去院子的小道上,眸色雖僅掠眼而過,卻還是瞧見了一個人影,那道身影讓她有些熟悉,但想不起來那是何人。神色泠去幾分,望著東向的方向厲聲道:「什麼人在那?出來!」
「咦?這不是表二小姐身邊的琉縕嗎?」綰宜訝聲而道,隨即是不少的困惑:「不對啊,李府出事季姨娘與表小姐都已趕回府中,怎的琉縕姑娘還留在咱程府?可是還有什麼事嗎?」
明眼人瞧著都知這琉縕分明不是還有什麼要事稟告,綰宜這般調侃,讓那名喚琉縕的面色漲紅,羞愧地低下了腦袋。程思莙居高臨下地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琉縕,審視許久。
程家小姐的厲害她未見識過,此番被盯著瞧,竟不知道程家大小姐的那眼神猶如漆黑的深淵,一旦被盯上了,便會被拉入無窮無盡的沼澤之中,無論費多少的氣力,都不可能逃脫囹圄。
琉縕垂著腦袋看著那樸實無華的小路地面,心裡忐忑不安,自己會不會就交代於此了?程家權勢那可是比李府還要滔天的,李家哪會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婢女得罪了程右相家的女娘?她的神情越加的蒼白無力,似乎已然預想到自己的命途般閉上眼,默然等著眼前女娘的審判。
程思莙卻是笑一笑,聲音仍舊冷得可凍出一塊凌冰似的,那嘴中噙著的笑意,縱使盎然,可令人心裡發寒:「想來是書婕妹妹有什麼囑託吧,綰宜、綰華,帶這位琉縕姑娘去咱們沅湘院。」
完了。琉縕聞言,心底更是涼去幾分,如果在這小道上邊,無論怎麼罰,那也都是收了手的,深怕落個苛待下人的名聲,現在倘若被拉回這程大小姐的院落,便是真的誰來救都是徒勞的。
可還不待她有所反應,綰宜與綰華便已經一人一邊將她架住,還用白布把她的嘴堵住,只得發出嗚咽聲響,就這般混入黑夜之中,幾人的身影,也就此消失在小道上,漫漫長夜又有誰可安眠?
隔日一早,柔和的陽光灑落進屋內,人兒窩在床上,眼睛微瞇一陣,直至綰華端著水盆進來,程思莙才捨得起來。昨日回了沅湘院後,程夫人便派人過來說是今日的晨昏定省免了,她才敢如此大膽睡得晚些。
綰華見她已然坐到梳妝檯前,她才擰了巾布遞給程思莙,輕言:「小姐,昨日您早睡,奴婢便沒喚您,之前您讓奴婢給莊府送了東西,莊大小姐托奴婢傳了話。她說今日本要來府上找您的。」
倒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了。她輕笑著:「那快去準備姐姐愛吃的桂花糖糕過來,這些小事兒我自己來就是。」
「小姐就放心吧,奴婢一早就已經備下,就等莊大小姐到府了。」綰華沒停下替程思莙梳妝的意思,邊弄著耳墜邊笑著開口:「對了,昨日那琉縕原先想撞牆自盡,後來被綰容發現,奴婢與綰華便私下作主讓人把她的手腳都捆了,也留了人輪流盯著。」
「嗯,妳們做事我放心。留意著點,定要讓她吐出實話為止。」程思莙透過銅鏡,看一眼綰華,神色陰沉幽暗,狠戾無比,卻也僅僅一眼,隨即便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擱置在檯上的步搖。不過她還是想不透,李書婕留了人在程家到底想做什麼?
不待她多想,門外綰霖便隔著門清脆喚道:「小姐,莊大小姐過府想見您,可要引見?」
「讓她進來,往後也不必攔著了。」
「該通傳的還是得通傳,免得外頭的人以為妳毫無規矩了。」
帶著笑意的聲音傳入耳裡,程思莙還未轉過頭便已勾起燦爛的笑來,她趕緊起身迎了上去:「姐姐來了!快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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